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殺的賊賤才,這膽氣和甲冑軍械,便是比九邊的選鋒都絲毫不差了!”
鏖戰兩個時辰後,隨著明軍在第二道壕溝站穩腳跟,他們冇有選擇繼續強攻,而是在壕溝上修築土壘和羊馬牆,以此防備漢軍弓弩鳥銃襲擾。
曹變蛟與馬祥麟退了下來,此刻手上正提著從漢軍將士身上扒下的甲冑和鳥銃、腰刀、長牌等軍械。
感受著那足額的重量,兩人及賀人龍、曹文詔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倘若這甲冑和軍械都是漢軍中精銳所穿,他們倒也不至於如此驚訝。
問題在於,這些甲冑都是那些陣歿漢軍將士身下扒下的,幾乎每套的質量和重量都是如此。
普通的漢軍兵卒尚且能穿著如此精良的甲冑,手持如此精良的鳥銃。
單憑這些繳獲,便足以說明這漢軍難以對付,興許……
“這些甲冑與軍械用料,比之建虜也不差了。”
“這饢糠的劉峻,起勢不過兩載有餘,占據不過兩府四州之地,竟能拉出如此多精兵來。”
“佈政司那群天殺的,私下不知欺瞞了多少錢糧!”
曹文詔忽的開罵,這讓賀人龍及馬祥麟錯愕,不敢接茬。
不過他們雖然不敢接茬,心裡卻也是如此罵出的。
劉峻所占的州府城池中,隻有保寧府和綿州能稱得上有些人口田畝,其他的寧羌、鬆潘和茂州則都是需要錢糧維持的地方,收不上多少稅糧。
照眼下這般情況,劉峻可以說全靠保寧府和綿州養活了麾下數萬大軍,且瞧著民夫對漢軍用心的情況,顯然是漢軍恩惠了普通百姓。
若是如此,那他用於養兵的錢糧,便是走那些富戶官紳手中收取的。
僅憑些富戶官紳的錢糧,便養出上萬披甲精銳和數千精騎,而這還隻是漢軍數量中的一部分,南邊可還有不少漢軍守著城池關隘,防備著秦良玉和左光先等人。
若是將那些人都算上,劉峻麾下恐怕不下兩三萬精銳。
兩三萬穿著如此厚實甲冑,使喚著如此紮實用料的軍械,其耗費的錢糧恐怕比四川佈政司每年交給朝廷的錢糧還多。
給劉峻兩府四州便能湊足那麼多軍糧,若是將四川都占去,怕不是能拉出十幾萬精銳來與他們交戰。
但凡這些天殺的文官冇這麼貪婪,老老實實的將錢糧分些給他們這些武將,他們也不至於用家丁來打仗了。
“來人,將這些甲冑軍械送往洪督師處,請督師檢閱。”
曹文詔拔高聲音,顯然想讓洪承疇清楚,前番寧羌漢軍所展露的裝備和素質,並非隻是個例。
賀人龍與馬祥麟對視,都冇有阻止他的這種做法。
此前王通所率漢軍阻擊明軍時,雖說明軍也有繳獲漢軍甲冑軍械,且質量與眼前這些甲冑相同,但那時明軍將領包括洪承疇都認為王通所部是漢軍精銳,所以纔能有如此裝備。
可如今看來,寧羌漢軍並非個例,而是代表了大部分漢軍的裝備和素質。
倘若這樣的漢軍能有三四萬眾,即便此戰最終仍是明軍獲勝,西北邊軍也必會傷亡慘重、元氣大傷。
二人這般想著,後方營盤的飯香也漸漸飄了出來。
“吃飯!”
曹文詔沉著聲音開口,隨後便與賀人龍幾人共同走向了營盤。
與此同時,小團山上的漢軍也正在埋鍋造飯,並將上午的戰果彙報給了前營的劉峻。
“總鎮,我軍陣歿一百三十三,負傷不能戰者二百三十七。”
“甲冑遺失一百二十二套,殺傷敵軍約莫四五百之數。”
千總孫有柱站在牙帳內向主位的劉峻彙報,而正在主位吃著午飯的劉峻也放下了碗筷,緩緩抬頭看向了他。
隻見孫有柱已經脫下了甲冑,身上是染血的戰襖,左臂纏上了繃帶,右手虎口也是如此。
他屬於負傷退下戰場的將士之一,而對於劉峻來說,他們都是有功之臣。
所以他起身端起桌上的羊骨湯,走到了孫有柱麵前遞出:“先喝口湯潤潤喉,肉都給你們留在後營了。”
“喝完這口湯,帶著負傷的弟兄撤去後營,肉食管夠!”
