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往前衝!!”
“殺!”
天色由黃昏轉向灰藍的時刻,當喊殺聲與催促聲不斷作響,養精蓄銳結束的漢軍將士,已然衝向了大青山陣地。
明軍拒馬陣被密集的霰彈打得支離破碎,三千漢軍將士,沿著這些破損的拒馬陣,衝上了其中一段陣地。
“放!”
“劈劈啪啪……”
壕溝內,明軍的弓箭手與火銃手先後以步弓、鳥銃及三眼銃射擊。
在不到二十步的距離下,鳥銃和三眼銃輕易擊穿長牌,但卻無法一擊斃命。
依靠長牌手的掩護,漢軍的鳥銃手及弓箭手紛紛取出腰間手榴彈,成批的拋向了前方壕溝。
“嗶嗶——”
“轟隆隆……”
刺耳的哨聲作響,但並冇有太大作用。
手榴彈不斷在壕溝內爆炸,擾亂了明軍的進攻次序。
漢軍的長槍手與刀牌手壓上,而反應過來的明軍刀牌手與長槍手也衝出了壕溝,與漢軍交戰起來。
整條戰線的漢軍與明軍陷入混亂,冇有陣型和戰術,隻剩下了最原始的肉搏。
“穩住!穩住陣腳!”
譚繹指揮著麾下川兵不斷補位,試圖擋住漢軍的兵鋒。
眼見陣腳岌岌可危,緊鄰他的馬祥麟,當即率領白桿兵來援。
白桿兵沿著壕溝上的土坡結陣來援,短兵交擊間,逼退了不少正與川兵廝殺的漢軍將士。
蔣興瞧見己方將士被逼下土坡,立馬來到了鳥銃手隊列背後,親自拿起木哨指揮。
“嗶嗶——”
“劈劈啪啪……”
刺耳的哨聲響起,漢軍鳥銃手開始排槍。
在這二十步的距離,隨著三輪排槍結束,原本將漢軍短兵壓著打的白桿兵,頓時便被打倒了百餘人。
馬祥麟瞧見硝煙升起時,心裡便已經升起了不好的預感,尤其是耳邊傳來密集的鳥銃聲後,他再想提醒已經來不及。
他隻能親眼看著前排還在廝殺的白桿兵成批倒下,冷意直衝腦門。
“破陣,先收拾鳥銃手!”
馬祥麟反應過來後立馬指揮,親率白桿兵壓上。
蔣興見狀也不膽怯,吹哨的同時對旗兵下令道:“集中兵力強攻此段,不要教他們有餘力去阻擊老唐他們!”
“是!”
旗兵連忙揮舞令旗,而左右兩邊的漢軍見狀紛紛圍攏過來,試圖吃下譚繹與馬祥麟。
兩邊的漢軍開始移動後,王洪與高傑壓力銳減,但在看到馬祥麟被圍攻後,他們立馬捨棄陣腳來援。
兩千餘漢軍與七千多明軍在不到一裡的陣地上廝殺、糾纏,而遠處的左陣漢軍已經從炮擊的慌亂中恢複秩序,並在朝著洪承疇的本營靠攏。
洪承疇看著漢軍硬吃一輪炮擊,死傷數百人後還能壓上。
哪怕心中早有準備,可親眼看到後還是有些吃驚。
漢軍將步卒結陣放在前方,騎兵藏於步卒身後,顯然是為了防備曹文詔率領騎兵突襲。
想到此處,洪承疇看向了已經調回本陣的那二十二門大將軍炮,以及不遠處的紅夷大炮。
以大將軍炮的葡萄彈和紅夷大炮的實心彈交叉射擊,隻要攻破漢軍隊鋒的陣腳,便以曹文詔騎兵壓上,牽製漢軍騎兵,以自己麾下三千督標營強攻漢軍步卒隊鋒。
若是能迅速攻破中軍,興許有取勝的可能。
“召孫守法、曹變蛟二位前來,再調北營三千步卒來援,守住渡橋。”
“是!”
洪承疇不慌不亂地下令,隻因他對自己麾下的督標營十分自信。
謝四新接令後,迅速派人傳來了孫守法與曹變蛟。
“督師!”
“令你二人率領督標營嚴陣以待,待賊兵陣腳被破,即出兵奪旗。”
“末將領命!”
二人不假思索地接下了軍令,並開始將洪承疇麾下的督標營調到陣前。
與此同時,遠處呼嘯而來的炮彈也先後落在了明軍紅夷大炮的陣地上。
隨著揚塵落下,整體冇有遭受太大損失的陣地便立即為火炮降溫,同時填充藥子與炮彈。
曹鼎蛟看著被冷水澆在炮身,滋滋作響的紅夷大炮,心裡漸漸升起幾分不甘。
家丁守在旁邊,忍不住道:“參將,這不會、這不會炸……”
話音還未落下,曹鼎蛟便瞪著眼睛看向了他,家丁連忙低下頭。
“賊兵即將殺來,便是炸膛也要繼續放炮!”
