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轟隆隆——”
冬月中旬,在劉峻忙著製作野戰炮的時候,北方漢中府的孫傳庭也在研究著火炮。
十門三千斤的紅夷重炮擺在中間,左右另外擺著十八門千斤紅夷炮。
這二十八門火炮,就這樣在孫傳庭的眼皮底下噴出硝煙,精準擊中了三百步外的盾車,並破開盾車,打到了後方的土堆裡。
“好!”
羅尚文、祖大弼等將領忍不住叫好,而坐在校台主位的孫傳庭則是沉默不語。
紅夷大炮確實好,但太沉重了,數量也太少了。
他看過南邊的軍報,劉峻麾下賊兵,動輒便是數十門紅夷大炮,甚至出現過兩個戰場,同時出現兩批數十門紅夷大炮的情況。
雖然他不知道這是否屬於訛傳,但既然出現了,他就得要防備。
“太重了。”
孫傳庭起身開口,而旁邊負責指揮紅夷大炮的孫顯祖聞言,不由得作揖道:“督師放心,工匠們已經在鑄造更為輕便的火炮。”
“何時能夠製成?”孫傳庭冇有詢問過程,而是想要知道結果。
孫顯祖聞言,頓時有些磕磕絆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見狀,孫傳庭便開口道:“照這紅夷大炮的形製,不管用什麼辦法,總歸要鑄些四五百斤的小炮。”
“我軍精騎甚多,若是能配合小炮作戰,興許能有奇效。”
“是!”孫顯祖硬著頭皮答應下來,而孫傳庭聽後則轉身走下了校台。
羅尚文、祖大弼、牛成虎等人跟在他身後朝外走去,不多時便走出了軍營,來到了營外。
隔著老遠,他們便見到了寒冬臘月還在翻地的那些普通百姓。
單衣單褲配合著草鞋,就這樣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
漢中府的瘟疫確實消停了,可百姓的生活卻冇有任何改善。
四萬官兵聚集在城外練兵放炮,帶給他們的除了吵鬨,便隻剩下那日漸走高的糧價。
許多百姓麻木地在寒風裡種地,其中不少瘦骨嶙峋的青壯則是宛若觀望仇敵般的將鋤頭杵在地上,遠遠的盯著他們。
孫傳庭在馬背上沉思著來年開春之後該如何出兵,而祖大弼和羅尚文等人則冇有將這些百姓的目光放在眼裡。
他們就這樣走入了南鄭城內,並在返回的路上,遇見了前來稟報訊息的王象潞。
“督師!”
王象潞來到孫傳庭等人麵前,見到他們朝府衙走,當即調轉馬頭與孫傳庭並排。
“何事?”
孫傳庭詢問王象潞,而王象潞則是稟報道:“佈政司傳來訊息,關中的疫病已經消失,如今隻有延安和榆林尚有疫病流傳。”
“好。”聽到關中的疫病終於消失,孫傳庭忍不住鬆了口氣,結果卻見王象潞欲言又止。
他見狀投去疑惑的目光,結果隻見王象潞低下頭道:“佈政司那邊說,死了不少人……”
“多少?”孫傳庭語氣平靜,但這份平靜卻在王象潞接下來的話裡徹底變亂。
“十死三四……”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令孫傳庭不由得深吸了口氣,而後方的牛成虎等將領也不由得嚥了咽口水。
關中人口二百多萬,照佈政司的稟報,恐怕死了七八十萬人。
這瘟疫,真就這麼恐怖嗎?
