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鄉鄰聽真,這些糧米俱是趙家盤剝你等的,今番物歸原主,你等自去分派。”
“清花鄉田契已教我漢營將士燒作灰燼,你等好生耕種,若趙家還敢行凶欺壓,可往巴山尋我漢軍收拾這廝!”
卯時六刻,隨著天色開始變亮,劉峻坐在馬車上開始沿街叫嚷,同時將一袋袋糧食從車上推了下去。
一袋袋糧食摔落在街道上,好在布袋嚴實,冇有散落糧食。
“真的散糧了!”
“我早說漢軍既來,那必然散糧,你等還不信!”
“老殺才的,如今這趙家糧食被搶了,心裡果真痛快!”
“這糧食如此金貴,竟散了這麼多?”
“漢軍好啊……漢軍好啊……”
在劉峻拋下糧食的時候,他的所作所為被許許多多躲在家裡的百姓所見,所有人都忍不住驚訝起來。
這份驚訝持續到劉峻他們徹底消失在街道上,隨後便見原本死寂的街道頓時熱鬨了起來。
無數鄉民打開門便衝到街道上,抱著糧食便往回跑,哪怕腳程再怎麼慢的,也能從中搶到一兩石糧食。
“嗬嗬……”
瞧著鄉民搶糧的景象,劉峻嘴角上揚,似乎忘記了昨夜的不愉快,而是低頭看向了自家隊伍。
二百人的隊伍除去已死的張燾與跟著陳錦義離去的那八個人外,其餘弟兄都冇有事情,頂多受了些皮外傷。
這個結果對於劉峻來說十分不錯,畢竟他殺了張燾,與張燾自幼相熟的那幾人自然是不願繼續跟隨他,留在身邊也不好處理,放他們走纔是比較好的辦法。
劉峻倒不認為陳錦義他們敢去投官,畢竟他們都是動手殺過官的軍戶,除非有實力被招安,不然主動投降就是尋死。
不過即便如此,他還是令人將所有錢糧藏在山坳裡,準備看看局勢,分批運回米倉山。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很快便來到了距離清花鄉十餘裡外的那處熟悉山坳,而此時山坳內已經被各類物資和車馬所堆滿。
望著這批物資,劉峻心道這次過後,起碼要苟到秋收為止。
“如果湯必成那邊的錢糧與自己這邊所獲差不多,那這批錢糧足夠維持如今漢營大半年所需了。”
“不過如今這三百人還是太少,等如今這三百人儘數裝備甲冑後,自己差不多也可以擴軍了……”
劉峻算了算帳,接著又想到了漢營鐵匠鋪內的情況。
這次回去後,不出意外的話,鐵匠鋪還能繼續擴充,屆時每天都能製作好幾套甲冑,隻要幾個月時間就能把他們現在這三百人都武裝起來。
三百甲兵在手,隻要自己不去打縣城,自保完全有餘。
接下來自己要做的,那就是邊練兵、邊製甲、邊鑄炮……
從今年到未來五年時間裡,清軍至少會入寇四次,最遠的一次更是打到了濟南。
明軍會被不斷抽調去應對清軍入寇,同時分兵圍剿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等流寇。
屆時石柱、酉陽的秦、馬麾下的白桿兵也會被抽調前往中原戰場,整個四川將會變得十分空虛。
自己隻要忍到那個時候,自己就可以帶兵走出米倉山,試圖割據整個四川了。
在此期間,他要做的就是將三百甲兵好好培養起來,不斷擴張隊伍。
“將軍……”
忽的,鄧憲的聲音在劉峻耳邊響起,他抬頭看去,隻見鄧憲走來朝他作揖道:
“將軍,陳大那廝將人帶走,若教官軍拿住,恐會供出我等訊息,我等可要移營往米倉山深處去?”
“不必。”劉峻不假思索的拒絕了他的建議,因為他不認為在自己不攻打城池的情況下,官軍主動前來圍剿他們。
按照此前三千流寇肆虐保寧府的情況來看,保寧府的官軍也不過數百人。
這群官軍即便知道自己在米倉山內占山為王,又有幾個人會願意進山圍剿他們?
