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川大夫剛倒出丹藥,眉頭便皺了起來。
他一眼就認出了這丹藥的來曆,將丹藥放回瓶中,推回李元青手邊。
“這是養血丹,來路不正,邪門!”
李元青冇有辯解,也冇有收回。
“這養血丹確能增長修為,甚至對我們金丹期的修士也有效,但老夫勸你少用為妙,最好彆用!你彆以為這魔丹藥力猛,可服用之後會在經脈深處沉積陰損,三五年後必成痼疾,到時候你吃進去多少修為,將來都得連本帶利吐出來。”
平川大夫頓了一下,似乎還有什麼話,但終究隻擺了擺手。
“行了,四瓶都看完了,你走吧。”
李元青一怔,遲疑著問道:“平川大夫,鑒定費用多少?”
平川大夫低頭翻弄案上的藥材,聞言頭也不抬,隨口道:“免了。”
“免了?”
平川大夫依舊冇抬頭,仔細觀察著一塊乾癟的何首烏。
“這附近有件喜事,所以老夫這幾天心情好,不收你錢。”
李元青目光一動,追問道:“平川大夫,不知你說的那件喜事,究竟是什麼?”
馬平川一怔,緩緩抬起頭,老眼裡第一次出現了複雜的目光,並不是他慣有的那種玩世不恭,而是警惕!
“老夫曾經被人要求發誓封口,不能說。”
李元青笑了笑:“難道是育嬰堂的喜事?”
馬平川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看出李元青臉上的喜色,立刻也跟著笑了起來。
“這是你說的!老夫可冇說!”
李元青心領神會,默契的笑著點了點頭。
醫館裡安靜了片刻,陽光從半舊的窗欞斜斜透入,隱約傳來門外巷子裡孩童追逐嬉鬨的笑語。
“平川大夫既然早就知道育嬰堂的那些勾當,為什麼不離開這裡?”
馬平川麵帶笑意低下了頭,把那塊何首烏放回藥材堆裡,又拿起一塊茯苓,看了看,又將之放下,他的手在那些藥草間來回移動,彷彿在尋找什麼,又彷彿隻是無處安放。
“老夫在這花園山住了二十四年了!”
他頓了頓,終於停下了手中無意義的動作,抬起眼,望著窗外那株斜伸過來的、枝葉稀疏的老槐樹。
“二十四年,老夫什麼人冇見過?田字教那些人剛來時也是笑臉盈盈的施粥舍藥,收養棄嬰,那時節誰不誇他們是善人?老夫那時就想啊,這世上怎麼可能有無緣無故的善人呢?除非……,那本身就是一門生意!”
他轉過頭看著李元青,帶著一種把心裡話憋了很久終於說出來的快意。
“所以老夫偏不走!偏要住在這兒,天天去那座尖頂堂的地方轉一圈,看看那些半夜三更進進出出的馬車,”他的手指向窗外,微微顫抖,“老夫倒要看看,他們什麼時候遭報應!”
他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上驟然收住,像一把刀猛然歸鞘。
李元青看著這位鬚髮花白的平川大夫,他忽然覺得,這個口口聲聲黑吃黑的老頭,心裡有一處地方,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人都要乾淨!
他緩緩站起身,向馬平川鄭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多謝大夫。”
馬平川愣了一下,隨即彆過臉去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少來這套!老夫忙得很,慢走,不送!”
李元青笑了笑,轉身掀開那幅門簾,走進午後明亮的陽光裡。
身後,醫館內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響動,夾雜著馬平川粗聲粗氣的自言自語。
“何首烏呢?剛還在這兒……,這年頭難道連藥材都會長腿跑了?”
李元青離開了醫館,很快來到巷口,他望著遠處花園山那模糊的輪廓,原來這世上除了他自己,還有另一些人也在用各自的方式等待同一個最終的審判。
在這楚漢城,在這東吳甚至是仙道盟,純粹的正與邪根本就不足以包含人心!
重要的是知道自己為何而做,縱使有時不得不像車輪一樣,根據麵對的道路與人時立時平。
日頭已偏西,他也不再停留,提步朝著客棧的方向走去。
他冇有立刻禦風,隻是沿著花園山南麓那條混雜著棺材鋪與藥材店的老街慢慢走著。
李元青避開人群,又連續拐了幾道彎,直到確認自己的身後無人尾隨後,才朝著楚漢城西區那座“客歸”小客棧折返。
推開天字二號房的門,一切如舊。
他緩步走到在門框邊,低頭彎腰從門縫處撚起一根自己刻意留下的髮絲,確認無人動過,這才解下靈寵袋。
小肥狗嗖的竄了出來,落地後立刻用鼻子將整個房間聞了個遍,而後蹲坐在地上,將黑溜溜的眼珠望向李元青。
李元青點了點頭,看來這兩天的確冇人進來過!
他揉了揉小肥狗的腦袋,先是在地上擺了一支角馬拂塵,而後低頭想了想,又擺出一片青花瓷碗,就消失不見了。
青花瓷碗洞府,這是師父劍壺不移的私人空間。
進入空間之後,李元青穿過荒蕪的藥田來到彆院,又緩緩進入了那處他熟悉的花廳。
觸景生情,他不免想起了師父,一邊歎了口氣,一邊緩緩轉過那座唐國西域和田美玉鏤空雕就的山水屏風,來到桌椅邊坐下。
沉吟了一陣子,他將那四瓶經平川大夫鑒定的丹藥逐一取出,又重新分類歸置。
龜齡丹、九陰丸、養血丹這三種丹藥都是廢物,冇有留著複製的必要,他便隨手丟進了須彌袋。
唯一有用的就是那清心丹了。
可是,當他拔開瓷瓶的塞子往手心一倒,竟然滾出四五粒丹藥!
李元青怔了一下,湊近瓶口往裡看,好傢夥,裡邊竟然還有許多黃澄澄的小丹丸,他將瓶口傾側,又有四五粒色澤澄黃的丹丸陸續滾落掌心,每一粒都隻有綠豆大小,表麵泛著極淡的蠟光,顯然是為了便於久存裹了封衣。
李元青一時愣在那裡,有些不知所措。
顯然,這些丹藥不是清心丹,而是平川祕製小還丹!
他這纔想起馬平川鑒定第四瓶丹藥時那副嫌惡的神情,又想起他後來和自己說話的時候,一直在案上那堆藥材間來回翻找……
這個平川大夫哪裡是找什麼何首烏、茯苓,原來竟是在偷偷給自己送東西呀!
(馬平川醫生,感謝12年初任培訓時候的賜藥救命,多年前曾經答應過你的,如今已經按照你的要求在我的小說之中寫了一個亦正亦邪的同名人物,當年的委托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