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嗶嗶——”
“停下放炮!”
成都城北,隨著大批漢軍登城,城外的曹豹也適時下令停下了炮擊。
彼時城牆上的左右敵台已經插上了漢軍的旌旗,而明軍的隊伍則在漢軍出色的短兵交戰能力下,節節後撤。
四千多明軍在城樓左右兩側和城下內馬道列陣,以此保住城樓、城門不會丟失。
得知訊息的城東、城西兩處明軍則是沿著城牆迅速趕來,在成都城左右的角樓穩住陣腳,接應潰撤下來的兩翼明軍。
不僅如此,城南方向的明軍也走下了馬道,沿著城池的正街朝著城北趕來。
這樣的舉動,使得城內的官員及百姓都知道了城北岌岌可危的事情。
有人通過窗戶縫隙觀察局勢,高興地與身後的家人交談。
也有人趁亂搶砸那些緊閉的店鋪,試圖在混亂中發筆橫財。
成都城內的局勢徹底變亂,而北線的戰事則愈發凶險。
“督師!城下除了正兵和兩營的輔兵還未潰撤,其餘的輔兵都已經逃跑了!”
城樓上,將領通過城下那些據守馬道的將士旗語,瞭解了城下的情況。
除了作為正兵培養的那些輔兵還在利用雜物堵塞內馬道作戰外,其餘強征而來的上萬輔兵已經儘數潰逃。
“堅守住,城南那邊的援兵很快便會到來!”
傅宗龍沉著臉色吩咐,顯然早就猜到了輔兵會潰逃的事情。
如今城下不過千餘正兵堅守,而輔兵隻能利用弓弩起到襲擾的作用。
以漢軍不斷登上城頭的速度,恐怕傾全成都守兵之力,才能堪堪守住今日的成都城。
今日過後,明日會如何,傅宗龍心底已經有了答案,但不到最後一刻,他也不會輕易認命。
“殺!!”
“劈劈啪啪——”
“額啊……”
城頭馬道上,明軍與漢軍的廝殺還在繼續,隻是戰局明顯愈發倒向漢軍。
若非東西角樓有援兵來援,城樓與城門處的明軍恐怕早已堅持不住了。
漢軍中穿著厚紮甲的將士執長牌、長槍在前進攻,穿布麵甲的將士則是在後方根據情況,執鳥銃與弓箭,聞哨聲成批放銃放箭。
除此之外,另有手持金瓜錘、斧頭及狼牙棒等鈍兵等待機會,等待戰鬥相持時發起進攻。
相比較之下,明軍這邊雖然也有重甲兵在前持長槍長牌堅守,可後麵執鳥銃與弓箭的將士卻在這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臉色蠟黃、口乾舌燥,手腳慌亂。
他們平日裡學過的射箭、放銃的戰術全都忘光了,隻管胡亂射擊。
有的剛向前放完一槍,頭就已經轉回去看逃跑的路了。
有的忘了裝鉛彈,還有的則是裝填完畢卻弄滅了火繩,甚至燒著了自己的火藥。
結果就是,明軍十支鳥銃裡,隻有四五支能打響。
這打響的四五槍裡,能打中漢軍的也僅有兩三槍,甚至還有打中自己人的存在。
“砰!”
“炸膛了!!”
在明軍鳥銃手舉銃射擊的時候,興許是放的發射藥太多,又或者是鳥銃質量太差,總之隨著鳥銃突然炸開,舉銃的明軍連帶著左右的明軍全因麵部被擊中而倒下。
後方的鳥銃兵見狀心有餘悸,連裝填的速度都慢了許多。
相比較他們,使用定裝藥的漢軍鳥銃手則是不慌不亂,按部就班的裝填並射擊。
“嗚嗚嗚——”
“援兵來了!守住!”
在明軍自亂陣腳的同時,城南方向果然出現了成批的明軍來援。
這些明軍的到來,使得原本希望全滅的明軍重燃希望。
隻是對於漢軍來說,多兩千明軍和少兩千明軍並無任何差彆。
五千多漢軍已經儘數湧上了馬道,並將內馬道上堵塞的雜物搬開,以鳥銃和弓箭不斷殺敵。
城內結陣的明軍同樣也用鳥銃和弓箭禦敵,但他們的弓箭和鳥銃質量都太差。
漢軍這邊每日操練時不少肉食與訓練,所開皆為七鬥弓,所用箭矢則為一兩二錢。
相比較之下,明軍這邊雖然操訓得時間很長,可平日裡的飯食不行,操練也不如漢軍緊密,所開之弓不過五六鬥,所用箭矢不過一兩。
這種差距在不斷對射中漸漸明顯,更彆提漢軍弓手常練習麵突,故此隨著時間拉長,倒下的明軍也越來越多。
在這種對峙下,南邊的兩千多明軍趕到了主要的四處馬道,來不及休息便要列陣迎敵。
漢軍已經將內馬道上的雜物清理了乾淨,所以隨著哨聲響起,內馬道上的漢軍便如猛虎撲食般發起了衝鋒。
“嘭!”
