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官軍調動頻繁,我等又商議要攻打太平縣,為避免南江官軍襲擾我軍營寨,需得派出夜不收弟兄探哨。”
“以兩隊夜不收探哨,各自交替,故六伍,每伍探不同方向,夜裡不可生火,白日……”
巴山營寨內,朱軫此刻正站在地圖前,對著身旁的親兵隊長囑咐著各項注意。
大半年的分營時間讓朱軫成長了許多,他的鬍子更長了,整個人也愈發沉穩。
臉頰上不知因為哪場戰事添了道傷疤,不僅冇有破相,反而增添了幾分英雄氣。
在漢軍規矩中,把總便擁有了親兵護衛的資格,但僅限一隊十五人。
有些時候朱軫找不到羅春等人,便讓親兵隊長記下事情,後續彙總再派人稟報劉峻。
他對劉峻的稟報十分頻繁,幾乎是每五日小稟,十五日大稟。
之所以如此頻繁,不僅僅是因為他覺得事情冇有輕重大小之分,也是因為他想表現態度來回報劉峻對他的信任。
這般想著,議事堂外也響起了腳步聲,而朱軫則下意識看向門外。
隻見羅春、蔣興、周虎、張如豐四人結伴而來,這讓朱軫察覺到了幾人來意不淺。
“回來了?”
朱軫平淡的詢問羅春,見羅春點頭,他冇有說彆的,而是直奔主題:“事情談的如何?”
“有些出入,也有些變故,因此我將袁順帶來了,不過得明日再談事情,如今得先談談變故。”
羅春同樣平靜回答,並在回答過後說起了那所謂的出入和變故。
“陳錦義等逃卒被袁韜抓住,如今尚在其營內……”
突然聽到陳錦義的姓名,朱軫下意識皺了皺眉,並立馬猜到了羅春的來意。
他冇有打斷羅春,而是安靜聽完了羅春的話,接著才搖頭道:“僅憑幾個逃卒,便要與我等討價還價,未免低估我朱三與將軍了。”
他這句話像是在諷刺袁韜,又像在諷刺羅春。
羅春聽出來了,但他不在意,他隻在意朱軫的態度和後續舉動。
“此事我會稟告將軍,但此事卻不需將軍迴應,我在此便能決斷。”
朱軫目光掃視了幾人,像是在審視,但接著他就決斷道:“告訴袁韜,那群人要殺要剮隨他便,城內除鐵料和各類雜項可以讓步外,糧食與金銀錢財都不能讓步。”
“說好了三百甲兵就是三百甲兵,他若不願意,那大可尋實力更強的去。”
朱軫站在自己的視角做出了決斷,畢竟漢軍掌握燕子裡鐵礦,每個月幾萬斤精鐵,根本不需要太平縣那點鐵料。
羅春聽後微微頷首,周虎與蔣興、張如豐也紛紛點頭。
“我來寫文書。”張如豐站出來表態,朱軫也冇有拒絕,隻是補充道:“文書中請將軍提早準備車馬,以備不時之需。”
“是……”張如豐應下,接著又在信的末尾添幾筆。
半盞茶後他將墨跡吹乾,傳遞給幾人檢視,確認無誤後才裝入信封中,燙好火漆將其密封,接著交給了蔣興。
“我去派人送信。”蔣興藉機離開了此處,接著朱軫才說道:
“如今距離夏收也就半個月,留給我們的時間不算多,算上書信來往,五天內便要敲定此事,繼而出發。”
“你們盯緊操訓,將出征的軍糧查驗好,另向百姓收菜,製作菜乾、粗布、鹽晶等物。”
“是!”三人不假思索的作揖應下,接著便先後退出了議事堂。
瞧著他們離開,朱軫的親兵隊長王柱這才走上前來,對他低聲道:“將軍,羅百總他們也太……”
朱軫抬手打斷了他的說辭,坦然道:“我們問心無愧,自然不怕他們試探。”
“這種試探越多,他們便越信任我,將軍才能更放心我。”
朱軫並不覺得這種試探有什麼,換做是他也會如此,畢竟人心善變,誰又能保證自己永遠保持初心?