牛成虎等人還在想著,而孫傳庭已經開口吩咐道:“傳令給陝西三司,將確認冇有疫病的流民就地安置於關中。”
“除此之外,若有從河南、湖廣聚集而來的流民,也可遷徙關中、漢中安置。”
“朝廷那邊,本督會在奏疏中寫明情況,稟報京師的。”
“是!”王象潞頷首應下,而孫傳庭也催馬朝著府衙趕去。
半個多時辰後,帶有他奏疏的快馬便開始朝著京師趕去。
在他的奏疏送往京師的同時,距離其千裡開外的蘄州衙門內,抵達蘄州的盧象升,則是剛剛纔接下朝廷派快馬發來的旨意。
旨意內容是戶部再起運四十萬兩軍餉南下,不過這批軍餉要聯合此前發下的剿餉,用於編練大軍,防備劉峻東出。
對此,片刻不得休息的盧象升隻能走到主位坐下,將聖旨擺在桌上,目光看向堂內的雷時聲、陳安國、李重鎮三人。
“看這樣子,朝廷是篤定了劉逆會東出湖廣。”
“旨意中,朝廷令我在嶽州巴陵城,武昌城分彆佈置重兵,防備沿江重鎮丟失。”
“眼下楊軍門、劉參將、餘撫台等人已經節製兩萬兵馬包圍大彆山,我軍還需分彆駐守嶽州和武昌。”
“我思來想去,隻能令李重鎮你親率三千天雄軍駐守武昌,令正在南下的盧九德率軍駐守漢陽,而我親率餘下七千天雄軍駐守嶽州。”
“此外,從剿餉中調撥十萬兩與你,當以三千天雄軍為骨乾,再募兵兩營精兵操訓。”
九十萬兩剿餉到盧象升手中後,他便先將朝廷對中原援剿官兵的欠餉補全。
僅是這部分欠餉,便用了五十四萬兩,餘下的又用作了撫卹和其它,最後隻剩不到二十萬兩。
這二十萬兩銀子,盧象升本就準備用於擴編天雄軍。
如今朝廷的旨意發下,不僅準許他擴充兵馬,而且已經有四十萬兩在南下的路上。
若是這麼算起來,這六十萬兩銀子足夠擴招兩萬天雄軍,並且還能維持援剿官兵幾個月的行動。
不過蘄州這邊遭到張獻忠和革左五賊屠戮太多,冇有太好的兵源可募。
盧象升稍加思索,便將目光投向了武昌、嶽州等地。
武昌和嶽州境內有諸多礦工,而這些礦工便是最好的兵源。
屆時李重鎮在武昌練兵,自己在嶽州練兵,而漢陽又有盧九德的勇衛營接應。
這種局麵,再加上常德的左良玉,荊州的祖大樂、牟文綬等人,足夠應對劉峻的東進。
“嶽州、武昌、漢陽,需得準備足夠的火炮。”
“此時由安國你親自去操辦,需得將自天啟以來的所有新鑄大將軍炮,儘數調往此三城。”
盧象升將目光投向陳安國,後者則連忙作揖:“末將領命!”
見狀,盧象升便頷首道:“既是如此,明日大軍整裝,立即開拔前往武昌與嶽州。”
“是!”
三將起身作揖,隨後走出衙門,安排起了明日拔營的事情。
翌日,隨著盧象升的大軍向著西邊開拔而去,蘄州境內的諜頭也通過諜子,將盧象升大軍前往漢陽的訊息傳向了夷陵。
駐守在夷陵的羅春接到訊息時,已經是冬月二十四日。
彼時的夷陵駐紮著一萬六千漢軍,同時北邊的白虎關和西北方向的貓兒關還各自駐紮著兩千漢軍,合計兩萬漢軍。
除此之外,漢軍在六百裡外的萬縣,還駐紮著朱軫、唐炳忠所率的兩萬漢軍。
相比較下,荊州城內則是駐紮著祖大樂等近萬步騎官軍。
長江南岸的常德府境內,則是駐紮著左良玉及其麾下一萬五千兵馬。
單從兵力來講,無疑是漢軍更占優,所以羅春早就猜到了盧象升會增兵。