長牌的撞擊聲不斷作響,在數量大體相同的情況下,駐守馬道的這些明軍被漢軍一輪沖垮了陣腳。
漢軍後方的鈍兵手見狀立馬衝入混亂的明軍陣中,手持錘斧便開始不斷揮砸廝殺。
儘管有了兩千援兵的加入,可城下的這三千明軍仍舊在三千多漢軍的衝鋒下,陣型徹底潰散。
“逃!”
“嗶嗶——”
“後退者斬!”
“督戰將士何在!!”
麵對隊鋒處逃下來的那些同袍,督戰明軍毫不猶豫地對他們揮動起了兵器。
不少逃跑在前的明軍被就地格殺,而這樣的做法確實使得原本還在逃跑的明軍腳步稍頓。
“殺!!”
“棄兵投降者不殺!”
隻是隨著後方的漢軍的喊殺聲和招降聲逐漸逼近,這些逃下來的明軍頓時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眼看著前進也是死,後退也是死,不少明軍乾脆後退並丟下了兵器。
兵器掉落的聲音,令原本還在下令督戰士兵執行軍法的明軍將領愣住片刻,隨後發怒。
“淫根生出的狗東西,把兵器撿起來!在此結陣與賊兵交戰!”
“撿你孃的頭!”
將領的話纔剛剛罵完,便有丟下兵器的明軍直接開罵。
“淫你孃的!不教老子逃,便與老子一起做俘虜吧!”
“全家被淫的雜種,老子們都是兵卒,頂多被關些日子便要被放走,你這廝是將領,定教他們砍你的頭!”
“胡塗渾嗆了的忘八,要死也拉你一起!”
“夾著你的狗嘴等死吧!”
“教你平日輕慢我等!”
眼見這麼多兵卒開始謾罵自己,就連身旁的督戰士兵都下意識看向自己,這將領何曾受過這種屈辱,直接拔刀便要自己動手:“狗雜種,爺爺今日先割了你這臭嘴!”
“放你家那臭私窠子淫婦拉骨接萬人的大開門驢子狗臭屁!就你能殺人?老子們就不能?!”
眼見這將領竟然還在輕慢自己,不少脾氣火爆的營兵直接撿起兵器朝著他衝過來。
左右的明軍見有人發難,當即便有數十人跟著衝了上去。
“淫你孃的狗雜種!”
將領見狀,立馬看向督戰士兵:“愣著乾嘛,把這群亂兵都給老子宰了!”
督戰士兵聞言,隻能硬著頭皮結陣與這些反過來衝殺自己的亂兵廝殺。
他們的廝殺引起了前麵還在死守的明軍關注,而漢軍的招降聲也在此時響起。
“你等已經自亂陣腳,隻要乖乖放下兵器,我軍定然寬恕你等,定不會為難你等!”
“降了吧!”
“棄兵投降免死,放爾等回家與家人團聚!”
在漢軍邊殺邊勸的勸降下,當即便有不少明軍丟下了兵器。
眼見有人丟下兵器,其他明軍也紛紛丟下兵器。
那些正在與將領廝殺的亂兵見狀,當即拔高聲音道:“救苦救難的漢軍老爺!這狗攮的官軍還想反抗,且來製住他!”
“去,把那將領拿下!”漢軍的把總聞言,指揮身旁隊長帶人去收拾那群還在試圖頑抗的明軍。
漢軍隊長聞言,率領本部十餘名將士便殺了過去,三兩下便將那群明軍衝散,而亂兵們也識趣,丟下兵器便退到了旁邊。
不多時,那名叫囂的將領便被砸翻在地,死的不能再死了。
不遠處的明軍看見此處的亂象,且在他們眼皮底下,此處的漢軍開始朝著他們那邊湧去,不少明軍紛紛丟失信心,轉身便要逃。
此時已經登上馬道的劉福眼見內馬道都被占據,當即下令:“從西邊的馬道下城牆,把城門奪下!”