這種試探越多,他越高興,反而羅春他們什麼都不做,他纔會感到不舒服。
王柱見朱軫這麼說,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像塊海綿,不斷汲取著知識。
與此同時,隨著書信被蔣興派人送出,送信的幾人也喬裝打扮,繼而往米倉山趕去。
三日時間很快過去,隨著他們抵達米倉山,朱軫的信便被人交到了劉峻的手上。
“這廝還冇死啊?”
議事堂內,劉峻站在他令木匠製作的沙盤前,表情帶著幾分嫌棄的合上信紙。
“誰冇死?”
龐玉好奇詢問,劉峻聽後也不遮掩,直接道:“陳錦義那廝。”
“喔……”聽到劉峻說的是陳錦義,龐玉便立馬不搭話了。
此時議事堂內隻有他和劉峻、湯必成三人,他不搭話,自然隻能由湯必成來詢問了。
“信上說了什麼?”
“搖黃的盜寇想用他們的性命來換我讓步,你說可笑否?”
劉峻笑著反問湯必成,湯必成聞言則是說道:“我們的條件確實有些苛刻,但他們也確實少不了我們的支援。”
“隻是如此多物資,僅憑朱軫等人搬不走,不如做出些取捨,將鐵料、糧食等沉重的繳獲都讓給他們,轉而帶走金銀。”
“我也是這般想的。”劉峻頷首肯定了湯必成的建議,畢竟從太平縣到米倉山實在遙遠,不可能用此前劫掠的辦法來分批運轉。
朱軫他們出兵三百人,算上些臨時招募的民夫,頂多**百人。
要是運糧食,那得跑幾十趟,估計糧食還冇運完,就被官軍包圍了。
相比較下,七八百人則是可以輕鬆帶著幾十萬兩金銀從容離去,而劉峻他們又有楊琰這條商道,金銀對他們用處很大。
這般想著,劉峻也走回到了案前,熟練的寫下書信,接著裝到了信封裡。
“告訴朱軫,主要要金銀錢財,其次是油鹽醬醋茶和布匹、棉花等緊缺的物資。”
劉峻將信交到了龐玉手上,龐玉接過後便轉身離開了議事堂。
油鹽醬醋茶這些物資對於目前糧食充足的漢軍來說還是比較緊缺的,而布匹棉花則是製作布麵甲的主要材料。
在他走後,劉峻將目光投向了那七尺長寬的沙盤上。
整個沙盤七尺長寬,囊括了整個四川和部分貴州、雲南、關中、隴西等處。
沙盤上的山脈、丘陵、水文和城池關隘都是劉峻按照前世記憶做出的,儘管細節不行,但大致卻應該不差。
各府縣的城池木雕內都插有小旗,小旗正麵寫有“朙”字,後麵則寫有數百、數千不等的數字。
這個數字代表了劉峻對這些府縣預判的兵力數量,這兵力包括了營兵、衛所兵及民壯、鄉勇等各兵種。
麵對沙盤,劉峻拿著他讓木匠幫他製作的指揮棍在四川上空畫了個圈:
“按照漢中那邊傳回的訊息,官軍似乎在調兵將川陝、川湖等地關隘堵住,中原的兵馬則不斷將流寇趕入關中,試圖將流寇限製陝西境內後畢功於役。”
“四川境內有營兵六個,衛所十五個,另外各縣還能招募略有訓練的民壯,和毫無訓練的鄉勇,以及征召生員及其家丁來守城。”
“這兵馬看似不少,但這衛所的情況咱們弟兄都知曉,十五個衛能湊出幾千善戰的家丁就不錯了。”
“民壯、鄉勇和生員及其家丁守城還行,出城便是死路。”
“這四川唯讓我忌憚的,除了武官家丁,餘下的便是那六個營的營兵,故此得尋個法子試探他們深淺才行。”
“那太平縣駐蹕著川北營兵的兩總兵馬,明麵上約一千二百餘百人,實則千人左右。”
“此次讓朱軫跟著搖黃的盜寇去試探太平縣,不僅是為了繳獲錢糧,也是為了試試咱弟兄們的實力。”
“若朱軫能率著巴山的弟兄擊垮這川北營兵,我等便不用如此忌憚川中營兵了。”
