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鎮!總鎮!”
崇禎九年六月十九,當湯必成那激動的聲音在廣元縣衙三堂院內響起,其身影很快便出現在了三堂院內。
出現的身影不止有他,更有鄧憲、王懷善、張如豐、曹豹等人。
他們走入三堂院內後,隻見龐玉和劉峻張弓搭箭,此刻正在院內瞄準三十步外的靶子練箭,而劉成則是坐在亭子內處理文書。
見到三人如此冷靜,湯必成等人臉上不免閃過錯愕。
“總鎮,聽聞朝廷遣使前來,且已決定授您臨洮總兵官之職?”
湯必成帶著人試探性靠近,而劉峻則是與龐玉不緊不慢的射著箭,慢悠悠道:“確有此事。”
“洪承疇那老匹夫的手書就在桌上,你們自己拆開看吧。”
劉峻說著的同時,手中熟練張弓搭箭,三十步外命中隻有雞蛋大小的靶心。
湯必成等人聞言,紛紛走入涼亭中,從桌上取過手書檢視起來。
隻見手書中寫有“總督洪承疇親筆”等字樣,其中內容則是說朝廷已經決定授予劉峻臨洮總兵官之職,且聖旨和官袍、官印已經在南下的路上,最遲七月初便能送抵。
見此情況,湯必成等人心中不由得激動的看向劉峻,可劉峻卻麵色如常,這不由讓他們麵麵相覷,摸不準劉峻的態度。
“總鎮,您這是不滿意朝廷的價碼?”
湯必成試探性詢問,可劉峻卻搖搖頭:“倘若此事是真的,我自然冇有不滿意的說法。”
“不過得先確定,此事是不是真的……”
劉峻這話令湯必成等人不由覺得迷糊,但很快湯必成就反應過來道:“您覺得這是朝廷的緩兵之計?”
“嗯……”劉峻應了聲,接著說道:“算算時日,這兩日應該就能收到漢中府和關中的訊息了。”
“想要知道朝廷有冇有派出使者招撫你我,隻需要等關中的諜子傳來訊息便知曉。”
劉峻不認為大明會答應把臨洮給他,但如果大明真的迫於局勢,招撫他前往臨洮擔任總兵官,那劉峻就得好好想想接下來要怎麼走了。
這般想著,劉峻一連射出三箭,三箭儘皆命中靶心,隨後才放下弓箭遞給旁邊的龐玉。
他朝著涼亭走來,湯必成等人紛紛後撤,接著便見他開口詢問道:“寧羌和保寧的情況如何了?”
湯必成見他詢問,麵上露出少許疑惑之色,而劉峻見他疑惑則是質問道:
“從四月二十六日算起,至今快兩個月冇有下雨,城外的嘉陵江都水位下降了三尺,其餘諸如寧羌水、南河、東河情況如何?是否會影響秋收?”
見劉峻解釋,湯必成連忙回答道:“將軍放心,寧羌及保寧府各處在去歲入冬時,衙門便安排過百姓清理河渠,修建高轉筒車和龍骨水車。”
“莫說水位下降三尺,便是下降一丈,龍骨水車也能將江水分流進入河渠中。”
有著劉峻的先見之明,保寧府與寧羌州等處早早就做好了防旱的準備。
不僅清理了淤積的河渠,還將原本較小的水車,都更換為了高轉筒車和大型龍骨水車。
這些水車高三丈到十丈不等,可以通過江水衝擊葉輪帶動輪軸旋轉,固定在輪緣的竹筒或木筒在低處汲水,隨輪轉至高處時傾倒入水槽,實現連續提水。
如果遇到枯水期,也可以通過人力或畜力來輔助提水。
天災固然可怕,但隻要萬眾同心,並非不可渡過。
“如此甚好。”劉峻迴應了聲,接著與他們繼續說道:
“除成都府外,其餘的順慶、潼川、重慶、夔州等處都與保寧府相似,近乎兩月不曾下雨。”
“若是在秋收前還不下雨,我想重慶、順慶等府恐怕會遭遇糧荒。”
劉峻根據目前得到的訊息與前世的記憶來推測四川會遭遇大旱,畢竟曆史上李自成在崇禎十年攻入四川,兵臨成都城下。
究其原因,恐怕還是因為四川遭遇旱災,導致境內流民增多,所以李自成才能滾雪球般的高歌猛進。
再往後由於旱災退去,饑民漸漸變少,加上洪承疇入川進剿,李自成又不得已北上逃入陝西境內。
按照曆史來對照如今,李自成是絕無入川可能了,四川隻能是漢軍的基本盤。
想到此處,劉峻將目光投向湯必成:“廣元、昭化的民夫都征募好了嗎?”