在劉福的吩咐下,後續登上城牆的這批漢軍紛紛走下內馬道,沿著城牆根便朝東邊殺去。
這般景象,教許多動搖的明軍心裡驚駭,顧不得結陣廝殺,轉頭便要逃跑。
見身旁同袍逃跑,當即便有不少明軍紛紛開始轉身逃亡。
“棄兵降者不殺!敢跑的追上一律打死!”
戰場上的漢軍幾乎是統一口徑,這令那些還在逃跑的明軍頓時喪了膽氣,紛紛丟下兵器開始投降。
隨著他們投降,城下那些還在負隅頑抗的明軍很快倒在了漢軍的兵鋒下。
在這些頑抗的明軍倒下後,城下儘數被漢軍所占領,而傅宗龍所指望的明軍不是倒在了城下,便是被擋在了城北東西的角樓以外。
城樓左右的明軍眼見前方死傷越來越大,且來援的援兵都儘數倒下後,他們不由得生出絕望,士氣大跌。
有人已經開始動搖,而這些動搖則被將領們看在眼底。
左右副將看向了傅宗龍,隻見原本坐著的傅宗龍也站了起來。
“督師,我們護送您突圍吧!”
“是啊督師,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
兩名將領勸說傅宗龍,畢竟以現在的情況,雖然會丟失城樓,但說不定還能突圍出去。
隻要能突圍出去,以如今明軍在川南還有數萬兵馬的局勢來看,雖然很有可能會被漢軍趕入雲貴,但總比死在成都要強。
麵對兩名將領那期盼的眼神,傅宗龍則是沉默著搖了搖頭。
“我若是要走,此前便可一走了之,何必在此堅守?”
傅宗龍很清楚,以自己被罷黜後複起的身份。
若是丟失成都,失陷藩王的訊息傳到京師,即便自己能突圍南下,恐怕也少不了牢獄之災。
自大明開國以來,還未有藩王失陷於賊手的情況出現。
進了牢獄後不久,恐怕自己接下來要麵對的便是身死族滅了。
他傅家自國初避同族傅友德之禍以來,直至他高祖父時才中舉人,成了雲南境內少數的書香門第。
家族同心戮力五代人,方纔出了他這個進士。
若是因為自己而連累同族,哪怕能活下來,傅宗龍也冇有臉麵返回雲南。
既然前路已經是死路,那不如向死而生,以自己的性命換個餘蔭。
這般想著,傅宗龍解開了自己的文武袖,對二將吩咐道:“你們帶人投降吧,莫要再增殺戮。”
“督師!”二將雖然也想過投降的事情,但傅宗龍對他們極好,他們也做不出背叛傅宗龍的事情。
傅宗龍冇有理會二人,而是在脫下文武袖後繼續將甲冑也脫下,緊接著走到了不遠處的殘缺豁口處。
“督師!”二將與四周親兵紛紛擋在了傅宗龍前麵,眼裡閃過哀求。
隻是麵對他們的哀求,傅宗龍卻麵色平靜道:“我是朝廷大臣,怎可降賊?”
“你等若是記得我的恩情,便允了我此舉,避免成都生靈塗炭,成全了我的忠名。”
傅宗龍說罷便將他們二人推開,接著擠開親兵走到了豁口前。
站在二丈九尺高的城牆豁口處,傅宗龍心裡也閃過了畏懼,但很快這份畏懼便被他強壓了下去。
他左右看去,眼見漢軍已經將城樓左右的馬道團團包圍,他不由得遠眺城外的漢軍大纛,用手狠狠拍在了自己的脖頸上。
“好頭顱,竟教賊兵得去。”
話落,傅宗龍不做任何防護,向前直挺挺的倒下。
“督師!!”
“嘭……”
豁口四周的將領與親兵都不忍地收回目光,冇有人敢上前看望。
半盞茶後,最終還是一名親兵雙目發紅的朝前走去,隻見傅宗龍躺在城下,一動不動。
鼻頭微微發酸,親兵轉身向那兩名將領作揖:“將軍,督師……”
他說到一半,突然卡住,冇有繼續說下去,但將領們都知道他的意思。
兩名將領深吸口氣,抬頭向天地同時閉上眼睛,壓下了心中的那口氣。
“傳令…投降……”
兩名將領異口同聲,說罷隻覺得肩頭的重擔瞬間消失。
不多時,隨著他們宣佈投降的訊息傳開,城樓左右馬道上的兩千多明軍便迫不及待地丟下了兵器,抱頭投降。
劉福冇想到明軍會直接投降,他本以為需要打到明軍潰亂,然後才能趁機勸降。
冇想到事情進行得如此順利,所以他在派兵控製了所有降兵過後,立馬便高興地派人將訊息傳往了城外,同時自己朝著城樓趕去。
“我乃漢軍成都營參將劉福,敢問傅督師何在?”
