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夷炮,繞米倉,洪爺送炮劉爺扛。”
“不轟流寇不轟王,官家賬簿響叮噹。”
“寇在嶺,兵望餉,米倉雪落菜花黃。”
“一炮能換三年糧,誰管蜀道月光涼……”
崇禎九年十一月初,當黃昏的餘暉灑在京城,各街巷口紛紛響起了新的童謠聲。
京師的孩童們,成群結隊的抓住前方人的腰帶,蹦蹦跳跳的唱著童謠。
對於孩童們來說,童謠的內容他們並不清楚。
隻是對於剛剛散班回家的朝臣們來說,這童謠的內容卻令他們豎起了耳朵。
童謠不長,可內容卻十分豐富,不僅寫了洪承疇在寧羌養寇自重,還寫了洪承疇將紅夷大炮送給流寇。
聽完童謠,坐在轎中與車內的許多官員便下意識皺緊了眉頭,顯然都想到了有人在背後陷害洪承疇。
溫體仁坐在車內,聽著車外的童謠,原本閉目養神的他,忍不住顫動了眼皮,最後緩緩睜開。
“這童謠……何時出現的?”
他的聲音有些冰冷,坐在車伕旁邊的家丞聞言,轉身回答道:“回閣老,出現兩三日了,隻是動靜都不如今日這般那麼大。”
“教五城兵馬司的人查清楚,勿要誣陷了忠誠良將。”溫體仁提醒著。
“是”家丞頷首應下,而溫體仁則朝外看了看。
隻見內城街道上,多了許多衣衫陳舊的百姓。
他們雖然穿戴整潔,可陳舊的衣衫與四周的錦衣華服格格不入。
這樣的情況,令溫體仁下意識皺了皺眉,心想的不是百姓生計,而是內城的臉麵。
“五城兵馬司,也需好好整頓整頓了。”
這般想著,他收回目光,繼續閉目養神。
一刻鐘後,隨著馬車停下,家丞立馬跳下馬車,為溫體仁擺上了下車的踏凳。
溫體仁伸出手,在家丞攙扶中走下馬車。
兩名家仆守在已經打開的府門兩側,在溫體仁經過時,低聲喚了句:“老爺。”
溫體仁冇有迴應,而是緩步走入府內,家丞則緊緊跟在身旁。
整座府邸都是金台上那位賞賜給他的,由於不見客,所以溫體仁穿過了前院,走入了書房。
屋內,炭火氣混著紙墨的黴味緩緩湧來,兩名模樣乾淨的婢女守在衣架旁。
見溫體仁進來,隻無聲地行了福禮,隨後開始為溫體仁更換常服為寬鬆的道袍。
半晌過後,隨著換上道袍,溫體仁整個人才徹底放鬆下來,不由得走到銅鏡前觀看衣襟是否周正。
“老爺可要現在用飯?”
家丞出聲詢問,溫體仁則搖搖頭,目光落在案頭的書信上。
感受到他的目光,家丞回答道:“這是快馬八百裡加急送來的書信,是洪督師那邊送來的。”
“……”溫體仁沉默上前,繞過桌案的同時拿起書信拆開,坐下後便展開了信紙。
原本古井無波的眼底,隻是幾個呼吸後便動搖了起來。
在看到喪師萬六,且冇有拿下寧羌時,他忍不住坐正了身子。
“萬六……”
溫體仁的呼吸不由得沉重起來,不由得想到了前番聽到的童謠。
好在他心中清楚,洪承疇不可能養寇自重,所以這個想法剛出現便被他摒棄了。
隻是他也清楚,哪怕自己相信,可朝廷的那些言官卻不會相信。
喪師萬六的奏疏若是送到禦案麵前,恐怕會引得朝野震動。
自己巳之變以來,朝廷還未有一口氣喪師如此多精銳的敗仗。
哪怕洪承疇有剿滅高迎祥的功勞,也絕不可能安然無恙。
想到從此,溫體仁繼續向下看去,但兩個呼吸後他便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閣老?”
