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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師與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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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善清行。

這個名字從在原氏口中說出來時,時平臉上的笑容如同被寒風吹滅的燭火,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你說誰?”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

在原氏冇有退縮。她抬起頭,平靜地與他對視:“三善清行。菅原大人的學生,當世有名的學者。妾身想請他做滋乾的先生。”

“你知道他是誰的人嗎?”時平鬆開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是菅原道真的門生。菅原道真被貶時,他上書為菅原辯護,差點被一同治罪。這樣的人,你要讓他進我的府邸,教我的——”

他忽然頓住,冇有說下去。

他想說“教我的兒子”,但滋乾不是他的兒子。滋乾是國經的兒子,是他在原氏與彆的男人生的孩子。

這個事實如同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每每觸及便隱隱作痛。

“教滋乾讀書?”時平轉過身,冷冷地看著在原氏,“你是嫌我樹敵不夠多,還是想給我找麻煩?”

在原氏低下頭,沉默了片刻。

“大人,”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妾身讓滋乾跟三善先生讀書,不是為了給大人找麻煩。妾身隻是……想讓滋乾學一些真正有用的東西。”

“真正有用的東西?”時平冷笑,“三善清行能教他什麼?教他如何為菅原道真喊冤?教他如何與我為敵?”

“教他做人的道理。”在原氏抬起頭,目光清澈如水,“大人,滋乾是個孩子。他需要的不隻是權力和地位,他需要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妾身不希望他長大以後……變成一個隻知道爭權奪利的人。”

殿中驟然安靜。

時平看著在原氏,目光複雜。

他知道,她最後那句話,是說給他聽的。

“你在指責我?”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受傷。

“妾身不敢。”在原氏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大人,妾身不是在指責您。妾身隻是……擔心滋乾。擔心他將來會走錯路。妾身希望有一個正直的人來教導他,讓他知道,這世上除了權力,還有彆的東西值得追求。”

時平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風拂過庭院,吹動竹葉沙沙作響。月光透過紙障,在地麵上投下一片清冷的亮光。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答應你。”

在原氏的眼睛猛地睜大,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大人……您答應了?”

“三善清行。”時平轉過身,望著窗外的月光,“我讓人去請他。但他必須答應三個條件。”

“什麼條件?”

“第一,他隻能在府中教書,不得與外界往來。第二,他不得在滋乾麪前提起菅原道真。第三——”他頓了頓,“他若敢教滋乾任何不利於我的東西,我會讓他死得比菅道真還難看。”

在原氏跪伏在地上,額頭觸地。

“多謝大人。”

時平低頭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答應。也許是看到她眼中的懇求時,他無法拒絕。也許是內心深處,他也希望滋乾能成為一個正直的人——一個與他不同的人。

“起來吧。”他伸出手,“地上涼。”

在原氏抬起頭,握住他的手,站起身。

兩人的目光在月光中交彙,無聲,卻勝過千言萬語。

翌日,時平便派人去請三善清行。

三善清行住在平安京東部的六條坊門,一座簡樸的宅邸中。他今年四十餘歲,麵容清瘦,目光銳利,留著三縷長鬚,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氣韻。

時平的使者登門時,三善清行正在院中讀書。聽到來意,他放下書卷,沉默了很久。

“左大臣大人請我去做西席?”他抬起頭,目光平靜,“教那個孩子?”

“正是。”使者恭敬道,“左大臣大人說,三善先生學問淵博,是當世少有的大家。由先生來教導滋乾公子,是公子的福分。”

三善清行笑了,笑聲中帶著一絲諷刺。

“左大臣大人殺了我老師,如今卻來請我教他府中的孩子。這算是什麼?贖罪?還是收買?”

使者麵色一變:“先生慎言。”

“慎言?”三善清行站起身,負手而立,“我三善清行一生,隻學會了說真話。左大臣大人若要殺我,儘管來。我這條命,早該隨老師一起去了。”

使者不敢多說,連忙告辭。

訊息傳回左大臣府時,時平正在蝶園中與在原氏下棋。

“他真這麼說?”時平落下一子,語氣平靜。

“是。”使者跪在地上,額頭貼地,“三善清行說……說大人殺了他老師,還要他去教大人的孩子,是贖罪,是收買。”

時平手中的棋子懸在半空,久久冇有落下。

“大人,”在原氏輕聲開口,“讓妾身去請吧。”

時平轉頭看她:“你去?”

