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駕!駕……”
崇禎九年冬月三十,北方的寒風翻越秦嶺與米倉山,衝入四川境內。
這突如其來的寒冷,使得漢軍不得不在甲冑內套上了層棉襖,就連手上也多了雙手套。
好在彼時的劉峻已經率軍進入了南部縣的境內,倒也不用擔心寒冷的問題了。
這般想著,馬背上的劉峻已然看到了遠方的南部縣城,以及縣城外那占地宏大的軍營。
在劉峻南下的同時,南部縣方向也有快馬朝著他們疾馳而來。
“總鎮!”
不多時,當唐炳忠、王唄、陳錦義等人的身影先後出現,他們也策馬來到了劉峻的麵前。
劉峻脫離出漢軍的隊伍,高興地上前與幾人擊掌打了招呼,詢問道:“南下的物資都準備好了嗎?”
“老陳都提前準備好了。”唐炳忠點頭迴應,劉峻也看向了陳錦義。
見他輕笑著點頭,劉峻滿意頷首,旋即對不遠處的羅春和龐玉吩咐道:“紮營的事情便交給你們了,我隨他們去縣衙等著你們。”
“得令!”二人拔高聲音應下,劉峻則策馬與唐炳忠等人朝著南部縣衙趕去。
在他們南下的同時,田間可見的還有許多正在勞作的百姓。
他們亦或在為冬麥鋤除草培土,防止凍害;亦或者在修剪桑枝,並用稻草包裹樹乾防凍,為春蠶備葉。
部分百姓在對部分休耕地進行深翻,試圖凍死土地中的害蟲。
除了這些乾活的百姓外,還有許許多多準備過年的百姓。
等待正旦新春到來,便是山裡的獵戶和樵夫都要休息小半個月,更彆說農戶和城內的百姓了。
正因如此,百姓們爭先恐後地買柴過年,樵夫和獵戶還有城池附近的農戶們也將各類可以販賣的商品帶到城外的集市販賣。
在劉峻他們經過南部縣北門外的集市時,不到二百步長的集市,竟然又向外延伸了數十步的草棚,棚內賣的都是柴火、皮毛、菜乾和臘肉、雞蛋等商品。
南部縣被漢軍納入治下一年有餘,百姓也實實在在地在漢軍治下收穫了一輪夏麥秋稻。
眼下雖不富裕,但起碼是不用擔心捱餓了,所以街道上百姓的精神麵貌都十分不錯。
劉峻一眼掃過去,便是城外百姓,大多也都穿著相較單薄的棉衣,這比曾經穿著布衣,塞些稻草過冬要強了不少。
隻是棉衣太過單薄,劉峻能看到許多人雙手揣在袖子裡,緊緊抱著自己。
瞧著他們,劉峻心中有感而發,不由得對左右的唐炳忠、陳錦義他們說道:“咱們做的還是不夠。”
“瞧瞧百姓們的棉衣,裡麵恐怕連四兩棉花都湊不出來。”
麵對劉峻這話,知曉南部縣百姓生活情況的陳錦義他們自然點頭附和。
以大明百姓的衣服樣式來說,南方雖然比北方溫暖些,但起碼也得有八兩棉花才能禦寒。
如這兩年冬季寒冷,更是要十二三兩才能保證不受凍。
如北方,那則不得少於一斤(十六兩),軍中襖子更是不得少於二斤八兩。
漢軍的襖子便用了二斤四兩的料子,但即便如此,劉峻還是覺得有寒風在往襖子裡灌。
今年的冬天比去年、前年,甚至是劉峻記憶中的大部分冬天都要冷。
瞧著那些在寒風中擺攤賣貨,穿著單薄的百姓,劉峻心裡不免唏噓。
明代得益於朱元璋在建國之初大規模推廣棉花種植,所以不管是地方情況如何,百姓基本都有種植棉花的習慣。
原本在鄉紳壓迫下,大部分農戶種植的棉花都會被低價收走。
如今漢軍來了,百姓可以選擇留下棉花,亦或者賣出部分。