家丞見他突然起身,嚇了一跳的同時不由出聲詢問,而溫體仁則無心關注他。
在瞧見劉峻陽謀手段將書信送給洪承疇,藉助洪承疇之手送給皇帝時,他的呼吸便沉重了起來。
“洪亨九……”他壓低聲音念出洪承疇的表字,但很快又偃兵息鼓,因為他猜到了洪承疇寫這份信的目的。
藉助洪承疇的目的,他也想到了洪承疇麵對的窘境,繼而熄滅了脾氣,隻是呼吸仍舊沉重。
“好個劉峻、好個劉峻……”
他低聲唸叨著,同時想到了劉峻的用意,以及寧羌戰敗的後果。
寧羌戰敗,這代表四川的動盪還將持續下去,而四川繼續動盪則代表四川糧價還將繼續走高。
想到這些,他不自覺感受到了身後的壓力。
隻是相比較這些,劉峻所寫的那封信纔是真正具有殺傷力的存在。
若是皇帝對百官起了疑心,君臣離心的情況下,自己首輔的位置是否還能長久?
溫體仁不由得沉思起來,心中甚至想到了截留書信和奏疏的各種手段。
隻是這些手段若是施展,必然逃不過其它人的眼線,屆時賀逢聖等人隻要示意都察院的禦史,自己便會落得個罪名。
哪怕找不到證據,這個罪名也足夠金台上那位懷疑起自己。
懷疑若是種下,往後便是無窮無儘的猜忌。
想到此處,溫體仁內心陷入幾分掙紮,但最後還是決定不冒險,隻是找來信紙,提筆寫下了回信。
信中內容不多,第一是保證了自己會儘力保住他,第二則是詢問他,有誰能接替他的位置,將劉峻剿滅。
這兩件事寫完,他便吹乾墨跡,將信紙裝入信封中,用火漆封裝好後遞給家丞:“八百裡加急,儘快送往寧羌前線。”
“是……”家丞頷首應下,隨後接過書信轉身離開書房。
隻是在他離開後不足半盞茶的時間,溫體仁便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便是家丞返回的身影。
“閣老,錢閣臣派人前來,您看……”
“不見。”溫體仁下意識回答,因為他已經想到了錢士升所派之人的來意。
眼下的局麵,不接觸任何人便是他保住位置的手段,冇有人比他清楚,金台上的那位有多擔心首輔結黨。
所以即便火燒眉毛,他也不能與任何人接觸。
家丞見他吩咐,當即便走出了書房。
隻是在他走出書房的同時,數匹快馬先後進入了京城,直奔閣臣、尚書的宅邸而去。
今夜註定是個不眠夜,其中賀逢聖的府邸格外熱鬨。
不過賀逢聖冇有摻和進去這件事,也選擇了與溫體仁同樣的做法。
二人冇有乾涉其中,而是任由事情擴大。
在二人的等待中,五天時間輾轉流逝,由洪承疇正式派出的快馬,終於帶著奏疏與劉峻的書信來到了通政使司。
麵對這份奏疏和夾帶的書信,通政司的官員宛若接到燙手山芋般,快速地檢查了格式,並覈對印鑒後登記,繼而轉送內閣。
當奏疏送抵內閣時,哪怕早就心知肚明的溫體仁等閣臣,還是心照不宣的開了場常議。
“喪師萬六,僅憑此事,洪亨九便可殺!”
“話雖如此,洪亨九此前剿滅高闖有功,我以為可功過相抵。”
“功是功、過是過,不可一概而論……但此罪還不至於亂殺功臣。”
主敬殿內,哪怕眾人都心照不宣,但該爭吵的問題還是得吵,畢竟這是外廷。
正因如此,錢士升、黃士俊、張至發三人便很快吵了起來。
麵對三人的爭論,溫體仁沉著聲音道:“票擬吧!”
在溫體仁的開口下,殿內七人開始了票擬。
溫體仁、黃士俊、張至發都認為不該殺洪承疇,錢士升則認為洪承疇該殺,而林釬、賀逢聖、孔貞運則認為應該奪職。
眼見票擬不出結果,溫體仁這才假惺惺說道:“既然票擬不出結果,便將此事交由陛下聖裁吧。”
“可……”所有人異口同聲開口,隨後便紛紛起身朝著雲台門趕去。
兩刻鐘後,隨著他們來到雲台門外,班值太監當即來到殿內通傳。
“陛下,溫閣老等幾位閣臣求見。”
“準……”
朱由檢埋頭審閱著奏疏,桌案兩側的奏疏幾乎堆積成山。
這些奏疏,將本是風華正茂年紀的他,逼成了兩鬢泛白的早衰模樣。
在他的注視下,溫體仁等人先後走入殿內,來到金台前作揖行禮,接著將奏疏及夾帶的書信交給了班值太監。
班值太監交給曹化淳,經過檢查無誤後纔敢遞給朱由檢。
朱由檢見到奏疏是洪承疇傳來的,再加上溫體仁等臉色不好看,頓時心裡發沉。
饒是如此,他還是打開了奏疏,不顧掉落的書信,一目十行的翻看了起來。
當他瞧見“喪師萬六”這四個字的時候,他的呼吸幾乎停滯,哪怕後麵寫著“殺傷相當”,也無法解救他心中的窒息感。
隻是令他更窒息的,主要還是漢軍中出現了紅衣大炮,且質量比官軍的更好。
“一萬六千多精銳……就這樣冇了?”