“三善先生是讀書人,讀書人最重情義。”在原氏放下棋子,“妾身以業平孫女的身份去請,他或許會給幾分薄麵。”

時平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我派人送你。”

翌日清晨,在原氏的車駕駛出了左大臣府。

她身穿一襲素雅的淡紫色小袿,髮髻簡簡單單地用一枚白玉簪束起,麵戴輕紗。時平本想讓她穿得更華麗一些,但她拒絕了。

“去見讀書人,不需要那些東西。”她說。

車駕在六條坊門的三善宅邸前停下。在原氏下了車,親自走到門前,輕輕叩響了門扉。

開門的是一名老仆,看到門外站著一位氣質高貴的美貌女子,愣了一下。

“請問三善先生在嗎?”在原氏的聲音清冽如泉水。

“在……在的。”老仆連忙讓開,“夫人請進。”

在原氏走進院子,看到三善清行正坐在廊下,手中拿著一卷書。他抬起頭,看到來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你是……”

“妾身是在原氏,業平的孫女。”在原氏微微躬身,行了一禮,“冒昧來訪,還望先生恕罪。”

三善清行連忙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恭敬地回禮。

“原來是業平公的孫女。失敬,失敬。”

業平的名號,在文人墨客中如雷貫耳。即便是三善清行這樣的大學者,對那位風流天下的歌人也充滿了敬意。

“請坐。”三善清行讓仆人端來茶水,與在原氏隔案相對,“不知夫人來訪,所為何事?”

在原氏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放下。

“妾身是為滋乾的事而來。”

三善清行的目光微微一凝。

“夫人,左大臣大人殺了我老師。這件事,夫人應該知道。”

“妾身知道。”在原氏的聲音很平靜,“但妾身也聽說,先生是當世最有學問的人。妾身想讓滋乾跟著先生讀書,不是為了左大臣,而是為了那個孩子。”

“為了那個孩子?”三善清行微微皺眉。

“滋乾今年五歲,是個聰明善良的孩子。”在原氏的聲音帶著一絲柔軟,“妾身不希望他將來隻知道爭權奪利,變成一個……一個冷血的人。妾身希望他能跟著先生,學一些真正有用的東西——做人的道理,讀書的樂趣,分辨是非的能力。”

三善清行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業平的孫女。那個風流天下的歌人,那個寧願與三千女子相交、也不願向權貴低頭的男人,他的孫女,如今卻成了藤原時平的女人。

命運真是捉弄人。

“夫人,”三善清行終於開口,“你可知道,左大臣大人是我的仇人。我若進了他的府邸,做了他府中的西席,天下人會怎麼看我?”

“妾身知道。”在原氏低下頭,“妾身也知道,這個請求很過分。但妾身……實在冇有彆的辦法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但很快被她壓了下去。

“妾身知道先生對菅原大人的情義。妾身不敢要求先生忘記菅原大人,也不敢要求先生為左大臣效力。妾身隻求先生……看在孩子的份上,教他讀書。僅此而已。”

三善清行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有懇求,有哀傷,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堅定。

他忽然想起了老師菅原道真。

老師生前,最喜歡的就是這樣的眼睛——清澈、堅定、不染塵埃。

“好。”三善清行終於說,“我答應你。”

在原氏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先生……”

“但有一個條件。”三善清行舉起一根手指,“我隻教那個孩子,不與左大臣大人有任何往來。他在前朝殺人放火,我在後院教書育人。我們互不相乾。”

“多謝先生!”在原氏跪伏在地上,額頭觸地,淚水奪眶而出。

三善清行看著她,輕輕歎了口氣。

他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對是錯。但至少,他覺得,那個孩子應該有一個機會——一個不同於時平的機會。

三天後,三善清行搬入了左大臣府。

時平在東院為他安排了一座獨立的院落,清幽雅緻,與蝶園相鄰。院中有書齋、茶室、小園,雖然不大,卻一應俱全。

三善清行入住的那天,時平親自在正廳設宴,款待這位新來的西席。

席間,時平舉杯笑道:“三善先生學問淵博,能請到先生來教導滋乾,是時平的榮幸。來,敬先生一杯。”

三善清行端起酒杯,淡淡地回了一句:“左大臣大人客氣了。”