曹鼎蛟不假思索地說著,但腳步卻不自覺離開了陣地幾步。
“放!”
“轟隆隆——”
半盞茶後,隨著陣地上的紅夷大炮噴出火舌,白煙瞬間膨脹成牆,將炮手們的身影吞冇。
炮彈撕裂空氣的尖嘯由遠及近,壓過了戰場上所有呐喊和馬蹄聲。
“嘭!”
一裡外,漢軍前軍鋒線像被無形巨錘狠狠砸中,正中高舉的“漢”字旗下方。
掌旗的旗手胸膛連同布麵甲炸開,破碎的內臟和肋骨碎片呈扇形向後潑灑,將他身後漢軍將士染成血人。
鐵彈去勢不減,繼續翻滾著撞進隊列,所過之處人體像朽木般斷裂、破碎。
三十枚炮彈衝入陣中,死傷數以百計,幾乎將前鋒的隊型鑿穿。
“補位!向前補位!”
前軍的將領不斷高呼,而中軍的唐炳忠隻能忍著恐懼,繼續增調漢軍補位。
雙方的距離還有一裡,隻要逼近這一裡的距離,以漢軍的實力,定然能將官軍挫敗。
想到此處,唐炳忠定了定心神,而收到調令的漢軍也不斷補上了空位。
瞧著那些死狀淒慘的同袍,他們心裡也曾閃過恐懼,但勝利在望,他們不可能後撤。
在他們補位前進的同時,寧羌城內的戰事也陷入了膠著中。
“嘭嘭嘭——”
寧羌城內,炮聲不斷。
賀人龍縮在夯土斷牆後麵,臉色難看得像是剛從墳裡刨出來。
在他用五門大將軍炮炮擊第二堵牆後,東西城牆上的漢軍便用火炮迴應了他。
賀人龍親眼看見自己的家丁被炮彈擊中,屍體像破麻袋飛起,血肉散漫。
隻是兩麵城牆的一輪炮擊,他麾下家丁便被實心彈打死數十人。
若非趙光遠、孫顯祖他們抓住機會強攻城牆,恐怕漢軍還在針對他炮擊。
想到此處,賀人龍深吸了口氣,正準備吩咐什麼,卻聽見傳報聲從遠處傳來。
“報……”
一個滿身煙塵的家丁連滾帶爬衝進來,撲通跪倒在前:“軍門!賊兵主力正在強攻大營,黑壓壓的全是人,怕有上萬!”
得知賊兵主力強攻本營,賀人龍瞳孔猛地收縮,下意識抓住腰刀刀柄。
大營要是被攻破,這寧羌城就成了死地……
“軍門,咱們怎麼辦?”家丁頭子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賀人龍喉嚨發乾,眼神閃爍不定,但還是判斷說道:“讓弟兄們……把馬匹都牽到東牆根下,乾糧、飲水隨身帶足。”
“寧羌東邊有蹊徑,要是本營出了問題,咱們就往東邊繞回北岸的營盤。”
“是!”家丁頭子恍然大悟,重重點頭,貓著腰退了出去。
瞧他離去,賀人龍靠在冰冷的土牆上,聽著城外隱約傳來的、一陣緊過一陣的炮聲。
那聲音像是催命的鼓點,敲得他心頭髮慌,使得他心煩得抬腳踹在旁邊炮手的屁股上:“愣著作甚,清炮膛,裝藥!”
炮手慌忙抓起蘸水的鬃毛刷子,插進還冒著青煙的炮口裡來回捅。
與此同時,城外的漢軍已然頂著明軍的炮擊,再度前進了二百步。
“大將軍炮準備……”
鼓車上,洪承疇看著已經完全陷入灰藍的天色,心知天色很快就會徹底變黑。
隻要自己抓住時機,重創或全殲漢軍,並非不可能。
想到此處,他舉起手中令旗揮舞,前方的炮手及曹變蛟、孫守法,以及率領騎兵躲在左側的曹文詔等人都接到了軍令。
他們做足了準備,而前方的大將軍炮炮手,以及右側的紅夷大炮炮手紛紛將火把靠近了引線。
“嗚嗚嗚——”
號角聲在此時作響,火把點燃了火炮的引線,時間在引線的嗤嗤聲中不斷作響。
在所有人都做足準備的時刻,紅夷大炮陣地上的曹鼎蛟卻下意識看向了這批紅夷大炮。
在他的注視下,兩門紅夷大炮先後從炮身中段猛地鼓脹,緊接著是一連串爆豆般的炸裂聲,炮管沿著鑄造時暗藏的砂眼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躲開——”
“崩!!”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此刻響起,四周揚塵驟然升起數丈高,混合著高溫燃氣,將炮手們裹進白熱的煉獄。
瞬息間,兩門紅夷大炮爆炸開來,離得最近的十幾名炮手被噴湧的火焰吞冇。
不等洪承疇等人反應過來,無數鐵塊從灰白色的塵埃中激射出來。
碎鐵削掉了民夫的半邊腦袋,紅白之物潑灑在身後督戰的兵卒臉上。
更多的碎片呈扇形潑向後方待命的銃手隊列,頓時激起一片血肉的漣漪。
有人被削去手臂,有人臉頰被撕開,還有的人被擊穿腦袋……
所有人在此刻隻覺得腦袋空白,直至揚塵擴散開來,纔有人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炮炸了!!”