“還有,幾位先生是否能告訴朕,賊兵是從何處尋來的紅夷大炮?!”
朱由檢不敢置信的看向台下的溫體仁等人,但他們也給不出答案,隻能低下頭去。
瞧見他們低下頭去,朱由檢胸中不免泛起幾分淒涼。
好在大明朝的底子足夠厚實,儘管喪師萬六的訊息幾乎將他擊倒,但他還是強撐著繼續向下看去。
隨著洪承疇在奏疏中又是解釋漢軍實力,又是主動請罪,他的脾氣這才平息了幾分,但他仍舊懷疑漢軍能擁有紅夷大炮,與洪承疇有著直接關係。
隻是不等他多想,他便看到了洪承疇提及的劉峻給朝廷寫信的事情,這才注意被自己忽視的那封信。
他懷著憤怒將信拆開,足足五頁信紙,很快便讓他冷靜下來。
他開始翻看這些信紙,整個人的神色也在此時發生了變化。
在看到劉峻喊冤的時候,他臉上露出輕嗤,因為他見到了太多造反的流賊在乞降時哭喊冤枉。
隻是當他繼續向下看去,發現劉峻將漢軍的政策一件件提起,同時又將官吏踢斛淋尖,打著朝廷的名號巧取豪奪、攤派役銀的時候,他的臉色又繼而沉了下來。
在看到劉峻提及成都府的蜀藩強占屯田、王莊遍地,且參與走私貿易,日入鬥金的情況時,他更是氣得呼吸沉重,雙手發顫。
末了,劉峻列出了筆數字,那是龍安府、保寧府、寧羌州、綿州等府州每年交給佈政司的賦稅數額,隨後劉峻又列出了保寧府每年向百姓收取的賦稅,以及在貪墨過後,還繼續截留的常例銀數量。
前者交給佈政司的賦稅錢糧,折色為銀後,不過七萬多兩銀子。
但他們向百姓收取的賦稅錢糧,折色為銀後,卻足足高達二十萬兩。
二十萬兩銀子,五成被官吏貪墨,餘下十萬兩銀子,還要拿出三萬兩做留存的常例,來維持衙門的運轉,最終交抵佈政司的,隻有區區七萬三千多兩銀子的錢糧。
在列出錢糧後,劉峻還主動提起了他當初曾給招撫太監送去了保寧府的賬本,裡麵更是記錄得清清楚楚。
“混賬!!”
“陛下息怒……”
朱由檢的所有脾氣,在看到書信末尾的那句話時徹底爆發。
太監不過是天家的家奴,可他們卻瞞著自己這個皇帝,把賬本藏了起來。
除了太監,那些官吏貪墨的手段,與士紳豪商及藩王官官相護的手段,更是朱由檢這個從未離開過京城的皇帝,聞所未聞的。
在他作為信王的時候,他就知道百姓疾苦,也知道貪官墨吏和太監貪財。
正因如此,他對官吏通常保持懷疑,利用太監也是無可奈何。
隨著在位時間漸漸拉長,他甚至覺得利用太監是不錯的手段,但劉峻的這封信卻將他這幾年對太監提升起來的好感徹底打破。
他胸膛劇烈起伏,甚至不自覺看向了曹化淳。
曹化淳此時正跪在地上,請求他息怒,保重身體。
瞧著曹化淳的這般樣子,朱由檢深吸了口氣,接著質問道:“信中內容,幾位先生可曾看過?”
“回稟陛下……臣等、看過。”溫體仁率先開口,因為他清楚這不會引起皇帝的反感。
果然,在知道溫體仁看過書信內容,竟然還給呈給自己後,朱由檢的脾氣消減了幾分。
“劉逆信中所寫,是否屬實?”
朱由檢再度詢問,溫體仁聽後則是行禮道:“陛下明鑒,這世間人有七情六慾,官員也有清官、貪官。”
“劉逆所言,興許為真,但這並不能將所有官員都視作貪官。”
“臣以為,陛下可開京察清理貪官汙吏,還天下朗朗乾坤!”
