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窮偶像 第十章
10
清春的笑聲戛然而止。
豆大的雨滴正劈裡啪啦的接連灑落。
他看著南川一身清爽地站在屋簷下,這才驚覺自己還處在泥濘的暴雨中。
他想避雨,走了一步又停下。
“我不去。”清春的食指和拇指掐住褲縫,擠壓出黑色的水沫。
南川沒急著問為什麼,而是兩步跨進雨裡,拽了他一把:“你先過來,淋什麼雨,想拍偶像劇還早呢。”
“我不去,”清春避開他的手,又低頭盯著腳尖,“那就是個夢,半點依據都沒有,說不定隻是我的臆想。”
“夢?”南川沒聽明白,“什麼夢?”
清春皺眉看向他:“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一萬三啊!”
南川立馬在腦子回憶了一番。
他今早送北辰上學之後,去棕櫚大街打了工,下班又跑了趟廢品回收站,問到一些方亭玉的訊息,晚上跟北辰吃過飯就來這兒了。
他什麼時候跟清春談過一萬三?
“我知道了,”南川突然反應過來,“你是不是給我發了訊息?我手機卡住了。”
清春看著他拿出手機,布滿裂紋的螢幕上顯示著微信新增頁麵,南川扒拉螢幕沒用,摁下關機鍵也沒用。
真壞了。所以不是不回訊息,也不是看見訊息發現他還有利可圖才來的。
南川隻是單純的信任他,然後來兌現他的承諾。
清春抿掉嘴角的雨水:“你怎麼弄壞的啊不對,它是怎麼撐到現在的?”
南川又搗鼓了兩下,還是沒用:“我連發了幾條好友申請,它顯示已達到上限,我拍了它一下就不動了。”
“人家都這樣鞠躬儘瘁了,你還拍它做什麼!”清春又好奇問,“你要加誰?”
“我們隊的主唱啊,”南川豎起大拇指,驕傲道,“他也很厲害!高音超級強!”
“等等,”清楚忽然嗅到了一絲詭異,“你為什麼沒有主唱的微信?新增達到上限不就說明對方不想加你嗎?”
“是,是嗎?”南川反而比他還震驚,“原來是他不想加我,不是我手機出問題了。”
清春:“……”這個隊真的沒問題嗎。
“幸好手機沒壞,”南川鬆了口氣,“等電量耗光重啟就行了。”
所以重點是手機嗎!清春無奈道:“你們隊有幾個人了?”
“咱們隊預計有五人,現在見過麵的有三個,能聯係上的就你一個!”南川笑得還挺樂嗬。
清春差點被他氣得摔一跟頭:“這都15號了!還有半個月就要開賽了,你連人都沒找齊?”
“是啊,”南川趕緊附和道,“所以你再不答應就來不及了。”
清春聞言一愣,說了句“不行”,兩手一抄兜就要走。
南川看著他走進雨幕的背影,沒有再追上去,隻是告訴他:“你相信你爸媽,我們相信你,這就夠了。”
南川堅持道:“我敢啊,我們未來的隊友也敢。我們做好自己的事,剩下的留給觀眾來決定。”
“到時候就來不及了!”
清春轉身看著他,雨滴砸在臉上越來越重,令人情緒崩潰。
“你有好好研究過賽製嗎?那是團體競賽!組委會不做成員增減!這就意味著,嬴了是皆大歡喜,可但凡有一個人被淘汰,整個小組都要被牽連!”
南川抓了下重點:“原來你已經研究過了。”
“……”清春彆過了頭。
兩人就這麼僵持了一會兒,酒吧裡又一曲結束,但礙於滂沱大雨,暫時沒有人出來。
“好吧,”南川擦了擦燈牌上濺到的水,轉身去推自己的小粉車,“你實在不想參加,我也不會勉強。”
清春如釋重負地轉身離開。
南川也穿上雨衣,騎著自行車超過了他,擦肩而過的時候,他說了聲“再見”。
清春沒有回答。
南川也沒有回頭,他知道清春心裡卡了根刺,但他現在沒法幫他拔出來。
而且他怕用力太過,到時候連皮帶肉留下一個血淋淋的傷口。
等到未來的某天,這個傷口可能會致命。
他要清春自己消化那根刺。
就像他相信著清春一樣,清春也必須信任他以及未來的隊友。
南川冒著雨騎出去**米,後邊仍舊沒有響應。
果然還是不行啊。
明天再來吧。
還剩15天的時間,南川看了眼烏雲密佈的前路,眨掉睫毛上的雨水,堅定地踩下了踏板。
一聲疾呼倏地炸響,穿透厚重的雨夜,不比驚雷遜色。
南川嘎吱一聲停下自行車,刷地回過了頭。
清春攥緊雙手,雙肩微微聳立,瓢潑大雨從頭淋到腳,他犟著脖子不肯擡頭,彷彿上麵掛了千鈞重的包袱。
錯過了這個“南川”。
還會有下一個“南川”嗎。
他掙紮著咬爛了嘴皮,雙唇不停顫抖,最後他擡起頭,雙目通紅地大喊。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我不相信爸媽是那樣人!”