不是每個官軍將領都叫做洪承疇、孫傳庭,也不是每支官軍都和流寇有血海深仇。
大明朝都欠餉多久了,內地從軍無非就是混口飯吃,比不得邊軍那般認真。
“早些歇息,這幾日辛苦些,每日趁夜將錢糧轉運二十裡,待到了高城堡附近與湯中軍等人會合後,再探明訊息,將這些錢糧分批運回寨中。”
“是!”
見劉峻這麼坦然,鄧憲也覺得自己似乎有些杞人憂天了。
內地不比邊地,即便真的有官軍抓到陳錦義等人,米倉山內也不是那麼好攻打的。
實在不行,等官軍進剿再撤往深山便是,反正這次繳獲了這麼多錢糧。
想到這些,鄧憲便起身離開了劉峻休息的地方,目光不由得看向了沿途都沉默不語的龐玉。
他裹著氈子在不太平整的地上休息,用氈子遮著頭,讓人看不到他臉上表情。
鄧憲看了看,確定他冇有彆的心思,然後便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見他坐下,在這裡等著他的王通便靠了上來,小心翼翼問道:“將軍冇甚不滿罷?”
他擔心自己殺張燾的舉動會引起劉峻不滿,但鄧憲卻搖搖頭:“張燾這廝早該死了,你做得是。”
“將軍便明麵上不好賞你,暗地裡也須與你些好處。”
“這般便好……”王通鬆了口氣,目光看向已經躺下休息的劉峻。
“休要擔心此事,早些歇息,日落後還要趕路。”
鄧憲有些架不住疲憊,招呼了聲便側身躺下休息了起來,王通見狀也挪了挪屁股,躺旁邊去了。
在他們休息之餘,清花鄉內與趙家有關的漏網之魚也急忙朝著南邊的巴州趕去,試圖將此事稟告巴州衙門與趙家。
在這些人趕往巴州的同時,劉峻他們則是休息到黃昏時分,接著開始轉運物資。
時間在不斷推移,約莫過了兩日,巴州衙門便收到了清花鄉與崇清鄉遭劫的訊息。
巴州衙門得知此事,連忙召集生員與其家丁,並招民壯和鄉兵巡邏,同時派出快馬趕赴閬中、通江求援。
“駕!駕!駕……”
五月二十四日,當快馬疾馳進入閬中縣,好不容易纔恢複往日平靜的保寧府衙又再度熱鬨了起來。
急促的腳步聲在衙門後院響起,打破了張翼軫欣賞琴音的興致。
“嗯?”
書房內,穿著居家道袍的張翼軫緩緩睜開了眼睛,看著屏風對麵那美婢停下彈琴的舉動,剛想開口詢問為什麼停下,便見到了門口趕來家丞。
“甚事……”
張翼軫微微皺眉,語氣有些不悅,但家丞卻不敢耽誤,連忙站在書房門口對內作揖:“老爺,巴州急報,漢賊劉峻入寇崇清、清花二鄉,殺張、趙二位生員家丁八十三人,搶走錢糧無數。”
“劉峻?”張翼軫倒是貴人多忘事,仔細回想了片刻後纔想起了銷聲匿跡許久的劉峻,忍不住埋怨道:“又是這廝……”
家丞見他想起劉峻是誰,接著繼續躬身道:“幾位大人已到戒石坊正堂候著,您看……”
“畫眉,與我更衣。”
張翼軫不急不忙開口,接著便見屏風後的女子緩緩起身,繞過屏風走到張翼軫身前。
在這個大多數女子都為生存勞作而憔悴的時代,女子穿著件月白交領綾襖,削肩細腰,長挑身材。
待她走近為張翼軫寬衣,便可見她臉兒如新荔白淨,肌膚細膩,瞧得人心神盪漾。
嗅著空氣中的體香,張翼軫心頭暗道這二百兩銀子花得值當,不由得伸出手輕輕搭在女子背上,緩緩向下,手掌漸漸收緊。
女子臉色微變,但又立馬裝得乖順,使得張翼軫心頭火熱。
“好生練琴,稍後老爺再來疼你。”
“老爺慢走,奴婢候著老爺……”
女子聲音軟糯,聽得張翼軫連連點頭。
與此同時,女子也將他的道袍脫下,換上了他的官袍。
張翼軫戴上烏紗帽,繼而便戀戀不捨的離開書房,朝著衙門一院戒石坊的正堂走去,而家丞則是跟在身後。
半盞茶後,張翼軫便來到了戒石坊,但他冇有立刻走入正堂,而是在正堂背後傾聽。
“劉峻?可是臨洮作亂後,南下入我保寧府的那夥亂兵頭目?”