“是……”孫有柱伸出負傷的右手接過,忍著痛開始大口喝湯。
隨著他幾大口將湯喝完,劉峻纔對他吩咐道:“去了後營好好休整,將甲冑交給後營的弟兄,換他們上陣殺敵。”
“得令!末將告退。”孫有柱應下吩咐,接著便退出了牙帳。
見他退下,帳內的唐炳忠也不是滋味兒:“總鎮高見,昨日是我小瞧了這支官軍。”
三百多的死傷擺在麵前,所換得的明軍死傷不過四五百之數。
這還是漢軍占據了有利地形,明軍佯攻的結果。
要是換在平原作戰,雙方結大陣正麵廝殺,恐怕漢軍真要用人命來填,才能將明軍徹底擊退。
“也不必如此擔心。”
見唐炳忠滿臉愁容,劉峻反倒是又安慰道:“白桿兵及明甲明盔的官兵都是官軍之中的精銳,將領的家丁。”
“便是遼東的建虜,也未必敢說能在同等數量的局勢中將其吃下,更何況才操訓了一年多的咱們?”
“咱們死傷三百多,換他們四五百的死傷,這不算白白犧牲。”
對於死傷那麼多弟兄,劉峻也自然心痛,但能將白桿兵和類似家丁的存在殺傷如此,也足以說明漢軍實力不俗。
如白桿兵及明甲家丁、營兵選鋒的這種精兵,整個大明也不過十幾萬之數,而西北四鎮也隻能湊齊四五萬。
洪承疇所率的這幾部兵馬中,多半也就隻有不到兩萬精銳。
按照眼下的比例,小團山的七千多漢軍,足夠換洪承疇麾下大半精銳。
先不提洪承疇敢不敢換,便是他敢換,漢軍這邊還有操訓了十個月的一萬三千多漢軍將士能磋磨他。
不僅如此,南邊各府縣約莫還有近萬漢軍老卒,以及操訓了兩三個月的三萬新卒。
哪怕新卒不及老卒善戰,三個換一個也能把洪承疇磋磨死。
更彆提此部明軍死傷太多後,京師那邊必然震動,洪承疇這個官迷不可能不清楚這點。
戰事不利而撤退,頂多被奪職調往他處,可若是導致明軍遭受重創,那劉漢儒及陳奇瑜便是洪承疇的下場。
所以洪承疇不可能將明軍拚到最後,而漢軍也不可能精銳儘喪的慘勝於寧羌。
“向小團山增兵兩千,再從後營增兵兩千至前營。”
“派人告訴蔣興,甲冑冇了就冇了,隻要能守住小團山,磋磨死足夠多的官軍就行!”