“已經征募了三萬民夫,隻需兩日便能集結出發,且集結當日開始算工錢。”
湯必成下意識回答了劉峻,回答完後才反應過來,接著補充說道:“三堆堡那邊已經有三萬四千餘石糧食,能支撐四萬軍民人吃馬嚼六十五日。”
“不過三堆堡北邊的集市裡駐紮千餘明軍,我軍若是要渡江,恐怕需要先將這支明軍擊退才行。”
“此外,南邊的南部縣和儀隴縣各囤有三萬石糧食,劍門關和劍州則各屯有四萬石,以便我軍西進攻去成都。”
儘管湯必成想要招撫,但攻打龍安府等處的安排卻冇有落下。
各處地方的糧草都被安排妥當,正在處理文書的劉成也抬頭補充道:“劍州和劍門關的箭矢和藥子都囤積了不少,足夠大軍南下攻打綿州、梓潼等處。”
見二人都安排好了,劉峻便點頭示意道:“既然安排好了,便等北邊的訊息傳回就行。”
吩咐過後,劉峻看向正在收拾弓箭的龐玉:“龐闖子,往軍器局走一趟!”
龐玉回頭看了眼劉峻,接著點頭將弓箭交給了旁邊的親兵收拾,自己繫上雁翎刀便朝劉峻走來。
劉峻則回頭對湯必成等人繼續吩咐道:“都退下吧。”
不等幾人開口,劉峻便走出了涼亭,在龐玉的護衛下往衙門外走去。
瞧著他離去的背影,湯必成與鄧憲幾人麵麵相覷,接著又看向劉成,發現劉成埋頭處理文書,根本冇有抬頭的意思,他們便隻能歎氣離開了三堂院子。
在他們離開的同時,劉峻也和龐玉走出了縣衙,在十幾名披甲親衛的護送下,朝著距離縣衙不過兩條街巷的軍器局走去。
廣寧縣的軍器局占地足有十畝,占據廣元縣東北角的區域。
劉峻到來時,謝兆元已然在軍器局的坊門下等待著,顯然是在門口佈置了眼線,隻要見到劉峻到來便立馬通知他,不然不會出現的那麼及時。
“總鎮。”
“你的眼睛倒是看得夠遠的。”
謝兆元見到劉峻,連忙諂媚的朝他行禮作揖,而劉峻卻直接調侃起了他。
“這……”謝兆元冇想到劉峻會調侃自己,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劉峻倒是冇有繼續為難他,路過他身旁時拍了下他的肩,對他吩咐道:“我這邊冇有朝廷那邊難麼多規矩,把事情做好就行。”
“是。”謝兆元鬆了口氣,接著跟上劉峻腳步,帶著他從軍器局的前堂走到了二堂的冶鐵所。
隻見廣東來得那些鐵匠已經親自上手,且手把手教著幾名保寧鐵匠該如何冶鐵、鍛鐵。
由於冶鐵所內太熱,劉峻還冇來及走進去,謝兆元便心領神會的對劉峻解釋道:
“總鎮,保寧府的工匠所用的技藝都是較老的技藝,雖說冇有偷工減料,但卻比不過江南和廣東的技藝。”
“黃師傅三人精通廣鐵冶煉的技藝,並有提升兵器堅硬和韌性的技巧。”
“這幾日他們已將這些技藝和技巧傳給了保寧府的工匠,不過想要學懂這些技藝,卻需要不少時間。”
“依照黃師傅估計,局內的工匠最少需要兩個月才能學懂這些技藝。”
謝兆元倒是冇有辜負劉峻,這幾日已經將保寧府的冶鐵技藝和佛山的冶鐵技藝長短都摸了個清楚,倒是省去了劉峻去詢問的時間。
劉峻看了看被黃師傅等人重修的高爐,詢問道:“這熔鐵爐相較之前,眼下能出多少鐵?”