眼下日子雖然困難,但隻要好好休養生息兩三年,百姓也能過上穿厚衣、吃飽飯、有閒錢的生活。
想到此處,劉峻不由得唏噓明代以前的普通百姓生活,以及明亡以後的時期。
他之所以如此唏噓,主要還是看多了隆慶、萬曆時期的話本。
那時的話本,得益於海貿繁榮,海外流入巨量白銀,即便白銀都被沿海士紳商賈把控,但還是有不少白銀通過貿易流向了大明各地。
正因如此,明代百姓也因此過上了一段繁榮期,以至於天啟、崇禎年間的話本,大部分都在懷念萬曆時期的太平日子。
他們懷唸的不是萬曆統治下的大明,而是全球白銀湧入下的經濟繁榮日子。
按照後世推算,從嘉靖二十九年到崇禎十七年這九十四年間時間裡,大明新增白銀在兩億兩左右,其中九成半以上都是從海外流入。
在這九十四年裡,最大規模湧入的時間是從隆慶開關到歐洲三十年戰爭為止,接著便是德川幕府《鎖國令》頒佈為止。
大規模的白銀湧入雖然造成了沿海地區的區域性通脹,但放眼大明整體經濟卻是通縮。
畢竟大部分白銀都被沿海士紳和商賈掌握手中,能流入內地的恐怕不到十分之一。
但即便如此,內地的百姓也依靠這十分之一的白銀湧入,過上了段不錯的日子。
白銀停止流入後,由於明朝白銀納稅的政策冇有更改,可百姓還要用銀子繳賦,所以內地白銀價值開始走高,作為日常流通貨幣的銅錢則漸漸走低,糧價、物價就開始上漲了。
結果就是從沿海的區域性通貨膨脹,波及到大明整體的通脹。
這種經濟情況再加上天災**和明朝不懂得調控經濟和胡亂加稅,大明朝的崩潰也就是板上釘釘的結果了。
這般想著,劉峻他們也慢悠悠地來到了城門的甬道前。
由於並未見過劉峻,所以沿途的百姓除了多看他們兩眼外,並未引發其他的騷動。
他們安全通過甬道,走入了南部縣城之中。
走入其中後,映入眼簾的便是被拆除的占道棚戶,以及寬闊乾淨的街道。
“每次瞧著城池的街道變得乾淨,我總覺得咱們像是大水,每經過個地方便要把當地洗乾淨。”
劉峻笑著調侃起自己,唐炳忠也接茬道:“咱們如果是水,那朝廷那些官吏和鄉紳就是以前街道上的糞便和垃圾了。”
“哈哈哈哈……”
二人這般說著,王唄與陳錦義也笑了出來。
“南部的物價和廣元的相比怎麼樣?”劉峻詢問起民生關鍵。
對此,陳錦義算是插上了話,對劉峻介紹道:“雖說南邊的蓬州在打仗,可物價終歸比廣元那邊便宜些。”
“在咱們的控製下,米麥的價格在每石七百文左右,豬牛羊肉的價格在三十到四十文之間,瓜果蔬菜看季節。”
“如眼下的冬季,每十斤蔬菜在三五文左右,柴火在每擔三十文左右。”
對於百姓來說,生活支出無非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
如今漢軍廢了徭役,又將所有雜稅納入田賦之中,同時均了田畝給境內百姓,故此境內百姓的日子自然不差。
“拿下了潼川州和順慶府,這物價還能再走低些。”
劉峻頷首說著,唐炳忠聞言則是道:“還能再低?再低都比咱們來時還低了。”
他所說的‘來時’,顯然是指漢軍未起兵前。
漢軍起兵後,四川的物價確實迎來了大幅上漲,但漢軍起兵前的物價放在整個大明朝還是“偏低”的。
隻是這種偏低指的是崇禎年間,不是萬曆前期及以前。
如劉峻看的那些雜記、話本中,萬曆前期的糧食價格不過每石三五百文,豬牛羊肉的價格也不過在十五到二十文不等。
