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高鐵上的“熱心群眾”------------------------------------------，停住。，像是被列車甩在後麵的螢火蟲。陳半仙重新閉上眼，呼吸平穩得像個死人。“道長？”，帶著點試探。。“咳，道長，您這身行頭……是哪個觀的？”說話的是鄰座那個西裝男，他把筆記本電腦合上了，身子往過道這邊側了側，臉上掛著那種“我懂行”的微笑，“我是龍虎山的外門弟子，姓張，張明遠。咱們算是半個同行。”。，自顧自往下說：“現在這世道，真修行的少了，滿大街都是騙子。上個月我在江城還遇見一個，拿個破羅盤說能看風水，我過去一問，連二十四山向都背不全……”，前排有人回頭看了一眼。“不過我看道長您這氣質，不像那些江湖術士。”張明遠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您身上這件道袍，料子是棉麻混紡的吧？現在純手工織的可不好找了，得是這個——”。。，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其實吧，修行這事兒，講究個緣分。我雖然隻是外門弟子，但在龍虎山也待過三年，正經學過符籙……”，車廂那頭忽然傳來小孩的哭聲。，坐在媽媽懷裡，不知道是被列車顛簸嚇著了還是做噩夢，哭得撕心裂肺。年輕媽媽手忙腳亂地拍著背哄，一點用都冇有。
周圍乘客紛紛側目，有人皺眉，有人歎氣。
張明遠眼睛一亮。
“孩子受驚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裝領子，“這種情況，得安神。”
他從隨身公文包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打開，裡麵是裁好的黃紙，還有一支細毛筆，筆尖蘸著暗紅色的東西。周圍乘客的視線立刻被吸引過來。
“這是硃砂？”前排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問。
“正兒八辰的辰砂。”張明遠語氣裡帶著點得意，“畫安神符，就得用這個。”
他抽出一張黃紙鋪在小桌板上，提筆，深吸一口氣。
筆尖落下。
第一筆很穩，從左往右拉出一道弧線。第二筆跟上，在弧線中間點了一下。周圍已經有人舉起手機開始錄像。
張明遠畫得很慢，每一筆都拖得很長，嘴裡還唸唸有詞，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附近幾排的人聽見：“天清地明，陰濁陽清，開我法眼，心陽永駐……”
畫到第五筆的時候，陳半仙睜開了眼。
他側過頭，看向那張黃紙。
張明遠正好畫完最後一筆，收勢，筆尖提起，在紙麵上虛點三下。符紙上紅色的紋路連成一個有點歪扭的圖案，像幾條蚯蚓盤在一起。
“成了。”張明遠長出一口氣，額頭上還真出了層薄汗。他拿起符紙，對著小孩的方向晃了晃，“來，把這個貼在孩子胸口，保管——”
“畫錯了。”
聲音不高，平平淡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張明遠動作頓住，轉頭看向陳半仙。
陳半仙已經重新靠回椅背，眼睛看著車窗外的黑暗，好像剛纔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道長，您說什麼？”張明遠臉上的笑容還冇完全收起來，嘴角有點抽。
“符紋錯了三處。”陳半仙這次連頭都冇回，“第一筆起勢該走乾位，你走了坤。中間那點該落震宮，你落在兌上。最後收筆的方位反了。”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
小孩還在哭。
張明遠臉上的笑容徹底冇了。他盯著陳半仙看了兩秒，忽然笑了，是那種“我懂了你就是想找茬”的笑：“道長，話可不能亂說。這安神符的畫法，是我在龍虎山親眼見師兄演示過的。您要是不懂，可以問，但彆——”
“這符不鎮驚。”陳半仙打斷他，終於轉過臉來，目光落在張明遠手裡那張黃紙上，“反招陰風。貼上去，孩子今晚必發燒。”
話音落地，小孩的哭聲忽然拔高了一個調。
年輕媽媽臉色白了白，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
張明遠臉漲紅了。他捏著那張符紙，手指關節有點發白：“好，好。既然道長說我畫錯了，那您倒是畫一張對的讓我開開眼？咱們都是修行人，紙上談兵冇意思，手底下見真章。”
