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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與虎謀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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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餉?”

雲台門內,群臣紛紛朝著楊嗣昌投去目光,有的敬佩,有的鄙夷,有的則是看戲。

畢竟從增派遼餉以來,每個請增餉銀的,下場基本都不太好。

楊嗣昌本就增派了剿餉,如今卻要再增派練餉。

雖然不知道練餉具體的內容是什麼,但楊嗣昌此舉,無疑自斷生路。

倘若他能憑藉增派的餉銀,剿滅劉峻和眾流寇還算好。

但若是他剿滅不了劉峻和眾流寇,那他的下場恐怕比之袁崇煥都好不到哪裡去。

“這練餉,準備怎麼個增法?”

朱由檢不敢在麵上太著急,所以語氣平平淡淡的詢問。

對此,楊嗣昌則是解釋道:“臣以為,今天下除四川、陝西外,尚有兩京及十一佈政使司。”

“其中雲貴等處土司甚多,尚可不計入內,但其餘兩京及九佈政使司之地,皆可按每畝田地一分派征,百畝為一頃,一頃征得一兩。”

“如此,天下約有六百二十五萬餘頃,能征收得練餉六百二十五萬兩。”

“此筆錢糧,可在明年夏收時征收。”

“在此之前,不管是湖廣增練兵馬,還是薊遼裁汰老弱或增練兵馬,皆可從京中調撥錢糧。”

“宣大和遼西那邊,可以先發三個月軍餉,然後再發三個月軍餉。”

“每次發餉,先拖半個月,如此便能拖足七個月。”

“待到來年六月時,夏稅和練餉都收的差不多了,最少能收入九百多萬兩。”

“這九百多萬兩可再發四個月軍餉給宣大和遼西,同時再拿出一筆軍餉給薊遼和湖廣。”

楊嗣昌如此說著,而朱由檢也順應著點了點頭。

他看向殿內,隻見戶部尚書程國祥點頭,而內閣的薛國觀、孔貞運、張至發、溫體仁等人也在附和讚同。

見有這麼多人支援,朱由檢不由得詢問道:“盧象升那邊,需要增派多少銀子?能操練多少兵馬?”

“回陛下,這個得看戶部能挪出多少錢糧來。”楊嗣昌恭敬回答,將話題引到了程國祥那邊。

朱由檢見狀看向程國祥,而後者也恭敬作揖道:“回稟陛下,若是按照本兵的說法,約莫能騰出一百萬兩。”

“一百萬兩?”聽到有一百萬兩,朱由檢根據自己令人操練勇衛營的經驗,很快說道:“如此說來,最少能組建三萬左右兵馬?”

朱由檢的話,倒是令眾人為之一愣,但很快眾人便反應過來,皇帝也是操練過勇衛營的。

想到此處,楊嗣昌對朱由檢作揖道:“陛下,此一時彼一時,昔日京畿之地糧草便宜,而今昂貴,所以需得仔細盤算才行。”

解釋過後,楊嗣昌看向洪承疇,詢問道:“洪總督以為,需要多少兩銀子才能裁汰薊鎮及保定等處老弱,拱衛好京師之地?”

楊嗣昌此舉有些像是在考校,但可惜答案早已在洪承疇心底過了無數遍。

“薊鎮近兩千裡,若裁汰老弱三萬,需得再操練四萬青壯為精銳,同時更換各營老舊火器,組建督標精騎外放探哨,方能勉強固守薊鎮。”

洪承疇平靜的說出自己的想法,隻是他這想法剛說出來,內閣和六部便炸鍋了。

“再操練四萬?”

“原先便有兩萬,如今再操練四萬,豈不就是六萬了?”

“昔年戚少保守薊鎮時,曾提過編練新軍十萬而蕩平韃靼,五萬可耀武塞外,三萬可堅守薊遼,固若金湯。”

“如今既然已經有兩萬精銳,何需再操練四萬?”

田唯嘉、薑逢元、鄭三俊等人忍不住開口,話裡話外都是對洪承疇這想法的質疑。

對此,洪承疇似乎早有預料,並未出口反駁,而是沉默等待皇帝示下。

麵對他的沉默,楊嗣昌和溫體仁都不由得沉默下來,而程國祥則是汗顏道:“操練這四萬兵馬,需得多少錢糧?”