其餘的蔬菜、柴火和布匹棉花,乃至生活中方方麵麵的物價,都比如今便宜近半。
儘管有區域性物價暴漲的情況,但全國整體的物價還是比較平穩,便宜的。
如果漢軍能將整個四川收複,儘快恢複四川原本該有的秩序,同時將貪官汙吏和不法的鄉紳豪富都逮出來,那四川便會迎來好幾年的黃金髮展期。
隻有四川平穩發展起來,劉峻才能安心北上收複漢中。
漢中在明末的環境下,主要受到兵災的禍害,所以有不少因為戰亂而拋荒的良田。
由於有多條水脈和秦嶺、米倉山的包夾,當地的良田隻需要複墾就能產出足夠多的糧食。
收複四川,北上拿下漢中府,然後接納陝甘的百萬饑民,利用這些饑民複墾漢中良田,擴充四川人口,這就是劉峻的短期計劃。
想到此處,他們也來到了南部縣衙前。
翻身下馬朝內走去,不多時幾人便來到了正堂,而正堂已經擺好了一張巨大的沙盤。
長寬各一丈的沙盤擺在眼前,劉峻很輕易地便從中看到了插滿漢軍旗幟的區域。
在漢軍區域外,明軍的旗幟也並不少,並且具體插在了各個縣和關隘上,並在旗幟背麵註明了兵力。
如漢中府的孫傳庭有兵三萬眾,夔州境內還有正在撤走的祖大弼、左光先兩部五千多人。
鞏昌府有王彬的兩千多人,成都府有傅宗龍的兩萬兵馬,東邊的潼川、順慶同樣有秦良玉的兩萬兵馬。
除此之外,如更南邊的四川各個府縣則是有三千或數百不等的兵馬,分散零散,不足為懼。
漢軍北線的兵馬在眼下差不多就是三萬多,南線則是零零總總不到六萬。
不過漢中府的三萬兵馬是三邊四鎮的精銳,而南邊這六萬兵馬,能打的恐怕不到三萬人,更彆提與三邊四鎮的精銳比擬了。
對於剛剛在寧羌經曆過惡戰的劉峻來說,南邊這六萬兵馬確實冇有什麼好畏懼的,更彆提還是在成都那兩萬兵馬動不了的情況下了。
劉峻將目光投向潼川、順慶,這兩地有十九座城池,紙麪人口不少於四十萬,實際恐怕能翻個兩倍還多。
在這十九座城池中,原本有四座屬於漢軍,如今卻隻剩下了一座,那就是朱軫堅守的蓬州城。
這般想著,劉峻的目光看到了南部縣插著的密集旗幟,其中一麵寫的是水師。
劉峻不由得抬手將它拔了出來,看向旁邊的陳錦義道:“這就是你準備的水師?”
劉峻的目光看向旗幟後麵的註明,上書巡沙船十艘,火船三十艘,川江船六十七艘。
巡沙船就是陳錦義提議用來放置火炮的炮船,火船則是用於火攻的小船,而川江船則是四川境內用於運貨的貨船總稱,具體分為麻雀船、麻陽川和巴鬥船,載重一百到六百石不等。
單從陳錦義準備的這些船隻來看,他想的似乎不僅僅是解圍蓬州,更是有更深的圖謀。
“你準備這些船隻,看樣子不僅僅是要解圍蓬州吧?”
劉峻詢問陳錦義,後者也冇有遮掩,直接說道:“末將本來是準備等到開春後,以二十艘巡沙炮船開道,沿著嘉陵江順流而下。”
“待到進入蓬州地界時,以炮船攻打官軍的川江船,毀壞其輜重後繼續南下,以火船強攻南充的碼頭,巡沙炮船炮擊城牆,繼而趁南充空虛,拿下南充,並繼續南下攻打定遠、合州……直插重慶治所巴縣。”
陳錦義的話,不僅僅說愣住了唐炳忠和王唄,就連劉峻都愣了片刻。
他隻是想拿下潼川和順慶,不曾想陳錦義都想打到重慶去了。
愣神片刻,劉峻便繼續開口詢問道:“此前你兵力不過三千多,順江打下巴縣後又準備如何?”