他說著，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拍陳半仙的肩膀。
動作不快，甚至有點刻意放慢，像是要展示自己的“氣度”。
陳半仙冇起身。
他左手還搭在膝蓋上，右手伸進帆布揹包側麵的小口袋，摸了一下，抽出來的時候指間夾了根東西。
白色的，細細的，一頭尖。
是根牙簽。
張明遠的手已經拍到一半，距離陳半仙肩膀還有不到二十公分。
陳半仙手腕一翻。
牙簽尖朝上，迎著那隻拍下來的手，輕輕往上一遞。
動作很隨意，像隨手把牙簽遞給彆人。
張明遠根本冇看清。他隻感覺手背上一麻，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不疼，但整條右臂忽然就冇了力氣。從肩膀到手指，所有的肌肉在一瞬間同時發軟，痠麻感順著骨頭縫往裡鑽。
他“啊”了一聲，右手不受控製地垂下來，五指張開，那支硃砂筆“啪嗒”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黃紙符飄落，正好蓋在筆上。
陳半仙收回手，把那根牙簽隨手扔進前排座椅背後的垃圾袋裡。
“安靜坐車。”他說。
張明遠僵在原地，左手死死抓住右臂，臉色從紅轉白，又轉青。他想說什麼，但嘴巴張了張，冇發出聲音。右臂還在持續痠麻，抬都抬不起來。
周圍一片寂靜。
隻有列車行駛的轟鳴聲，和小孩逐漸低下去的抽泣。
過了大概十秒鐘，前排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小聲問：“……點穴？”
冇人回答。
年輕媽媽抱著孩子站起來，走到陳半仙座位旁邊，彎腰鞠了一躬：“謝謝您，道長。孩子他……他就是膽子小。”
陳半仙擺了擺手。
“不用謝。”他說，“他太吵。”
這個“他”指的是張明遠。
年輕媽媽愣了一下，看看還僵在那兒的張明遠，又看看陳半仙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冇敢再說話，抱著孩子快步回了自己座位。
張明遠終於緩過一口氣。他彎腰用左手撿起硃砂筆和黃紙，塞回木盒裡，整個過程右臂都軟軟地垂著。坐回座位後，他把筆記本電腦重新打開，盯著黑屏的螢幕，一動不敢動。
車廂裡重新安靜下來。
但氣氛不一樣了。之前那些好奇的、看熱鬨的目光，現在都帶著點敬畏，掃過陳半仙的時候都很快移開，生怕被他注意到。
陳半仙重新閉上眼。
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停住。
他忽然想起什麼，掏出手機，解鎖。
微信介麵還停留在和陳小糖的聊天視窗。那條“位置，名字”的訊息孤零零地掛在最下麵，上麵是陳小糖昨天發的一條語音，六十秒，他冇聽完。
他點開那條語音，把手機湊到耳邊。
“……哥，她們今天又來了，三個人，把我堵在廁所最後一間。我冇哭，真的，就是……就是有點害怕。她們搶我書包，翻我東西，說我戴的這個護身符是地攤貨……哥，你能不能……能不能來接我一次？就一次。我不告訴爸媽……”
語音到這裡停了。
後麵還有十幾秒的空白，隻有很輕的呼吸聲，和一點點壓抑的抽鼻子。
陳半仙按滅螢幕。
他把手機塞回兜裡，轉頭看向窗外。玻璃映出他的臉，還是冇什麼表情，但眼底那點冷光更明顯了，像冰層下麵燒著的火。
列車開始減速。
廣播響起，女聲字正腔圓：“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江城市。請在江城市下車的旅客提前做好準備，攜帶好隨身物品，在車廂兩端等候下車。”
車廂裡一陣騷動，有人開始從行李架上拿東西。
張明遠猛地抬起頭，看向陳半仙，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陳半仙冇看他。
他起身，從行李架上拿下帆布揹包，單肩挎上，往車廂連接處走。
經過張明遠身邊時，張明遠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右臂還軟軟地搭在腿上。
陳半仙腳步冇停。
走到車廂門口時，列車正好進站。窗外站台的燈光流進來，照亮他半張臉。他摸出手機，又看了一眼微信。
還是冇有新訊息。
他把手機塞回去，手伸進揹包側麵，摸了摸銅印冰涼的邊角。
車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