劉峻說罷,湯必成便附和著點了點頭,接著補充道:“這營兵我曾在遊學時遠看過,軍紀敗壞非常,想來不是我等對手。”
“隻是六個營的營兵,即便有吃空餉的事情,至少也能拉出萬餘兵馬,這是我等所不能匹敵的。”
明末的明軍雖然整體戰力拉跨,但由於營兵製度和家丁製度,各地還是能拉出戰力一流的少量部隊。
這些部隊放在各地不多,但聚集起來就多了,不然大明也無法維持著西南、西北、中原、東北等四線戰場。
總的來說在崇禎八年這個時間,明軍還是能拉出約二十幾萬的精銳部隊,而清軍則是能拉出十五萬左右精銳。
看似明軍精銳部隊數量比清軍多,但問題在區域性戰場上,明軍隻能擺上三到四萬與清軍對戰。
整體是明軍精銳軍隊多,但區域性戰場上就是清軍精銳多。
這種情況放到四川也是相同,整個四川可戰之兵就那一萬六七千人,且還要調石柱、酉陽、羅壩等地的白桿兵去協同圍剿流寇,西邊的鬆潘營和南邊的建昌營則是不能輕易調動。
所以四川總兵能擅自調動的軍隊,主要還是衛所武官及其家丁,以及處於瀘州的永寧營和川北、川東兩營。
保寧府是川北重鎮,因此四川總兵侯良柱在過去半個月裡,已經增派了川北營去據守七盤關和朝天關等處要隘,這也是劉峻冇有趁著這次流寇返回關中,藉機打著旗號劫掠的原因。
前番官軍在陳奇瑜指揮下,體係混亂,那時候去劫掠自然冇問題。
可如今陳奇瑜入獄,洪承疇上台,劉峻可不想麵對這個屠夫的新官三把火。
在米倉山的兵馬不能行動的情況下,那就隻能調度朱軫的巴山兵馬去搞些事情了。
“鐵匠坊那邊,如今每月能製多少甲冑?”
劉峻雙手撐在沙盤上,目光看向麵前的湯必成,而他則是不假思索道:“至少一百八十套。”
“如今學徒還冇招滿,等學徒招滿,每月兩百套應該不成問題,就是開銷有些大了。”
“如今光工匠的工錢便每月二百多兩,算上學徒便接近五百兩了。”
“將士的軍餉、社學的童生和學生、礦場的礦工、還有軍中的佐吏……這度支是越來越大了。”
“不大才奇怪。”劉峻倒是說的輕鬆,讓湯必成不免在心底挪揄了番。
“我等要擴張,錢糧度支自然會越來越大,而僅憑劫掠也會漸漸難以維持運轉。”
劉峻繞著沙盤走路,邊說邊觀察沙盤各府縣:“那搖黃如今如此窘迫,不也是因為養了太多人所致嗎?”
“隻是我等比他們聰明,冇有去打不該打的仗,也冇有損失不該損失的錢糧甲冑,故此我等比他們實力強大。”
“不過……”劉峻停下了腳步,頓了頓道:“隻要我等還在擴張,這錢糧總歸會不夠用。”
“想要自給自足,總歸還是得拿下保寧府,甚至將手伸到東邊的夔州府和西邊的龍安府,以及北邊的漢中府去……”
劉峻說出這些地名後,湯必成便看向了沙盤,隻見這些地方都是出川要道、地勢不是山脈就是丘陵峽口,唯一剩下的鬆潘衛雖然也能入川,但當地局勢複雜,大軍調動的情況下,得先收拾了不聽話的土司才行。
如果漢營真的能拿下這四個府,且依托秦嶺、巴山、巫山擋住官軍反撲,那整個四川就是漢營的囊中之物。
“這未免有些太……”湯必成不知道怎麼說,他隻覺得劉峻的胃口越來越大。
要知道劉峻當初說的隻是割據保寧府,而今則是割據四川北方和東部要地,這儼然有了爭霸的態度。
他這份態度,讓原本心裡始終掛念招安的湯必成不禁猶豫,但轉念想到劉峻這些日子來的手段,他又漸漸安心下來。
“想要拿下這些地方不難,問題是如何守住。”
湯必成知曉這些地方的實力,以漢軍現在的發展勢頭,真給漢軍兩三年時間,差不多就能攢出上萬甲兵的家底。
隻是想要養活上萬甲兵,僅憑現在這種劫掠鄉裡的經濟模式,顯然是支撐不下去的,必須要攻占城池才行。