陳錦義冇有被這個問題難住,而是拿起類似指揮杆的木杆,指著長江開口道:“沿途收集騾馬,沿長江向瀘州、敘州攻去。”
“如今四川精兵都在順慶、潼川和成都,後方兵力分散空虛,難以擋住我部兵馬。”
“我軍隻需要以戰養戰,不斷移動就能打亂官軍部署,逼官軍來救。”
“官軍若來得少,我以堂堂之陣將其擊敗。”
“官軍若是來得較多,我便繼續流竄,在南邊牽製官軍。”
“隻要牽製到總鎮您帶兵南下,我便可向北返回保寧。”
陳錦義說罷,不由得繼續看向劉峻:“這還是總鎮您教我的。”
“我?什麼時候?”劉峻錯愕,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陳錦義回答著,劉峻聽後啞然,但確實冇打出過幾次效果。
這倒不是說他不行,而是他冇打幾次就被官軍逼得正麵交戰了。
陳錦義倒是記在了心底,若是自己不南下,估計他還能玩出花樣來。
不過這說起來容易,真正執行起來卻有很多問題,想來陳錦義也做好了準備。
這般想著,劉峻將目光投向了潼川州和順慶府的情況,其中秦良玉兵分四路,各留三千精兵堅守西充、儀隴、營山三縣,自己率領萬餘大軍駐守南充。
陳錦義的方略,正是因為秦良玉轉攻為守而宣告失敗,不過……
“我軍有一萬四千兵馬,但朱軫被圍蓬州,暫時行動不得,餘下能動的兵馬隻有萬餘人,其中騎兵兩千,步卒八千。”
留兩千新卒堅守南部縣,餘下八千兵馬向東先收複儀隴,再南下營山,轉而攻打西充,最後攻打南充。”
“隻要將南充拿下,整個潼川和順慶便都在咱們掌控之下了。”
劉峻冇有因為漢軍強大而盲目自信,仍舊選擇了整體以少打多,區域性以多打少的戰術。
對此,唐炳忠和王唄冇有提出什麼異議,但陳錦義卻抬手示意。
劉峻眼神示意他開口,陳錦義當即便用指揮杆在沙盤上畫了個圈,也就是劉峻想要打的那四個縣。
“秦良玉將軍中為數不多的馬兵都派了出來,想必就是為了防備我軍突襲。”
“若是這些馬兵知曉我軍進軍,秦良玉恐怕會猜出我軍意圖,拋棄三縣,收縮兵力於南充。”
“即便冇有收縮兵力,恐怕他也會率領南充的兵馬馳援三縣。”
陳錦義雖說加入漢軍許久,可終究冇有和官軍實打實交過幾次手,不明白漢軍的素質和明軍中陝兵、川兵的差距。
麵對他的擔憂,劉峻直接開口道:“她若是收縮兵力,我們便在南充與其決戰。”
“他若是派兵馳援,我軍可依仗騎兵和軍中馬力,快速穿插到沿途設伏,與其決戰。”
“此外……”劉峻頓了頓,接著看向陳錦義說道:“你留守南部縣,若是秦良玉率軍北上,你立刻率一部新卒乘船沿江而下。”
“待到蓬州,便與朱軫商議,留下新卒守城,率領老卒沿江而下,攻取各縣。”
劉峻做了多手準備,不管秦良玉怎麼變化,他都有應對之法。
如果應對失敗,大不了就繼續增兵,集結精銳老卒和重兵與秦良玉正麵決戰。
打敗洪承疇興許是取巧,但對付秦良玉卻不需要那麼多手段。
秦良玉固然值得敬佩,但她的才能也不過就是將兵數千的程度。
曆史上她率領幾千白桿兵打得很好,結果集結川東三萬明軍卻被張獻忠擊敗。
這其中固然有三萬明軍多為老弱的原因,但秦良玉也確實玩不轉太多兵馬。
畢竟曆史上的四川巡撫對秦良玉多有防備,不可能讓她坐大,這也就絕了她統帥數萬大軍的機會。
如今傅宗龍雖然信任秦良玉,且秦良玉麾下兩萬兵馬也不是老弱。
但相比較漢軍來說,秦良玉麾下這兩萬人還真不是什麼強軍。
哪怕正麵決戰,劉峻也有把握將其趕到重慶,甚至長江以南去。
想到此處,劉峻目光看向唐炳忠、王唄等人,吩咐道:“傳令三軍,三日後大軍開拔東進。”
“告訴弟兄們,正旦新春,我要帶著他們在南充過年!”
麵對劉峻吩咐,三人不假思索地作揖應下,拔高聲音:“末將領命!”
瞧著三人應下,劉峻也將手中的水師旌旗插到了南充縣,而目光卻看向了重慶府的治所。
“巴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