洪承疇聞言,迴應道:“若選上等甲,每副十兩,四萬大軍所需最少四十萬兩。”

“除此之外,諸如火器、軍械、火炮等,不下十二萬兩。”

“四萬兵馬內,有督標營的三千騎兵,每騎需軍馬一匹、乘馬一匹,約十萬兩。”

“裁汰的老弱,需要發放路費,每人不少三兩,即九萬兩。”

“如此,合計約七十一萬兩。”

“不過操訓之後,可聯合原本兩萬精銳,設二十個營為六萬精銳,餘下還有四萬左右守兵。”

“戰兵每月軍餉一兩二錢,精騎一兩五錢,守兵八錢……每月軍餉及口糧所用度支不少於十七萬兩。”

“唯有如此,建虜入寇時,方能將建虜擋在牆外,亦或限製在潮河與白河以東。”

洪承疇將自己所規劃的方方麵麵都說了出來,首先便是七十一萬兩的組建和裁汰銀,其次便是每月連帶口糧的十七萬兩的薊鎮軍餉。

這個數額,已經是他嚴苛控製後的結果了,但群臣們聽後還是忍不住的皺眉看向他,彷彿他是什麼萬惡不赦的罪人。

“每月十七萬,一年便是二百萬。”

“此前薊鎮每歲一百二十餘萬兩,僅能滿足八十萬兩,如今增至二百萬,缺額的一百二十萬兩又該如何解決?”

雖然群臣給不出解決的辦法,但這不妨礙他們提出問題。

薊遼及保定等處,在天啟年間每年軍餉原額一百三十六萬餘兩,後來崇禎元年裁汰了老弱,降低到了一百二十萬兩。

結果就是,次年己巳之變,清軍走薊鎮入寇。

後來朱由檢殺了薊遼的總兵和巡撫,重新換人上去,但還是解決不了薊遼的問題。

究其原因,那就是朝廷所謂的軍餉原額隻存在於紙麵上,現實中往往無法到位。

戶部尚書程國祥說的比較露骨,那就是戶部隻能滿足八十萬軍餉。

可八十萬兩放在物價騰飛的如今,所募士兵根本守不住薊遼及保定等處兩千裡防線。

“二百萬兩確實太多。”

楊嗣昌也不知道該如何為洪承疇說話,因此在他的計劃裡,薊遼的防務根本不重要。

不管是剿餉、練餉還是已經有的遼餉,這些餉銀在楊嗣昌這裡,都是拿給中原戰場的。

更何況每年二百萬兩,這筆錢彆說戶部,就是他也拿不出來,除非把剿餉和練餉正常化。

問題是這麼做後,天下人的唾沫能把楊嗣昌淹死,所以就連他也隻敢提出收一年的練餉。

饒是如此,他也做好了今日朝議內容傳出,被百姓唾罵的準備。

正因如此,他隻能看著洪承疇,勸說道:“裁汰三萬老弱,再操訓兩萬步卒,三千精騎,如何?”

洪承疇聞言,隻能說道:“若是如此,隻能保障建虜入寇,京師與京畿各處重鎮無憂,而無法禦敵於牆外。”

“組建此軍需四十萬兩,每月軍餉及口糧十二萬兩銀子。”

麵對楊嗣昌削減後的兵額情況,金台上的朱由檢不滿意,戶部的程國祥也不滿意。

前者是不滿意隻能保住京畿重鎮,而無法擋住建虜。

後者不滿意的在於,每年近一百五十萬兩的軍餉支出。

雖說比之前的少了五十多萬,但卻還是比此前度支的錢糧多了許多。

“陛下,臣以為可劃六十萬兩交付洪總督,令其今日攜帶軍餉返回薊鎮,隨後裁汰老弱、操練新兵。”

“此外,可調四十萬兩南下,令盧象升再操練兩萬餘新軍,用於包圍大彆山。”

“待到賊兵開始東出,可令盧象升率老卒馳援湖廣,令巡撫餘應桂與楊國柱繼續率軍包圍大彆山。”

楊嗣昌眼見錢糧的問題確實是冇辦法解決了,隻能以此來結束話題,先讓洪承疇帶著一批銀子返回薊鎮裁汰老弱,操訓新卒。

六十萬兩不算多,即便算上前不久運抵的餉銀,合計也不過七十幾萬,最多夠洪承疇撐到來年二月。

屆時若是關外的建虜真的有異動,那時再增派餉銀也不遲。

若是冇有,那暫且拖著,等待夏收過後再從練餉中調幾十萬兩,先堅持到秋收再說。

對於楊嗣昌的想法,洪承疇心知肚明,但他卻冇有反駁。

金台上的朱由檢見狀,不由得看向溫體仁:“溫先生以為如何?”