隻是攻占府縣容易,如何擋住官軍的反撲纔是最難的。
哪怕有地利相助,可劉峻設想的畢竟是四個府的地盤,有三十幾個縣、四十幾道關隘、要地需要防守。
上萬甲兵聽起來多,分到這些地方上就顯得不多了,更彆提劉峻那句“殺富濟貧、平分土地”的口號肯定會引起四府鄉紳的抵抗。
內憂外患下,湯必成不認為漢軍能守住那麼大地盤,畢竟繳獲的甲冑需要修補,新募的兵馬也需操訓。
估計不等甲冑修補好,兵馬招募完,他們就被官軍擊垮了。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劉峻也爽朗笑道:“這正是我催促楊琰去找新作物和佛山炮匠、鐵匠的原因。”
劉峻心裡清楚,川東北在接下來會遭遇大旱,儘管烈度比不上北方,可對於種植水稻的川東北數府來說,哪怕隻有幾個月的大旱也足夠百姓恐慌。
因為他們種出來的糧食,大部分都交給那些鄉紳了,而絕大多數的鄉紳是不可能把糧食借給這些佃戶和百姓的。
這些鄉紳隻會趁機放貸,繼續兼併土地、奴仆,而這也是為何明末清初期間,川東北百姓會持續支援夔東十三家的原因。
哪怕夔東十三家和其內部的搖黃十三家在過去都屠戮過不少百姓,可相比較勾結清軍的鄉紳,他們便顯得可愛了。
劉峻要提前占據此地,庇護此地百姓,那就需要直麵明軍兵鋒,而這就需要能夠破陣和破城的紅夷大炮,就需要能夠抗旱的作物。
見劉峻這麼重視廣東的工匠和作物,湯必成點了點頭:“介鬥還在成都變賣那些古董字畫,不過他已經在半月前派出十餘人前往了廣東,其中有五人都是我們的弟兄。”
“按照來迴路程,快則七八個月,慢則一年半載……”
湯必成這話不假,儘管明朝開發西南與南方二百餘年,但整體人口局勢還是以“南多北少、東密西疏”的情況分佈。
四川、兩廣、雲貴加起來還冇有江西一省人口多,而南直隸、江西、浙江、福建這一京三省更是占據了全國六成左右人口。
正因如此,從四川前往廣東的沿途不僅地廣人稀,沿途土司、盜寇更是數不勝數,想要安全往返,所費的時間是冇有準數的。
“這我自然知曉,隻要人派出去了就行。”
劉峻迴應著湯必成,接著說道:“過幾日有六個童生帶著家口上山,你且替我迎接他們。”
“是……”湯必成點頭,但又說道:“這次的童生,能否分出三人在我與鄧、王兩位書辦麾下擔任佐吏?”
他怕劉峻不同意,又補充道:“如今我等麾下雖各自有著幾個佐吏,但這些佐吏皆是從掃盲後的弟兄們中選出的。”
“雖說做事勤快,但學識始終還是差了些,有些耗費精力。”
“若是能以這三個童生為佐吏,便可令他們教導軍中二十餘名佐吏學識,再令這二十餘名佐吏為軍中弟兄掃盲。”
隨著漢軍不斷擴張,掃盲的任務也越來越重,僅憑原先那些佐吏,顯然撐不起如今的場麵。
湯必成這個請求並不過分,而劉峻也點頭道:“此事你且安排。”
“這些來到山中的童生,可以原先的辦法,讓他們拉攏曾經貧寒的同窗。”
“如今世道動亂,童生也尋不到好營生,招募他們雖不便宜,但勝在實用。”
“如今十二名教習也足夠教導三百學生,後續來投的童生,便都聽從你安排吧。”
見劉峻如此放權給自己,湯必成鬆了口氣,心裡也覺得若非事不可為,倒也不必指望招安。
二人繼續看著沙盤商量了會兒接下來幾個月的安排,而龐玉派人送出去的信也在翌日送往了石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