“經改製,此爐每日可出十五版,每版冶鐵三百斤,都是上好的廣鐵。”
謝兆元向劉峻解釋著,劉峻則暗自點了點頭。
在這些工匠改製前,漢軍的高爐頂多每日冶鐵兩千多斤,而今卻直接達到了三千斤。
雖然隻增加了數百斤的產量,但十爐便是數千斤,百爐便是數萬斤。
積少成多起來,這規模也足以令人咋舌。
“總鎮,您這邊請。”
謝兆元示意劉峻往裡走,劉峻則帶著龐玉等人離開了冶鐵所,往內部的鐘表所走去。
鐘錶所內,三名佛山來的工匠還處於前期準備階段,他們將自己帶來的工具組裝起來,形成了類似車床的工具台。
見到劉峻到來後,三人連忙放下手中工具,而謝兆元則是用佛山話與他們交流了幾句,接著纔看向了劉峻。
此時劉峻已經走到了那擺滿工具的工具台前,隻見工具台上擺放著類似遊標卡尺、分規、圓規、銑刀、手搖鑽床等工具和車床。
除此之外,還有不少工具連他都冇有見過,所以不由得詢問起來。
“這是什麼?”
劉峻拿著個裝有浮標的工具,謝兆元聞言則解釋道:“這是用來測試水平的。”
“水平儀?”劉峻好奇反問,謝兆元則是愣了下,接著看向那三名工匠,然後點頭道:“總鎮明鑒,此物確實可以稱做水平儀。”
劉峻點點頭,接著對工具台和幾張類似車床的玩意詢問了下,其中不乏擒縱輪模板等充滿歐洲技藝的工具台。
見到這些工具,劉峻想起了曆史上瓦特拜托他朋友製作鏜床,以此實現了足夠的加工精度,繼而改良了蒸汽機的事情。
儘管現在的漢軍冇有時間和精力研究蒸汽機,但鏜床的發明卻能改變許多事情,例如用水力鏜床來加工火炮和鳥銃,亦或者用水力鍛錘將熟鐵板鍛薄、剪下成型,加速軍隊披甲率。
想到此處,劉峻不免走到三名工匠前,將自己的想法與三人說了出來。
謝兆元充當著翻譯,將劉峻的話儘數翻譯給了三人聽。
三人聽後,先是愣了下,接著便擋著劉峻的麵討論了起來。
畢竟是機械鐘的鐘表匠,加上廣東不缺水車和水力磨坊等物,所以三人很快就討論出了個結果。
“總鎮此議,實開千古未有之思,他們三人願試造水力鏜床和水力鍛錘,然有三事需提前與總鎮說明。”
謝兆元翻譯著回稟劉峻,劉峻聽後頷首道:“隻要能造出來,有什麼需求都可以。”
聞言,謝兆元鬆了口氣,繼續翻譯道:“其一,須試製小器,由鳥銃始,漸及火炮。”
“其二,需得炮匠與鐵匠配合,其餘人力也需衙門調遣配合。”
“其三,需備足鐵料、硬木,允他等廢材試錯,不然便是他們技藝可行,材料亦不足以試。”
三名鐘錶匠的要求,已然表明瞭他們對材料學有了研究,不然不會說技藝可行,材料不足這種話。
這裡的不足,顯然不是指不夠,而是指材料達不到他們的要求。
對此,劉峻心底倒是早有準備。
哪怕這些工匠有足夠的技藝,但老師傅還有打眼的時候,更彆提他們需要做的是修建鏜床和短錘的水力作坊了。
想到此處,劉峻走到作坊內的桌子上,動筆寫下了條子,並蓋上了自己的印章。
“修建作坊所需錢糧材料,均可憑此條子找湯知府支取。”
劉峻將其遞給了謝兆元,謝兆元受寵若驚的雙手接住條子,緊接著小心翼翼收到了懷裡:“總鎮放心,下官與三位先生定不辱命。”
見劉峻如此在意此事,謝兆元也連忙改變口風,稱呼三名工匠為先生。
“走吧,去鑄炮所看看。”
劉峻示意他跟上,接著便與三位工匠點頭示意,接著往外走去。
謝兆元則是與三位工匠交代了幾句,然後才連忙跟上劉峻腳步,為他引路前往鑄炮所。
相比較冶鐵所、鐘錶所,鑄炮所的占地麵積無疑要更大。
劉峻他們來到此地的時候,佛山來的炮匠和保寧府的炮匠們正圍在一起,其中還有馬忠、馬魁的身影。
“怎麼了?”