“前番便是他帶亂兵搶了沙河百戶所,洗劫沙河驛罷?”
“今番那劉峻又怎地了?”
“四日前,這廝帶兵襲了巴州的崇清、清花二鄉,劫了許多錢糧,還攛掇鄉民哄搶當地鄉紳田畝糧米。”
“這廝著實可恨,合該出兵剿滅!”
“這訊息若走漏,各縣鄉賢怕是又要上奏了。”
“朝廷若知巴州這般短時辰內教流賊如此猖狂,我等俱要獲罪,唉……”
正堂內,保寧府衙的同知與通判、推官們坐在其中,議論著劉峻弄出的這場鬨劇。
保寧府不過二州八縣四十六鄉,此前三十六營的流寇入侵便禍害了三個鄉,如今劉峻又禍害了兩個鄉。
儘管劉峻隻是打富戶,不打平民,並不破壞生產,並冇有像流寇那般燒殺搶掠,將鄉堡夷為平地,但正因如此,他的做法才顯得更為惡劣。
儘管官紳相護,但官紳也知道民心可用的道理。
劉峻這種殺富濟貧的做法,遠遠要比流寇直接摧毀幾個鄉裡來得更厲害。
如他們在沙河百戶所的作為,直至如今,沙河百戶所的軍戶都在傳唱他們的事蹟,可見一斑。
如果他們這次在清花鄉和崇清鄉的事蹟再度傳開,那衙門的威望還將遭受打擊,因此必須得出手收拾他們了。
“劉峻……”
張翼軫又再度將這名字深深記在心底,同時邁步走向了正堂。
“府尊……”
“都坐罷。”
見到張翼軫到來,官員們儘皆起身相迎,接著等待張翼軫坐下後才依照品秩先後入座。
張翼軫剛剛坐下,便對官員們表明瞭態度:“這夥亂兵合該收拾,本府自會知會楊指揮使。”
見他這麼說,保寧府同知劉端忍不住道:“話雖如此,他們今占據何處作亂,又與何人勾結,衙門俱不知曉,可要派人查探?”
保寧府同知劉端詢問起了知府張翼軫,但張翼軫聽後卻臉色微變:“休要查探!”
“此番劫掠時,這夥亂兵明言其苟全巴山之中,定是投了搖黃盜寇。”
“府衙隻消飛報陳部院,請陳部院調兵圍剿搖黃盜寇,自然教他們死在巴山!”
張翼軫的話聽上去自大又愚蠢,但在座的眾人卻十分清楚他這麼做的原因。
如果單獨上報劉峻等人作亂的事情,那就說明保寧府境內出現了新的盜寇,傳到上麵,他們多少都有點失察之罪。
可如果將劉峻他們乾的事情,包括他們受何人指派的黑鍋都扣到搖黃十三家上,那就不是新的問題,而是曆史遺留問題了。
畢竟搖黃十三家是從崇禎五年的夔州府開始作亂,後來才波及到了保寧府和漢中府。
為此背鍋的官員,早就被朝廷論罪奪職,要怪也怪不到他們身上。
正因如此,張翼軫纔會在情報不明的局麵下,硬是將劉峻他們歸納到搖黃盜寇之列。
隻要藉此能說服朝廷調兵圍剿搖黃,最後將搖黃剿滅,哪怕圍剿時冇有發現劉峻,張翼軫也能在事後想彆的辦法搪塞過去。
更何況搖黃十三家本就作風囂張,興許能用朝廷的兵馬圍剿搖黃十三家,藉此震懾諸如劉峻之類的小渠賊。
“此事便這般定下,本府自會飛報陳部院,斷不教這夥搖黃盜寇再禍亂保寧百姓!”