“我想念舞台,我想要大家為我而來……”
沒有回應。
難道說晚了?他已經走了?大雨衝刷著眼瞼,視線一片模糊,清春喉嚨乾澀地垂下了眼,同時鬆了口氣。
好不容易有人向他伸出了手。
就是因為這個“好不容易”,他也不想連累對方。
沒聽見就算了吧。
比聲音更先傳來的是口哨,南川大笑著朗聲答應,雀躍的一蹦三尺高。
清春看見一個身影由遠及近從暴雨裡飛奔而來。
來到他麵前,一把將他拽到亮著燈的屋簷下。
世界彷彿張開了一道屏障,瞬間隔開了狂暴的冰雨。
清春聽見南川說:“這個夏天,我會讓全國觀眾都看見你!清春,去奪得所有人的目光!”
也不知道是哪來的自信,清春瞬間感覺自己充滿了力量,甚至有種明天去奪冠,後天就出道的乾勁兒。
然而等他回家衝了個澡,頭腦漸漸冷靜下來之後,他打了個寒顫。
南川這種人真的太可怕了。
幸好他沒有去搞傳銷,不然五千萬還不夠他塞牙縫的,人都能讓他忽悠瘸了!
“你擱那兒開心什麼呢?”
裁縫鋪的老闆走上二樓,扔了一盒牛奶給清春。
八十歲的老太頭發雪白,老花眼鏡上栓了根精緻的繡花繩。
這條街的人都叫她瘋婆子。
當年清春輪流住在親戚家,每天都有討債人上門找麻煩,親戚都不待見他,又礙於麵子不好直接趕人,便聯合全家不跟清春說話了。
清春當了兩個月的透明人,自己離開之後,再也沒有人來找過他。
最後他被裁縫鋪的老太撿了回去。老太是個瘋子,不嫌他麻煩。
“阿嬤,我要走了。”清春的長發披散,發梢滴著水,他盤腿坐在紙箱搭的書桌前,正在擦拭吉他。
“哦,你終於想不開要引咎自殺了?”老太一貫的陰陽怪氣。
“老太婆你說什麼臭屁話呐!”清春一下來站起來差點撞到頭。
他的房間是店鋪的閣樓,很矮,很小,還堆滿了雜物,卻是他住了三年的家。
“你嚷嚷什麼!不是你自己說要走了嗎,”老太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正準備下樓,“不然你這膽小鬼還能走哪兒去?”
“有的,”清春叫住她說:“阿嬤,我要去選秀了。”
老太這才扭頭看他。
清春跟她吵了三年的架,從沒示弱過,但這次他笑裡帶著點小心翼翼:“你說我能去不?”
“……”
老太沒有說話,隻是籲了口長氣,拿皺紋堆疊的手指點他。
“你就是心子軟!看不得那群丟了錢的叫苦,要我說,這些爛事兒根本就用不著你來管!他們自己又笨又愛貪便宜,以為有天上掉錢的好事兒!活該被騙!”
老太數落了一通,最後才說。
“你早就該去了!”
清春還是未成年,沒人能強製要求他去打工還錢。
但哪怕爸媽沒有壞心,他們還是參與了,清春認為自己身為他們的孩子,就得負起責任,做一些補償。
“是有人拜托我,我纔去的,”清春重新坐下,“說不定第一輪就被淘汰了。”
“放你孃的屁!彆跟我一口一個淘汰的!你老太我五十八歲才讀的研究生,七十歲開始搞設計,我怕過失敗,服過輸麼?認準了路就給我衝!”
老太翻了個大白眼。
“瞧你慫瓜兒樣,出去彆說是我養過的崽!”
世界之大,山高海又深,總有血緣親朋卻比不上萍水相逢。
清春笑了起來:“那您也給我們設計套隊服啊!”
“幾個人啊?”老太尖著嗓子問,眼珠越過鏡片朝上瞅著他。
清春突然卡殼了,一時間竟然答不上來,他想著南川那句“預計有五個”,簡直離了大譜。
“這麼靠譜啊!”
南川按時去燒烤攤打工,琴姐這邊已經由吳奶奶請過假了,所幸這兩天也不忙。
琴姐跟南川說起上次工頭那件事,告訴他已經解決了,彆放在心上。
“怎麼解決的?”南川問。
“我昨天去了趟九橋北站的場子,那邊全是混混,有個領頭的小哥,叫沈舒元。”
琴姐一邊雙刀剁蒜一邊說。
“大家有事都找他,人狠話不多,那幫混混願意聽他的,我就買了個榴蓮過去,讓他幫我跟工地那邊打聲招呼。”
“沈舒元?”南川總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便問琴姐,“怎麼寫的?”
“就是沈……那個三點水的沈,舒服的舒,一元錢的元!”琴姐感慨道,“對付小人還是要使點他們的手段才行……不過那頭頭竟然不吃榴蓮!還被熏吐了,又讓我給拎了回來……”
後麵的話南川沒有聽進去,他扯下充滿電的手機開啟,給趙嫣發了條微信。
[南川]:小孫女,你上次幫我要的那張微信名片,你知道那個人叫什麼名字嗎?
過了片刻,趙嫣回複道。
[rocheliityyds]:啊!我忘記跟你說了!
[rocheliityyds]:他叫沈舒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