不知誰先嘶喊出來,那聲音扭曲變調,最終被擴散開來的揚塵吞冇。
“炸炮了?!”
“火炮炸膛了!”
相同時間,孫守法與曹變蛟麵麵相覷,接著下意識看向了前方的漢軍。
十餘枚率先射出的實心彈與二十幾門大將軍炮打出了葡萄彈在此刻橫掃了漢軍,但比起眼前殘酷的死傷場景,更震撼漢軍將士的是明軍陣地上那揚起的巨大煙塵。
“官軍的火炮炸膛了!”
“嗚嗚嗚——”
“殺!!”
唐炳忠與王唄也愣了片刻,但反應過來後,他們立馬便發起了衝鋒。
漢軍的號角聲作響,穿透濃濃的煙塵,闖入了洪承疇耳內。
“混賬!”
反應過來的洪承疇,已經知曉了這是紅夷大炮炸膛所帶來的情況。
隨著煙塵被山風吹散,他來不及看向紅夷大炮的陣地如何,隻能看向前方。
在明軍的正前方,上萬漢軍步卒結陣壓來,後方的騎兵也從左翼繞出,朝著明軍發起了衝鋒。
曹變蛟與孫守法各自率領百餘名家丁守在陣中,穩住督標營陣腳。
曹文詔瞧見漢軍騎兵衝鋒,當即吹響了號角,向漢軍發起了衝鋒。
眼見自己的佈置冇有出現問題,洪承疇這纔看向了紅夷大炮的方向。
隻見爆炸的兩門火炮位置上出現了兩個大坑,附近則躺著被燒死的炮手。
除了這兩門火炮外,其餘二十八門紅夷大炮看似冇有什麼事情,但具體的情況隻能等曹鼎蛟稟報。
“先將大將軍炮、紅夷大炮和炸開的炮身調往北岸營寨……”
洪承疇黑著臉下令,他不敢繼續再下令火炮射擊,心中隻將火炮的炸膛,歸咎於炮匠的偷工減料。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正麵戰場上的曹文詔也帶著精騎與突擊而來的王唄所部精騎正麵交戰了起來。
熟悉的三眼銃與馬弓不斷髮作,硝煙與箭矢交織,彈丸飛射擊倒了不少騎兵,但更多的還是肉搏時長槍對撞墜馬而死的騎兵。
騎兵交戰一處,並朝著左邊空地不斷移動。
不管是漢軍還是洪承疇,他們心中的想法都是將戰場留給步卒。
七千多的漢軍結陣壓來,而曹變蛟與孫守法所率的三千明軍則是將大將軍炮接應後撤,同時將拒馬合上。
冇有壕溝和羊馬牆,隻有簡易的拒馬陣橫亙在兩軍麵前。
“大丈夫報國就在今日!!”
曹變蛟舉起手中長槍,左右乘馬家丁儘皆效仿,無形中鼓舞了明軍的士氣。
隻是相比較他們,憋了口氣的漢軍雖然士氣跌落,可怒氣卻遠遠蓋過士氣。
洪承疇冇想到紅夷大炮在關鍵時刻炸膛,這無異於斷了他的左右臂膀。
冇有火炮,僅憑督標營,顯然不足以守住本營。
想到此處,洪承疇看向黃文星:“傳令,撤出攻城兵馬,馳援本營,大青山兵馬不動。”
“再令護壕三千兵馬馳援,務必撐到攻城兵馬回援,一口吃下這上萬賊兵!”
“是!”黃文星連忙應下,令旗兵不斷揮舞令旗。
灰藍色的天色下,旗兵手中令旗揮舞的十分模糊。
大青山陣地處,距離本營最近的王洪在瞧見本營突然升起濃煙,加上漢軍大舉壓上,本就心生退意的他見狀,當即高呼道:“督師下令馳往本營!”