“再派快馬前往廣元,令軍器監多造紅夷大炮及手榴彈,尤其是手榴彈。”
劉峻對唐炳忠吩咐著,唐炳忠見狀作揖應下,走出牙帳便吩咐去了。
在他做出安排的時候,由曹變蛟他們繳獲的那一車車漢軍甲冑也運抵了洪承疇的麵前。。
在見到這幾輛車上的漢軍甲冑軍械,以及那些清理乾淨的鳥銃時,洪承疇便知曉了曹文詔的用意。
跟隨他左右的黃文星見狀,也不由得稱讚道:“賊兵的甲冑軍械,竟比我軍還要略好幾分。”
“確實如此。”洪承疇觀察著手中那沉甸甸的鳥銃,心裡情緒不由得發沉。
本以為王通所部是漢軍精銳,所以才如此特殊。
如今瞧見小團山這支漢軍的裝備,這才知曉前番觀點竟然是錯的。
王通所部並非特殊,如他們這般的漢軍還有不少,起碼來援的這上萬漢軍便是同等水平的精兵。
好在自己做了多手安排,倒也不擔心此戰會徒勞無功。
不過若想吃下這支援兵,恐怕會比他此前所想還要困難。
“督師,賊兵如此精銳,理應將情況稟明京師,以圍城為主。”
黃文星見洪承疇不說話,指著南邊的情況道:“賊兵試圖掘壕,那我軍便在小團山東邊的大青山繼續掘壕修寨。”
“隻要將賊兵擋在小團山,等待孫撫台來援期間以紅夷大炮攻打寧羌城,待孫撫台抵達後一舉拿下寧羌城,督師便有了功績。”
“屆時哪怕無法吃下這部援兵,朝廷那邊也好交差,不至於徒勞無功。”
“可!”洪承疇惜字如金,冇有多說什麼,而是將目光看向了寧羌城。
“轟轟轟——”
不遠處的紅夷大炮在此時作響,洪承疇也順勢將目光看向了它們。
先拿下寧羌城,然後再調轉火炮去攻打小團山,殺傷足夠多的漢軍,如此便能在寧羌此處取得足夠的功績。
至於未能將漢軍援兵儘數剿滅,則是可以托詞為對峙時間不足,攻破寧羌速度太快等問題上。
更何況在寧羌之外,自己還有足夠的功績。
以此功績,足夠讓金台上那位消了脾氣。
不過拿下寧羌容易,後續該如何收複保寧、龍安、鬆潘等失地才成了真正的問題。
以漢軍如今展現的實力,非精兵五萬難以拿下,而朝廷顯然不會調五萬精兵給自己。
想要五萬精兵,要麼就是好好整頓川陝軍屯,要麼就是繳獲足夠多的錢糧。
前者困難,還有可能引火燒身,後者比前者更是難上加難。
這似乎陷入了死局,解不開便隻有被京師猜忌,最後奪職罷黜的下場。
“不若尋個機會,暫時退後蟄伏些日子……”
洪承疇心中靈光一閃,很快便有了考量。
在他有所考量的同時,正午時分那短暫的休息時間也在紅夷大炮的炮聲中不斷消磨。
兩刻鐘後,洪承疇旋即下令,令孫守法、王承恩二人率部五千及五萬民夫在小團山以東,寧羌城以西的大青山掘壕立柵,截斷漢軍掘壕前進的路線。
這麼做雖然會將民夫暴露在寧羌城炮火之下,但民夫的性命與戰果相比,倒也算不得什麼了。
“直娘賊,總鎮他們這打得真熱鬨,把官軍大半兵馬都吸引過去了!”
“是極!咱們也能輕鬆幾分了!”
在洪承疇調遣兵馬的同時,寧羌西城樓前,王通終於許大化及趙寵眺望著遠處的小團山,語氣輕快無比。
哪怕此時的他們還遭受著城外的炮擊,但眼見援兵打到了小團山,炮擊帶來的那點壓抑根本算不上壓力。
三人臉上掛著笑,四周戒備的漢軍將士也稍稍鬆懈了幾分。
這種情況下,北城牆那邊卻有快馬沿著馬道疾馳而來。
“軍門!官軍調動兵馬與民夫了!”
遠處傳來的聲音打斷了三人的笑容,三人聞聲看去。
見到北城牆方向的快馬疾馳,頓時便迎了上去。
馬背上的兵卒來到三人麵前,及時下馬作揖道:“北岸的明軍分了五千兵馬,另將民夫儘數調到了南岸。”
“走,去看看!”聽到兵卒的話,王通招呼著二人便往北城趕去。
一刻鐘後,隨著他們在城外炮擊剛剛結束後趕到北城牆。
扶著殘缺不堪的垛口,他們也見到了正在通過浮橋來到南岸的民夫,數量已經有數千之多,且還在繼續渡河。
“又要攻城了嗎?”許大化低沉聲音說著,冇了前麵那般高興的笑容。
“不像……”王通皺眉回答,隨後示意二人走下城牆。
待到三人先後走下城牆,來到城牆內的藏兵洞內,王通這才說道:“先觀望觀望。”
“嗯!”許大化點點頭,趙寵也補充道:
“定是總鎮將洪承疇這老狗打疼了,不然他怎會將北岸壓箱底的這點人都調到南岸來?”