劉峻忽然拔高聲音,隨後便見人群騷動。
發現劉峻到來的馬忠、馬魁連忙走出人群,對劉峻激動作揖道:“殿下,千斤佛朗機大炮鑄成了!”
“千斤佛郎機大炮?”劉峻聞言錯愕片刻,接著走上前去。
馬忠與馬魁為他開道,很快便讓他見到了十門陳列一排的佛朗機大炮。
這排炮由於剛剛鑄成,因此炮身和炮口十分毛糙,還需要不斷打磨炮身才行。
不用上手,劉峻便能感受到這火炮絕對超過了千斤,因為它僅憑長度便達到了一丈五尺左右,炮口雖然觀察不出變化,但比五百斤的佛朗機炮絕對大了不止一圈。
“總鎮,由於鑄炮所冇有適用的泥模,因此幾位炮匠師傅便用冶鐵坊的廣鐵鑄造了這批千斤弗朗機大炮。”
“這些火炮雖有些毛糙,但算上子銃後,重量絕不少於一千二百斤。”
“按照幾名炮匠的經驗,此炮最少能打出二裡遠。”
“二裡嗎?”聽到這炮能打出二裡遠,劉峻稍微精神了些。
畢竟在此之前,他們的五百斤弗朗機炮可完全夠不到這個距離,隻能被明軍用大將軍炮壓著打。
現在有了這十門千斤弗朗機,那就可以與明軍火炮打得有來有回了。
更何況這批弗朗機的炮口明顯要大,說明打出的炮彈是五斤重的鐵炮彈,威力比明軍的大將軍炮,優秀了不止一星半點。
如今戰事在即,如果這十門千斤佛朗機能用到戰場上,那將能解決漢軍的許多難題。
“什麼時候能上陣?”
劉峻詢問謝兆元,謝兆元則是說道:“最快也得半個月。”
“好!”聽到半個月的時間,劉峻仔細算了算,感覺應該差不多。
哪怕參加不了攻打龍安、鬆潘的戰事,但綿州和梓潼的戰事是肯定能夠參加的。
想到此處,劉峻走到炮匠麵前詢問道:“紅夷大炮的泥模製作的如何了?”
“回總鎮,本來隻做了五十口千斤紅夷大炮的泥模,但這次用鐵料試了試,發現與廣鐵相差不多,故此可以直接做三千斤和五千斤的炮模了。”
“若是總鎮需要小炮,我等也會鑄西夷的其它小炮,比同等重量的弗朗機打得更遠,威力更大。”
領頭炮匠的話,頓時吸引了劉峻的注意,畢竟他是清楚佛朗機炮的優缺點的。
如果同等重量,那肯定是倍徑更合理的歐洲野戰炮威力更大,射程更遠。
想到此處,劉峻便頷首道:“即日起,所有五百斤佛朗機炮的泥模儘數封存,改鑄五百斤的西洋炮。”
“下官領命。”馬忠、馬魁連忙作揖應下,而劉峻也點頭看向了謝兆元:“此事你來負責,有多少炮模就鑄多少炮,直到我親自叫停為止。”
“是。”謝兆元忙不迭應下,而劉峻見狀又繞著那十門千斤佛朗機炮看了看,最後才滿意離開了。
謝兆元見狀恭敬護送劉峻離開軍器局,不過就在他們往外走的時候,卻見王豹急匆匆的從外走入。
“總鎮!”
“何事?”
見到王豹如此著急的模樣,劉峻心裡便浮起了幾分不安。
待到王豹走近並遞出密報時,劉峻心底的那幾分不安更甚。
他伸出手接過密報,緊接著將密報拆開檢視。
其中內容不算多,但有兩份至關緊要。
【初八日,關中下邸報,廷議以孫傳庭巡撫陝西,總製軍務,已率師入西安鎮守。】
【十二日,漢中下,我等親見洪承疇提兵數萬自秦州入漢中;十五日,移師西鄉。】
“直娘賊,老匹夫果然在騙我!”
瞧著密報內容,劉峻氣笑的同時,抬頭看向了麵前的王豹和旁邊的龐玉,乾脆吩咐道:
“傳令,征民夫備戰,三日後卯時拔營北上三堆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