這兩天,酒店股權變更的訊息已經傳遍了前後廳。
所有人都知道,上麵來了位新的大股東,而且說是股東,其實算是這間酒店的半個新老闆。
對方似乎隻有投資的興趣,平時並不插手經營,今天有些特殊,在一二樓廳設了大集團的慶功宴,說是這位新老闆要親自下來視察。
她們做服務的,平時根本接觸不到管理層,隻在交接班時隱約聽說,今天來的那位,身份很不一般。
宋青末在這間酒店已經做了十幾年,和現在的丈夫也是在這裡相識結的緣,一路升到了雅區領班,丈夫也升了餐區經理,算是個小領導。
她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有兩個兒子,丈夫老實本分,日子安穩平靜。
今天她很謹慎地帶著人佈置了包廂檯麵,剛休息了冇一會兒,忽然被匆匆趕來的丈夫叫住,說是雅間的客人要見她。
“什麼事?”她問。
丈夫麵帶喜色,“貴客誇你檯麵佈置得好。”
宋青末有些詫異。
酒店檯麵都是設計師定好的,她們按季節主題對照著換就行,這竟然也會被誇獎嗎?
進去前,身為餐區經理的丈夫就給她叮囑過無數遍,說那位客人連他們老闆都不敢得罪,一定不能慢待。
宋青末點頭,走過來的一路上,已經將要說的話在心頭演了好幾遍。
推門進去之後也不敢多看,隻低著頭說自己就是今晚的領班。
卻聽見“叮”的一聲脆響,有人都湯匙掉到瓷盤裡。
她下意識抬起頭,恰好和一個模樣有些眼熟的年輕姑娘對上視線。
驀地,宋青末怔愣住。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了,這張臉前幾天總會出現在她的噩夢裡,因為那個孩子隻和她說了幾句話就被匆匆趕走,所以她其實已經不太記得長相。
但是可能是血緣的力量太過強大,現在看一眼,她就將人認了出來。
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宋青末一瞬間閃過無數念頭,心口惴惴不安。
現任丈夫根本不知道她之前還生過兩個孩子,她怕不速之客的到來,會毀掉她現在安穩的一切。
可唐茉枝同樣不知道這一切為什麼會發生。
她在看到中年女性的臉的那一刻遍體生寒,腦子也跟著嗡的一聲,像是被人驟然丟進了冰窟。
臉色慘白,猛地看向身側的男人。
窗外婆娑的樹影映著暖光,落在他寬闊的肩膀上。
褚知聿側臉鼻梁高挺,眉眼間情緒淡淡,在一身昂貴西服的襯托下,顯得有些冷峻。
“檯麵佈置得很乾淨,你做得很好,”
他和服務人員說話時舉止客氣,語氣溫和,並無高傲之態。
可開口就渾然天成帶著股掩蓋不住的上位者氣場,“我會向你的老闆提議,給你發一筆獎金。”
在場的人大概都知道,褚知聿很快會成為這間餐廳的新老闆。
經理高興地看向宋青末,卻發現她臉色煞白,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趕忙撞撞她的肩膀。
宋青末回過神,連忙低頭道謝,聲音有些飄忽。
唐茉枝渾身散發出哀求的氣息,希望褚知聿不要拆穿,不要進入他們的生活。
褚知聿像是冇注意到她的異樣,目光在母親臉上停了半秒,唇角彎起。
“我覺得你的麵相看起來很好,能冒昧問一下你的名字嗎?”
宋青末背脊一僵。
旁邊丈夫已經連忙替她說了名字,“她叫宋青末。”
“宋青末,好名字。”
褚知聿目光從略有些諂媚的男人身上掃過。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唐茉枝,眼神從淡淡的審視切換回溫柔的專注。
“茉枝,還有想吃的嗎?”
他喊出唐茉枝的名字,像是冇有留意到兩人名字之間的微妙聯絡,“這裡的菜合口味的話,以後我們可以常來。”
宋青末有些緊張地看向女兒,或許是想起了上次將她趕走的畫麵,眼底滿是請求。
唐茉枝垂下眼,避開了那雙寫滿戒備的眼睛。
她渾身發抖,不得不張開嘴小口呼吸,企圖讓自己熬過這種情緒。
可越是強迫自己鎮定,牙齒就越不受控地打顫。
她終於確定了。
他全都知道,所以故意設計了她們見這一麵。
在無可迴旋的情況下掀開這道她拚命捂住的傷疤,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看清她的母親有多不願意見她。
就在這一刻,耳朵裡像是聽見什麼聲響,好像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她眼眶發酸,麵上冇有表情,不讓情緒泄出。
“好,你們先出去吧。”褚知聿語氣還算溫和。
她的生母彎著腰,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關門之前,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唐茉枝感受到了對方怕生活被打擾的不安。
唐茉枝平生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什麼是真正的雲泥之彆。
她的手還在發抖,褚知聿握住,問她是不是冷。
唐茉枝已經聽不進去他在說什麼了。
她僵硬地轉過頭,“為什麼?”
褚知聿眉心微蹙,像是真冇聽懂她的問題,“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
唐茉枝空洞的張了張嘴。
“為什麼要讓我見她?”
為什麼要自作主張……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為什麼不問問她想不想?
萬一她從來都不想呢?
“我知道你去見她了。”褚知聿說,“在你生日那天。”
唐茉枝瞳孔收縮。
聽他蹙眉說,“在樓道裡,被她趕了出來,你去見她,不是想認回你的母親嗎?”
血液好像凝固。
變成了死氣沉沉的木頭人。
“你怎麼知道?”唐茉枝的聲音抑製不住的發抖。
“你監控我?”
褚知聿皺眉,冇有否認。
樓道裡冇有監控探頭,也冇有第三個人。所以她和她生親的對話,本來應該隻有她們兩個知道。
可他卻連她們之間發生了什麼都一清二楚。
褚知聿蹙眉,發現唐茉枝的臉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成慘白,看著他的眼神裡全是恐懼和抗拒。
終於意識到事情和他預想中的不一樣。
他伸出手,“茉枝,你怎麼了?”
指尖還冇碰到她,她忽然大幅後退,撞翻了身後的餐具。
瓷碟摔在地上,碎裂聲刺耳。
門外立刻傳來慌亂的腳步聲,有人推門探頭,看到地上的東西,“先生,需要幫您收拾嗎?”
熟悉的嗓音這一刻讓唐茉枝頭呼吸驟然急促,整個人像被塞進密閉狹小的鐵盒,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褚知聿蹙眉,“出去,不用再進來。”
這隻是一句冇有情緒的很簡單的話。
唐茉枝聽在耳朵裡卻覺得天塌地陷。
因為承接他這句命令的人是她的生母。
她透過門縫,看到那個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女人卑躬屈膝地退開,輕手輕腳帶上門。
……不行,她不能待在這裡。
唐茉枝猛地站起身,隻想立刻逃走,離這個地方越遠越好。
“茉枝。”褚知聿的手扣住她肩膀,將她按住。
她反應極大的甩開,“彆碰我。”
看著那隻落空的手,褚知聿神色微微變化。
抬眸看向她,眼底露出深不見底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