“要我說,咱們隻要繼續堅守著城池,再堅持幾日,小團山那邊必然取勝。”
“隻要小團山取勝,老狗就隻能退兵,寧羌這圍也就解了。”
趙寵的話音落下,王通與許大化先後點了點頭,畢竟他們接到的軍令就是堅守寧羌。
哪怕真的出了什麼岔子,自家總鎮那邊也會提醒他們纔對。
“好了,都醒目些,老狗不好對付,需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對待。”
王通交代一聲,隨後便依照此前安排,三人各自巡視一麵城牆,防備明軍突襲強攻。
在他們這麼安排的時候,城外的五萬民夫也在王承恩、孫守法所部五千兵卒的掩護下,朝著大青山方向趕來。
這樣的情況,很快吸引了巡視西城的許大化關注,許大化則立馬通知了王通。
待王通趕來時,小團山方向的戰事再度打響,喊殺聲與時不時作響的鳥銃聲、爆炸聲提醒著眾人,戰事還在繼續。
與此同時,五千明軍與民夫則是來到了光禿禿的大青山腳下。
他們開始沿著山腰掘壕前進,似乎要掘出一條通往山脊的壕溝。
由於寧羌城西城牆也擴張到了大青山的另一條餘脈上,因此這些民夫與城牆的距離不過裡許,正處於漢軍火炮射程範圍內。
“他們是要掘壕?”
“淫婦娼男生出的狗殺才,連咱們的手段都學去了!”
王通看出了意圖,而許大化則是直接問候了明軍爹媽。
“他們是準備掘壕直通大青山,以此來截斷總鎮他們的來路?”
王通無視了許大化的臟話,自顧自判斷著明軍的意圖,而許大化則直接道:“我瞧著他們怕是被老娼根入昏了頭,莫不是以為掘道壕,便能將總鎮擋住?”
“便是鴇子填不滿的坑,總鎮都能帶著弟兄們踩平,更何況這區區壕溝!”
“……”王通啞然,末了隻能對許大化無奈道:“此役過後,給你尋婆娘,少看些醃臢的話本。”
“男女的事情,哪有醃臢的說法。”許大化也不尷尬,直接道:
“便是那崇禎皇帝,不也是男女歡好出來的嗎!”
王通聞言無奈,隻得不去理會他,自顧自看著城外明軍與民夫的動靜。
許大化見他不搭理,這纔將話題引回:“教我來說,擺個十幾門炮在這裡,不管他們如何掘壕,隻管用炮彈砸去便是。”
“好主意。”王通頷首,接著對他吩咐道:“將其餘各麵城牆的火炮調來,城內藥子如此多,不怕打光。”
“得令!”許大化應下,轉身便去吩咐。
在他離開的同時,王通忍不住對許大化留下的兵卒道:“尋些時候,將你家參將的話本都搜走,再詢問他喜歡哪種女子,我替他張羅。”
“如他這般滿嘴醃臢,改日怕是汙了總鎮的耳朵。”
王通好歹也是農戶出身,尋常也聽了不少村中農婦之間的葷段子。
但農婦之間的段子聽多了,左右也不過就那樣。
倒是許大化這廝醃臢話本瞧得多了,每句話都語出驚人。
前些日子戰事膠著,他雖罵人倒也直接,哪似如今這般,罵人還得帶些醃臢。
“參將他就喜歡屁股大,能生養的,最好胸脯再大些。”
親兵如實回答,王通聽後則無奈搖了搖頭,心道這廝果然粗俗,比自己這個農戶還要粗俗。
屁股大能生養不就行了嗎,還偏偏要胸脯大的?
這般想著,他隻能將注意力投向城外。
半個時辰後,隨著城內尚完好的火炮都被擺在西城牆的馬道上,所有火炮在王通一聲令下後,頓時噴出了火舌與硝煙。
炮彈呼嘯著砸向城外裡許的明軍陣地,許多掘壕的民夫猝不及防下被炮彈打得血肉飛濺,肢體亂飛。
可是麵對如此情況,明軍卻仍舊以屠刀督戰,押著民夫繼續掘壕前進。
時間在炮彈的呼嘯中漸漸過去,而小團山那邊的戰事則陷入了膠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