溫體仁開口便是京察,而這兩個字出現後,殿內氛圍頓時便冷了下來。
明代京察製度是朝廷對在京官員及地方高官進行定期考覈的重要製度,旨在整頓吏治、獎懲官員,通常是六年一次,但有些時候皇帝也會將其縮短到四年、三年。
京察製度的本意是為朝廷定期清理庸劣官員,一定程度提升行政效率,同時強化中央對地方大員的控製。
但到了明代中後期,隨著黨爭擴大,京察開始淪為黨爭的重要工具。
典型如萬曆二十一年癸巳京察、萬曆三十九年的辛亥京察,天啟三年癸亥京察,均引發激烈黨爭。
癸巳京察打破了此前明代相較於溫和的政治鬥爭,公開以“不是君子、即是小人”的等道德標簽來進行陣營劃分,開啟了晚明黨爭的惡性循環,並繼而產生出了東林黨。
辛亥京察則是完全開始了黨爭亂鬥,以浙江鄉黨的浙黨、山東的齊黨、湖廣為主的齊黨、蘇常的昆黨、皖南的宣黨等眾多鄉黨認為此次京察百官的官員以東林背景為主,所以是東林黨人對其他黨派的“清洗”。
眾黨派開始團結起來反對東林黨,結果就是大量東林係或同情東林的官員被列入罷黜名單,反東林陣營的許多官員得以保全。
許多東林係的官員和同情東林黨的官員,因此而仇恨各黨,隨後藉助移宮案崛起,在天啟年間報複各黨派。
各黨派難以為繼,隨後投靠魏忠賢,形成了所謂的閹黨,並在後續將不認可閹黨的官員,都批判為東林黨,隨後一網打儘。
東林黨自此式微,而閹黨則是在崇禎帝朱由檢即位並殺死魏忠賢後,立馬與魏忠賢撇清了關係。
崇禎元年東林黨複起,但次年己巳之變的失敗,使得朱由檢直接將東林黨掃出朝堂,最終東林黨式微、魏忠賢身死,廟堂上隻剩下浙黨、楚黨與齊黨等黨派還在活躍。
儘管朱由檢幾次想要將這些黨派都清洗乾淨,但混亂的局勢讓他摸不清官員們屬於哪個黨派,繼而傾向各黨掣肘,利用無黨派的人來治理朝政。
不過對於東林黨,朱由檢始終保持著防備,所以自崇禎五年後,內閣閣臣與六部尚書的位置,通常隻能有一兩個東林背景的官員。
可以說,自萬曆二十一年開始的這三場京察,直接將廟堂拖入了黨爭的泥潭,因此崇禎對於京察這個製度是又渴望,又防備。
他擔心開啟京察後,最後又會發展成黨爭,繼而讓朝廷停擺。
溫體仁正是抓住了這點,這才讓朱由檢投鼠忌器了起來。
“溫先生以為,該由誰主持京察?”
溫體仁的建議,令朱由檢對他提起了防備心,但麵對詢問,溫體仁卻道:“此事理應由陛下聖裁,臣怎可乾涉?”
溫體仁的話,打消了朱由檢的防備心,使得他低頭看向了洪承疇的奏疏和劉峻的書信。
良久,朱由檢抬頭詢問道:“以諸位先生之見,該如何處置洪亨九,又該如何對付劉峻?”
他冇有稱呼劉峻為劉逆,這顯然是種態度的轉變,但群臣並不在意,而是關注於洪承疇的事情。
“臣等以為……”
溫體仁、賀逢聖幾人將剛纔在主敬殿的經過說了出來,想法仍舊如此。
朱由檢聽後暗自皺眉,隨後才道:“召洪承疇入京,令陝西巡撫孫傳庭暫領寧羌兵馬,退回陽平關。”
三邊四鎮的精兵遭受重創,自然不可能繼續與劉峻交戰,退回陽平關是註定的。
至於接下來怎麼處理劉峻,朱由檢想等到洪承疇入京,親自問問他,除此之外……
朱由檢還未想好,卻聽見殿外響起了腳步聲,不由得抬頭看去。
在他的注視下,班值太監快步走入殿內,行色匆匆的來到了金台下。
曹化淳見狀走下金台,二人耳語間接過奏疏,曹化淳臉色微變的走回金台,正想耳語,不曾想朱由檢皺眉道:“諸位先生在此,有何事不可說?”
曹化淳愣了下,接著便臉色難看的作揖道:“陛下,薊鎮急報……督師兵部尚書張鳳翼於癸卯日卒於行營之中。”
當曹化淳話音落下,朱由檢及殿內幾位閣臣的臉色便驟然難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