“照湖廣境內的諜子稟報,盧象升所率的援兵不會超過一萬五千,眼下正在朝著漢陽府境內調動。”
“看樣子,他是準備在漢陽、武昌駐防。”
夷陵縣衙內,羅春坐在主位,將手中諜子冒死送來的情報放在了手邊的桌上,分析著時局。
在他的左首位置上,呼九思聽完他的話,不由得補充道:“嶽州的巴陵縣是洞庭湖的湖口,盧象升不可能不設防。”
“他若是不設防,我軍便可走洞庭湖和湘江去攻打常德與長沙,所以我想他肯定會重兵駐守巴陵。”
羅春聞言,不由得頷首表示認可,同時輕笑道:“如此看來,他要守的地方倒是不少。”
“以他在湖廣境內的兵力,恐怕守不了那麼多地方。”
“你去請湖廣境內的弟兄,往荊州和南陽方向查一查,說不定朝廷會從關中或河南抽調兵馬來援。”
“好!”呼九思點頭應下,起身便要往外走。
不過不等他朝外走,便見鄭大逵邁步朝著堂內走了進來。
呼九思停下腳步,而羅春也看向了鄭大逵。
感受著二人的目光,鄭大逵作揖過後呈出情報:“南陽的弟兄冒死來稟,有六千餘名官軍正在從南陽沿江而下。”
“照眼下的速度,最遲明日便能抵達襄陽。”
“應該就是這支了。”羅春看向呼九思,吩咐道:“不用去詢問,安心等著他們南下便是。”
“好!”呼九思點頭應下,而羅春也提筆將情報彙總,接著令人取來沙盤。
隨著沙盤取來,整個四川和湖廣的情況便清楚擺在了三人麵前。
如今四川境內,漢軍的數量早已超過了十萬之數,達到了十一萬之多。
這十一萬大軍,佈置有四萬四千在夔州府和夷陵境內,負責來年二月的東征。
除此之外,便是駐守在瀘州,防備秦良玉等部的曹豹、王唄麾下八千漢軍。
再往西,便是在四川行都司境內連戰連捷的齊蹇所部三營一萬二千人。
成都府境內,駐紮著成都、華陽以及劉峻麾下的親兵營,共計一萬二千人。
北線戰場上,高國柱、尤勇、王通三人共計三萬六千兵馬。
在這種戰局傾向於東、次則向北的情況下,漢軍的用意還是很明顯的。
不過用意明顯歸明顯,明軍能否擋住纔是真正的問題。
“水師那邊,現在還缺少什麼?”
羅春看向呼九思,因為這次東進,呼九思的水師是重中之重。
“火炮!紅夷炮!”
呼九思聞言,不假思索地說道:“大船開始陸續下水操訓,可炮位上還是空的。”
“火炮的事情不用擔心。”羅春聞言,直接開口安撫道:“保寧和重慶的二十五門千斤紅夷炮,現在已經在路上了。”
“朱總鎮那邊已經點頭,將這二十五門千斤紅夷炮都裝備水師的戰船上。”
“不過等大軍渡過長江,你要做的就是率軍攻下嶽州城,然後分出戰船去配合朱總鎮攻打常德和長沙。”
“等常德和長沙拿下,接下來便是攻打武昌和漢陽。”
“那您呢?”聽到自己要歸朱軫節製,已經與羅春相處出習慣的呼九思便不免開始詢問。
對此,羅春則是沉聲道:“若是我大軍渡江去攻打湖南,官軍或許會來攻夷陵,故此夷陵不能冇有大軍坐鎮。”
“屆時你們渡江攻取湖南,我率軍堅守夷陵,也是大功一件。”
見羅春這麼說,呼九思便不再糾結,而是果斷點頭:“若是如此,那末將便再無問題了。”
瞧著他冇有問題,羅春又看向鄭大逵:“糧倉內的情況如何,可有糧食黴變?”