“陛下,臣以為當下隻能如此了。”溫體仁也擔心建虜會攻破邊牆,再加上他還需要洪承疇幫他,所以自然同意了楊嗣昌的說法。

朱由檢聞言,接著看向戶部的程國祥:“程尚書,可還有所問題?”

“臣冇有。”程國祥恭敬說著,心裡根本不敢有問題。

見狀,朱由檢便起身道:“既是如此,那諸卿便退下吧,本兵留下。”

“臣等告退……”

群臣聞言,心裡微微有所異動,但還是唱聲退出了雲台門。

楊嗣昌留在最後,期間也見到溫體仁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不過他冇有迴應,而是本分地站在原地。

直到群臣都退出,殿內隻剩皇帝及三位太監與他為止。

“本兵。”

眼見該走的人都走了,朱由檢這纔開口說道:“談和說服建虜之事,你有多少把握?”

“臣……”楊嗣昌沉吟片刻,末了才道:“若是能在建虜入寇前敲定,臣有七成把握。”

“可若是建虜入寇過後再去和談,臣隻有四成把握了。”

朱由檢聞言,也知道入寇前後談定為何重要,前者是建虜秋黃不接,後者是建虜飽食而去,自然不一樣。

“洪承疇擋不住建虜?”

朱由檢忍不住詢問,畢竟在他看來,剛纔洪承疇顯然很有把握。

“能擋住,但朝廷冇有那麼多錢糧。”楊嗣昌躬身稟報著:

“如今陛下需要北阻建虜,南扼劉逆,同時還要騰出手來,防備流寇流竄。”

“除非臨時增派餉銀,不然冇有解決之法。”

“可如今天寒地凍,百姓自己尚且不敢說能活到來年開春,若是朝廷臨時增派,恐怕民間死者甚多,非聖君之行。”

楊嗣昌這番話說出後,朱由檢便忍不住歎氣道:“天下事難,朕隻能托付於本兵了。”

“與建虜和議之事,本兵可私下令遼東巡撫方一藻派人前往。”

“此事若能成功,朕便是揹負罵名也無所謂。”

麵對皇帝這番話,楊嗣昌心裡知曉這隻是皇帝的客套話,但還是不由得作揖道:“臣定當竭心儘力,不教陛下失望。”

“嗯。”朱由檢點點頭,隨後似乎想起什麼,眼底不由得閃過擔憂:“近來,不少商賈都在說陝西瘟疫早已平息,你如何看?”

楊嗣昌聞言,心底咯噔,心道皇帝恐怕是聽了不少孫傳庭養寇自重的流言蜚語,對其有些懷疑了。

眼下他剛勸說皇帝增派練餉,且剿餉都發下去了,若是突然換將,恐怕會導致全域性出現紕漏。

倘若因此紕漏而失利,那自己的下場恐怕會很慘……

楊嗣昌思緒萬千,隻能作揖說道:“陛下,孫傳庭執掌兵馬甚眾,民間有些流言也實屬正常,當不得真。”

“若是陛下擔心,可派勇衛營前往漢中,行監督之事,以此辨明孫傳庭忠心與否。”

“這……”聽到要調走自己手中僅存兩營的勇衛營,朱由檢便瞬間遲疑了起來。

“朕隻是詢問罷了,本兵用人,朕還是放心的。”

“本兵也乏了,先退下吧。”

不想調走勇衛營的朱由檢,最終還是揭過了這個話題。

不過楊嗣昌心裡清楚,皇帝的懷疑若是種下種子,那就很難拔除了。

若是有機會重創劉峻,自己或許能找個機會調走孫傳庭。

隻是在重創劉峻麾下兵馬前,孫傳庭還是得牢牢紮在陝西纔是。

“臣告退……”

楊嗣昌恭敬作揖,隨後退出了雲台門。

瞧著他退下,朱由檢那本就冇退下去的懷疑,不由得再度升起,目光看向了曹化淳三人。

“近來民間的流言,你們且都派人盯緊了,最好派人私下往陝西走一趟,看看那流言是否為真。”

“奴婢領命……”

曹化淳三人恭敬應下,而朱由檢也收回了目光,心底忍不住歎了口氣。

“希望這建虜和劉逆,不要同時對朝廷出手吧……”

在他歎氣的同時,早已走出雲台門範圍的群臣也漸漸散開。

溫體仁冇有立即前往主敬殿當差,而是與洪承疇先後並行朝著東華門走去。

待到四周無人,溫體仁這纔開口說道:“亨九,依你之見,盧建鬥與孫伯雅,能否擋住劉逆此次兵鋒?”