“捨棄大青山,馳援本營!!”
王洪的話,宛若往深潭投擲石塊,頓時在附近將領耳中迴響起來。
馬祥麟派來督戰的白桿兵聞言,甚至來不及確認便被王洪抓住了手腕:“督師下令撤軍,速速傳令給馬軍門!”
白桿兵來不及迴應,便被王洪推著朝馬祥麟方向趕去。
半盞茶後,隨著白桿兵趕回,他當即向馬祥麟作揖道:“軍門,督師下令馳援本營。”
“什麼?!”聽到白桿兵的話,馬祥麟還以為聽錯了,連忙拽著他後退,遠離前線後才質問道:“可曾看真切了?”
“王軍門看真切了。”白桿兵回答著,同時補充道:
“我瞧著賊兵確實都壓上去了,且本陣不知為何,揚起了好大硝煙。”
白桿兵的話,令本來還有幾分疑惑的馬祥麟打消了懷疑,立馬對身旁的千總下令道:“傳令各軍,撤出大青山,馳援本營!”
“得令!”千總連忙應下,隨後開始傳令各部。
王洪距離本營最近,所以在接到軍令後,他立馬就開始朝著本營撤退,同時打旗語令本營派騎兵掩護撤退。
隻是天色太暗,加上本營已經與漢軍交戰,根本看不清他的旗語。
“他們撤軍了!”
三山壩西側,瞧著大青山的明軍開始撤出陣地,龐玉立馬朝劉峻提醒起來。
劉峻自然也看到了這般景象,因此他立馬指揮道:“傳令給蔣興占住大青山,並分兵去斷攻城官軍的後路!”
“傳令下去,本部將士馳援大青山!”
“是!”
在劉峻的催促下,增援上來的三千預備役,很快便在他們帶領下衝向大青山。
與此同時,隨著他們不斷靠近,他們的旗語也暴露在了蔣興等人的麵前。
蔣興開始分兵前往寧羌城,試圖截斷明軍退往洪承疇方向。
明軍的撤退,加上漢軍的分兵,頓時讓正在觀望的賀人龍家丁慌亂起來。
他在昏暗的天色下找到了打著火把的賀人龍,著急稟報道:“軍門,大青山丟失了,賊兵朝寧羌城殺來了!”
“你說什麼?!”賀人龍不敢置信,怎麼前後才兩刻鐘,局勢就出現了這麼大的變故。
“撤!”
冇有半點猶豫,他立馬下令撤退。
在他下令後,鳴金聲不斷作響,賀人龍則率領家丁湧出城去,往放置軍馬的地方趕去,試圖走東邊突圍。
突然作響的鳴金聲,頓時打亂了孫顯祖、趙光遠和張天禮的圍攻。
所有明軍退下城牆,其中張天禮位於東門,見到賀人龍上馬從東門走石橋突圍,他當即命人去北城觀望。
當得知大青山的兵馬撤兵,且漢軍朝著寧羌殺來後,他立馬就跟上了賀人龍的腳步,朝著東邊的石橋突圍。
“參將!援兵來了!”
“大青山的官兵撤了!援兵已經到城外了!”
堅守東城牆的許大化見到官軍突然突圍,原本還愣了下,但隨著把總連滾帶爬的衝來,他立馬便得到了援兵的訊息。
得知援兵已經來到城外,許大化原本疲憊的身體頓時燃起了幾分力氣。
“弟兄們,援兵來到城外了,是咱們殺出去的時候了!”
“殺!”
隨著許大化拔高聲音,原本疲憊堅守的漢軍,頓時便沿著馬道衝向了南城。
在他們反攻的同時,城外明軍本營前的洪承疇在瞧著天色越來越黑,心中漸漸安定的時,卻突然瞧見了從大青山撤出的明軍,瞳孔巨震。
“馬祥麟是怎麼回事?!”
“誰讓他撤下來的!!”
眼見天色變黑,且大青山的陣地還在明軍手中,洪承疇已經打定主意,猜到了漢軍強攻不下就會撤退。
隻是在這關鍵時刻,大青山的馬祥麟卻突然撤了下來。
大青山若撤,那寧羌城那邊必然會受到影響,滿盤棋局便會傾覆。
想到此處,洪承疇隻覺得眼前發黑,隻是強撐著冇有倒下。
“督師現在怎麼辦?!”
黃文星慌張無比,已然想到了大青山明軍撤兵的後果。
相較於他,謝四新則鎮定不少,直接勸說道:“督師,現在隻能將錯就錯,憑藉撤下的兵馬,一舉重創賊兵!”
謝四新的話,讓混沌的洪承疇找到了突破口,咬牙道:“傳令給馬祥麟,從賊兵後軍突擊。”
“唯有將其重創,方能泄老夫心中所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