他的態度不卑不亢,既不過分恭敬,也不刻意疏遠。時平對此並不在意——他請三善清行來,本就不是為了讓他對自己恭敬。

宴席散後,時平回到蝶園,在原氏正在燈下縫製一件小衣裳。

“他來了。”時平在她對麵坐下,“不過看起來,他對我的敵意不小。”

“先生是讀書人,讀書人有讀書人的風骨。”在原氏冇有抬頭,手中的針線不停,“大人既然答應請他,就該料到這一點。”

時平笑了笑,冇有反駁。

“隻要他把滋乾預教好,其他的,我不在乎。”

在原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多謝大人。”

“你今天已經說了很多次多謝了。”時平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再說下去,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在原氏低下頭,繼續縫衣,臉上的笑意卻更深了一些。

翌日清晨,三善清行在書齋中第一次見到了滋乾。

滋乾穿著一身嶄新的青色小直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規規矩矩地跪坐在書案前,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麵前這位陌生的先生。

“你就是滋乾?”三善清行在他對麵坐下,目光審視著這個孩子。

“是。”滋乾的聲音清脆而響亮,“先生好。”

三善清行微微點頭。

這個孩子長得像他的母親,眉目清秀,氣質乾淨。但他的眼神中,卻有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靜——那是經曆過變故的孩子纔會有的眼神。

“你知道我是誰嗎?”三善清行問。

“知道。”滋乾點點頭,“母親說,先生是當世最有學問的人,讓滋乾跟著先生好好讀書。”

“那你知不知道,你母親是什麼人?你住在這座府邸裡,又是什麼人?”

滋乾歪著腦袋想了想:“母親是母親,左大臣大人是左大臣大人。滋乾是滋乾。”

三善清行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這個回答,雖然天真,卻出人意料地通透。

“好。”他拿起一本書,放在滋乾麪前,“從今天起,我教你讀書。第一課,我們先學《論語》。”

“《論語》是什麼?”

“是一本書。講的是做人的道理。”三善清行翻開書卷,指著第一行字,“來,跟我念——‘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滋乾跟著念,聲音清脆。

窗外,在原氏站在廊下,聽著書齋中傳來的讀書聲,眼眶微微泛紅。

她終於為滋乾做了一件事。

一件也許不會改變什麼、但至少能讓他的人生多一條路的事。

“夫人。”身後傳來侍女的聲音,“左大臣大人請您去正廳,說是有客人來了。”

在原氏擦了擦眼角,轉過身。

“什麼客人?”

“是權中納言大人——藤原忠平大人。”

在原氏微微皺眉。

忠平來了。

時平的親弟弟,朝中那個表麵溫和、暗中磨刀的男人。

他來做什麼?

在原氏整了整衣冠,向正廳走去。

正廳中,時平與忠平已經落座。兄弟二人隔案相對,麵上都帶著笑容,但那笑容卻透著幾分說不清的僵硬。

“嫂夫人來了。”忠平看到在原氏走進來,連忙站起身,恭敬地行禮。

在原氏微微躬身回禮,在時平身邊坐下。

“二弟今日來訪,不知有何貴乾?”時平端起酒杯,漫不經心地問道。

忠平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雙手呈上。

“兄長,小弟今日來,是有一事相求。”

時平接過文書,展開一看,眉頭微微皺起。

那是一份奏摺的草稿,上麵寫著——推薦藤原忠平為太政大臣。

時平抬起頭,看著忠平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笑意,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種不動聲色的試探。

“二弟想做太政大臣?”時平放下奏摺,聲音不鹹不淡。

“兄長說笑了。”忠平連忙擺手,“太政大臣之位空懸已久,小弟隻是覺得,朝中不可無太政大臣。若兄長不嫌棄,小弟願意暫居此位,為兄長分憂。”

分憂。

時平在心中冷笑。

太政大臣,正一位,位在左大臣之上。忠平若做了太政大臣,便是他的頂頭上司。到那時,誰為誰分憂,可就說不準了。

“二弟的提議,我會考慮。”時平端起酒杯,淡淡道,“但此事關係重大,不可草率。待我與諸位公卿商議之後,再行定奪。”

忠平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被他掩飾過去。

“那小弟就靜候兄長的佳音了。”

兄弟二人繼續飲酒談笑,彷彿方纔那番對話從未發生過。

但在原氏坐在一旁,看著這對麵和心不和的兄弟,心中卻湧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藤原家的內鬥,纔剛剛開始。

而這場內鬥的結果,將決定整個平安京的命運。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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