劉福雖然已經是漢軍將領,但他畢竟也是明軍出身,且對傅宗龍的觀感還算不錯。
如果可以,他想為劉峻招降傅宗龍,如此說不定能讓他功勞更高些。
隻是不曾想當他來到城樓前自報家門,這些被俘的明軍將領卻都紛紛低下了頭。
劉福見狀,原本高興的笑臉頓時收斂,而早已瞭解情況的千總則是來到他跟前作揖道:“參將,傅宗龍已然跳城而死。”
“死了?”劉福雖然已經有了準備,但聽到這訊息時還是不由得在心底歎了口氣。
在他看來,大明朝這艘破船已經在沉冇的路上了,為大明朝的破船而死,實在是不值得。
“將屍體收斂,等朱總鎮與曹軍門安排。”
“此外,將城牆儘數控製住,帶上他們去招降其餘各處的明軍,將傅宗龍殉城的訊息傳出去。”
“你帶上一部兵馬,將城內的各處王府及衙門儘數控製住。”
“蜀王府那邊我親自去,絕不可教那蜀王逃走。”
“末將領命!”千總作揖應下,而劉福則火急火燎地帶著兵馬朝著城內的蜀王府趕去。
在他趕往蜀王府的時候,彼時成都街道地下的黑暗空間內則是出現了火光。
百餘名揹負包裹的王府護衛,彼時正在護送著作為蜀王的朱至澎突圍。
他們佝僂著背,舉著火把在涵洞內穿梭,不多時前麵便出現了光亮。
“殿下,前邊便是涵洞的出口,隻要走出此處,我等便能用木船護送您離開成都了。”
杜有義的聲音在洞內作響,朱至澎聞言鬆了口氣,下意識看向身後。
在他的身後,他的王妃彭氏、次妃劉氏正各自牽著兩名孩童的手,在劉佳印的保護下跟著他行走。
她們的臉色慘白,顯然還冇有從高高在上的王妃、次妃的身份轉變過來。
對此,朱至澎隻能在心底罵傅宗龍無能,竟然讓賊兵攻破了成都城,害得他們鑽這“老鼠洞”。
這般想著,前麵的光亮越來越強烈,緊接著出現的便是以生鐵鍛造並封堵住的鐵柵。
“這怎麼出去?”
朱至澎愣住,而杜有義則是說道:“殿下放心,旁邊有可以鑽出去的地方。”
“鑽出去?”朱至澎聞言臉色難看,但為了活命,他還是下意識點了點頭。
在他的注視下,杜有義帶著兩名護衛手持鐵錘,在鐵柵左側的牆壁上開始猛砸。
幾次過後,這牆壁突然垮塌,露出了個三尺高的通道。
兩名護衛中的一名鑽了進去,緊接著便繼續揮砸牆壁。
半盞茶後,那漆黑的通道變亮,顯然已經打通。
通道打通後,先是幾名護衛鑽了出去,緊接著便是老太監杜有義。
杜有義鑽進去前,立馬回頭看向朱至澎:“殿下,您跟在奴婢身後。”
見他這般,不等朱至澎開口,便見劉佳印上前道:“殿下,還是我走前麵吧。”
“好!”朱至澎不假思索地答應,而杜有義也冇有說什麼,隻是後退離開那通道。
劉佳印見狀連忙爬了進去,但他爬進去後久久冇有開口,直到朱至澎有些不耐煩的時候,方纔聽到了劉佳印的聲音。
“姐夫,快出來吧。”
“好!”
朱至澎聞言,忍住逃出生天的激動,當即便嫌棄地鑽入了那三尺高,兩尺寬的通道。
身材肥胖的他,便是鑽這三四丈的路程都氣喘籲籲,身上的錦袍也被弄得臟亂不堪。
半盞茶後,隨著前方的出口出現,朱至澎加快了速度,伸出手道:“拽孤上去。”
他的聲音響起後,兩雙強健有力的雙手伸了進來,朱至澎抓住便朝上撲騰。
當陽光灑在臉上,朱至澎還來不及慶幸,四周的環境便令他臉上的表情僵硬住了。
隻見前番鑽出來的劉佳印及護衛們已經被數十名身穿赤色布麵甲的兵卒控製住,而他的雙手則被兩名身穿明甲的將領牢牢抓住。
麵對朱至澎的呆愣,抓住他手的王柱、周虎二人則是露出真摯的笑臉。
“漢軍朱總鎮帳下王柱(周虎),見過蜀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