“回稟總鎮。”鄭大逵見羅春詢問自己,當即不假思索道:“糧倉內二十萬石糧食、八萬石豆料和五十萬束乾草都完好無損,最少半年內都不會黴變。”
“除此之外,巴東、歸州、巫山、奉節等縣也各自存儲了十萬石糧食,共計四十萬石糧食。”
“入冬以來,江上幾乎每天都有糧船從上遊運糧而來,估計在開春前便能將重慶與夔州境內的十一座城池糧倉裝滿。”
“屆時攻入湖南,便可以此糧食雇傭民夫,平抑糧價。”
“好!”聽到鄭大逵的這番話,羅春不由得點頭叫好。
眼看著糧草軍械都準備充足,再加上朱軫還帶著兩萬大軍在萬縣操練,順勢可以順江而下,羅春心底的焦慮也漸漸平息了下來。
在確認冇有什麼紕漏過後,羅春這才提筆寫下了公文。
一刻鐘後,隨著羅春將公文遞給鄭大逵,他便直接吩咐道:“派快馬加急送往萬縣,供朱總鎮查閱後,一併送往成都,供督師示下。”
“是!”鄭大逵不假思索地接下公文,隨後便走出衙門,挑選傳令快馬朝萬縣趕去。
五日後,隨著傳令快馬將公文送抵萬縣,查閱了羅春所寫公文的朱軫,接著又補充了自己麾下兩萬大軍的情況,繼而繼續令快馬將公文送往成都。
在快馬趕往成都的同時,湖廣那邊的明軍情報也通過諜子與快馬的配合,源源不斷地送向成都。
劉峻接到朱軫、羅春兩人公文時,已經是臘月初一了。
今年的四川冇有下雪,但卻還是冷得劉峻命人在存心殿的火牆內添了不少煤炭。
隨著煤炭添入,存心殿內也漸漸暖和了起來。
劉峻搓了搓暖和的雙手,這纔將公文連帶著那些情報攤開,大致看了看內容。
“東征大軍已經準備就緒,現在就等老天賞臉,開春後順風順水的順江出兵了。”
劉峻語氣輕快地說著,心裡並冇有任何緊迫感。
於他而言,最艱難的那段時間已經過去了,過後的局勢不管再怎麼嚴峻,總歸比他勢單力孤被洪承疇圍剿的時候強多了。
想到此處,他抬頭看向了麵前的殿內,隻見劉成、湯必成、鄧憲、王豹、王懷善、張如豐等人坐在殿內,等待自己示下。
瞧著他們的模樣,劉峻率先開口詢問道:“近來逃入我境的流民還有多少,已經安置了多少,可曾有個大致的數量?”
“回稟督師。”聽到劉峻詢問這件事,負責此事的王懷善便作揖道:“從漢中府、鞏昌府、興安州逃入的流民,眼下據各府稟報,每月尚有上千人。”
“受到我軍安置的流民,數量在十二萬七千餘口,眼下分彆被安置在龍安府、順慶府境內,其中又以順慶府為最多。”
王懷善的話,倒是令殿內氣氛好上不少。
這些人口若是在達州、大竹等地落地生根,那當地拋荒的宋代耕地便可複耕,四川的賦稅也將更多了。
不過相比較幾人的高興,劉峻卻還是有些不滿意流入的流民數量。
“不過區區十二萬流民,數量還是太少了。”
“如今我軍府庫充盈,而河南、湖廣及陝西等處流民四起,正是引進流民的好時候。”
“昨日南邊的齊蹇傳回軍令,劉養鯤已經撤往雲南武定,四川行都司全境均已收複。”
“四川行都司境內,適合開墾的耕地足有數百萬畝,而今則受限於夷人、番人圈地自立,隻開墾了不過二百餘萬畝,還有二三百萬畝拋荒之地。”
“接下來齊蹇會著重將那些不服管教的囉囉、夷人和番人土官解決,將他們的土地均分給下麵的夷人和番人。”
“隻是當地夷人、番人眾多,雖都是我子民,卻不利於衙門治理。”
“倘若能從中原遷徙足夠多的百姓前往當地,日後便可以此地為跳板,分兵攻入大理、昆明等處。”
“正因如此,遷徙流民入內的事情,以及擴種新作物的事情,你們且需上心纔是。”
“不僅要派人在北邊放出流言,教流民心生嚮往,也要派人引導,將流民儘數引入我軍境內纔是。”
劉峻提醒著眾人,而王懷善聞言,則是不由作揖道:“督師之意,我等都理解。”
“隻是此次瘟疫,聽聞奪去關中人口近半性命,如今關中也滿是需要開墾的荒地,孫傳庭甚至開始從河南引入流民。”
“如此情況下,再加上孫傳庭與盧象升封鎖邊境,我軍想要獲取流民,著實不容易。”
“此事簡單!”聽到王懷善的擔心,劉峻直接說道:“隻要將流民引往荊襄、漢中、興安等處,後續出兵占據漢中興安,出騎兵掠奪荊襄流民便是。”
“這流民在朝廷手裡就是燙手山芋,但在我軍手中便是穩定邊疆的定海神針。”
“朝廷那邊,你們也都清楚……”
“隻要捨得錢糧賄賂,不是每個人都有盧象升和孫傳庭那般鐵麵無私的。”
劉峻就差手把手教他們賄賂大明的官員了,所以王懷善等人聽後也不再抱怨問題,而是老實點頭應下。
瞧見流民的事情已經定下,劉峻也將目光投向劉成,準備詢問新作物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