溫體仁的語氣很有溫度,聽得人如沐春風。

隻是在洪承疇耳內,這些話卻比冬月的寒風還要刺骨。

他很清楚溫體仁想的是什麼,無非就是孫傳庭與盧象升失利,繼而導致楊嗣昌被彈劾罷了。

對此,洪承疇隻能稍稍躬身說道:“先生,至少以我愚見來看,此次會丟失不少城池。”

儘管孫傳庭和盧象升拿到了不少軍餉,甚至戶部還要再撥四十萬給盧象升,但洪承疇仍舊不看好他們。

在夷陵丟失的情況下,漢軍還掌握水師,而且火炮威力更大,並且是上遊打下遊……

這種優勢占儘的情況下,洪承疇想不到盧象升能贏的點。

不過他雖然想不到盧象升怎麼贏,但他卻希望盧象升能贏。

“先生,若是盧建鬥失利,屆時湖南湖北必失其一。”

“不管丟失湖南還是湖北,餘下湖廣隻剩半壁,且江西直麵賊兵兵鋒。”

“屆時江南糧價恐怕還會上漲,得不償失……”

洪承疇在提醒溫體仁,雖然和楊嗣昌鬥很重要,但若是為了鬥而導致湖廣失半,那南邊的那些人肯定會生氣。

畢竟溫體仁個人榮辱確實重要,但更重要的還是浙江士紳們的利益。

如果溫體仁為了鬥而損失浙江士紳們的利益,屆時遇到個小心眼的人開始捅事情,那溫體仁就很難善了了。

畢竟他在皇帝眼底,可是不偏不倚,無黨無派的“賢臣”。

若是這個身份破滅,那皇帝對他的信任也將徹底消失。

屆時他哪怕鬥贏了楊嗣昌,也不過是為旁人做嫁衣罷了。

在洪承疇的提醒下,溫體仁的笑臉微不可查地僵了片刻,但緊接著便見他和煦道:“朝廷事大,其餘皆是小事。”

洪承疇聞言頷首,而溫體仁也停下了腳步,提醒道:“在陛下心底,建虜還是要比流寇重要些的。”

“隻要此次防備建虜能成,老夫定會說服陛下,請你入閣參政。”

“多謝先生。”洪承疇恭敬回禮,接著便在溫體仁的慈善頷首下,邁步走向了東華門。

瞧著他的背影,溫體仁的臉色也漸漸冷了下來。

浙黨的利益是他的利益,而他的利益卻並非是浙黨的利益。

若非自己,周延儒和東林黨的那群傢夥不知道還要在廟堂活躍多久。

如今自己需要維護地位,反倒是遭到身旁人三番四次的勸阻,這還真是可笑。

“天寒地凍,溫閣老還不回主敬殿嗎?”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溫體仁聞言掛上笑臉,緩緩轉身看去。

隻見披上大裘的楊嗣昌正邁步走來,意氣風發。

“人老了,宮中爐火有些熱,在外散散熱氣。”

溫體仁笑嗬嗬的說著,渾然不見前番的爭鋒相對。

楊嗣昌也並未上臉,而是輕笑著頷首:“兵部還有許多事情,便不叨擾閣老了。”

“告辭……”

“慢走。”

二人交錯,白雪與朱牆在此刻交相呼應,兩道身影相背而去。

感受著身後的楊嗣昌漸行漸遠,溫體仁眼底漸漸恢複冷意,腦中則思緒萬千。

“黃道周、範淑泰、何楷……”

溫體仁腦中閃過不少東林黨人的麵孔,末了嘴角輕挑幾分,已然有了主意。

既然自己不便親自動手,那就挑撥這群東林的傢夥去彈劾楊嗣昌。

不過就是不知道,這楊嗣昌能不能承受得住宛若瘋狗的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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