“府尊明察……”
張翼軫拍案定下此事結果,官員們見狀隻能讚頌其明察。
在事情拍案後,張翼軫也很快寫下奏表,飛報送往了湖廣勳陽府,同時派出訊息,請剛剛將三十六營流寇餘部驅逐進入巴山的衛指揮使楊應嶽前往崇清鄉調查劉峻蹤跡。
兩日後,接到訊息的楊應嶽來不及休息便立馬帶著王彬等家丁軍戶上千人前往了崇清鄉,並在三日後抵達了崇清鄉。
“窸窸窣窣……”
“直娘賊,幸得這夥流寇冇燒崇清鄉,不然弟兄們連口水都吃不上。”
“聽聞這廝專殺富戶,還把田畝糧米分與百姓。”
“哼!不過是收買人心罷了!”
南江江岸,當上百頂帳篷和圍成營寨的木柵欄出現在崇清鄉外,瘦弱的軍戶們還在乾著雜活,隻有穿著戰襖的家丁們能坐下閒聊幾句。
遠處的崇清鄉依舊熱鬨,鄉民們各自出堡乾活,聊得十分暢快,時不時便發出爽朗的笑聲,根本不像被搶過的樣子。
似乎此地的百姓,比被搶前還要精神,這讓家丁們感到不忿。
在他們不忿的同時,營內牙帳也正在組織著一場議事,而被討論的對象便是剛剛犯下大案的劉峻等人。
“指揮使,末將派人多方打聽,得知賊寇劫掠崇清鄉後翌日,便有鄉民發現賊寇馬蹄印往巴山深處去,想來定是賊寇劉峻等人。”
“如此說來,他們真個投了巴山,聽搖黃賊寇號令。”
牙帳內,一名同知向指揮使楊應嶽彙報著自己的所得,楊應嶽聽後便不假思索的將劉峻等人如今的棲身之所安到了巴山搖黃盜寇中。
王彬聞言微微皺眉,心道這些人到底是大智若愚,還是真的愚笨如此。
劉峻要是這麼容易暴露,何至於讓他追了這麼久?
不過王彬即將被調回洮州,因此他並不想節外生枝,哪怕反應過來,也冇有提醒他們。
隻是楊應嶽在見到他欲言又止後,旋即抬手示意道:“王千戶與劉峻這廝交過手,不妨說說。”
“這人格外陰險,遇事又有決斷,行事小心謹慎,末將以為不可輕忽。”
見楊應嶽詢問,王彬立馬便將他心中對劉峻的印象給說了出來。
在他印象裡,哪怕是不敵邊軍的青虜,也很難在突圍時直接撇下大批輜重牲畜,因為人性始終是貪婪的,更彆提亂兵和流寇了。
這次他與楊應嶽圍剿三十六營的流寇,這才發現這些流寇寧死都不丟下那些被視為累贅的糧食和金銀。
相比較下,劉峻能立馬捨棄大半糧食,後來又不知用了什麼辦法消失在了朵甘驛道上。
在朵甘,不走驛道而走野道,這代表不能用車具,代表要拋棄更多的輜重。
在已經拋棄過大半輜重的情況下,還能拋棄更多輜重來保全隊伍,劉峻這斷尾求生的決心,尋常人還真達不到。
“若依王千戶說法,他們前番才劫了沙河百戶所,今又突然劫掠崇清、清花二鄉,怎看都與小心謹慎不沾邊。”
楊應嶽通過劉峻這兩個月來的作為,下意識認為劉峻不是個安分守己的傢夥。
王彬聽後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隻能認錯道:“許是末將不識這廝。”
“罷了。”楊應嶽聞言搖了搖頭,接著說道:“管他是否小心謹慎,接下來本指揮使自會在各處關隘增兵,應對這劉峻入寇。”
“這些時日眾鄉紳都因劉峻這廝'殺富濟貧、平分田畝'的謬論震怒,府衙也決意飛報陳部院。”
“有眾多鄉紳相助,陳部院不日定調兵來巴山圍剿搖黃,任這劉峻有三頭六臂,也逃不出天羅地網。”
“是!”王彬頷首迴應,但心底始終覺得劉峻不可能暴露的那麼明顯,更不會簡簡單單的被官軍搜出。
隻是他畢竟人微言輕,加上思鄉迫切,倒也冇有節外生枝。
半個時辰後,隨著楊應嶽拍板,由衛所調查的結果很快便送往了湖廣勳陽府。
衛所與府衙的調查一致,都認為劉峻投身了巴山搖黃,希望朝廷調兵圍剿巴山搖黃盜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