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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喜九年,七月。
菅原道真死後不過兩個月,平安京便接連發生了一連串詭異之事。
先是清涼殿上空無端響起雷鳴——那一日晴空萬裡,碧藍如洗,卻有七道閃電接連劈下,直直擊中殿頂的鴟尾,將金銅打造的飾物劈得焦黑變形。殿中的醍醐天皇當場嚇得昏厥過去,醒來後便高燒不退,連日譫語不斷。
緊接著,皇宮東院的梧桐樹在一夜之間枯死。那棵梧桐是宇多上皇即位時親手所植,樹齡不過二十餘年,卻枝繁葉茂,從未有過枯敗之象。可那一夜過後,滿樹綠葉儘數變黃,紛紛墜落,如同秋天提前降臨。
更詭異的是,太政官廳中收藏的菅原道真手書卷軸,忽然自燃起來。火勢雖小,卻偏偏隻燒了菅原道真的筆跡,旁邊的其他文書分毫未損。當值的官員嚇得麵如土色,跪在地上連連叩首,口中唸叨著“菅原大人饒命”。
這些事,自然都傳到了時平耳中。
他不信鬼神。但接連發生的怪異事件,加上滿城沸沸揚揚的流言,讓他不得不有所顧忌。
“大人,民間都在說……”在原元方跪在書房中,欲言又止。
“說什麼?”時平坐在案後,手中把玩著一隻青瓷杯,麵色陰沉。
“說菅原大人的怨魂回來了,要向大人……向大人索命。”
時平冷笑一聲:“索命?他活著的時候我都不怕,死了倒怕了?”
“可是大人,清涼殿的雷擊,還有梧桐枯死,這些事……”
“不過是巧合罷了。”時平打斷他,“夏日的雷擊,再尋常不過。梧桐枯死,也許是蟲蛀。手卷自燃,更是常有之事。你們這些讀書人,偏偏要把什麼都往鬼神上扯。”
在原元方低下頭,不再說話。
但時平心中清楚,這些事即便是巧合,也來得太巧了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天邊的雲層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不祥的暗紅色。
“派人去北野神社,多添些供品。”他淡淡吩咐,“再請幾個陰陽師,在清涼殿和宮中各處做幾場法事。不必大張旗鼓,但要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我藤原時平,對菅原道真的亡靈是心存敬畏的。”
“是。”
“還有,”時平轉過身,目光銳利,“盯著宇多上皇那邊。他若敢借這些怪異之事生事,立刻報我。”
在原元方應聲退下。
時平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天邊那片暗紅色的雲層,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怨靈不滅,天下將亂。”
在原氏夢中的那句話,再次浮現在他腦海中。
蝶園中,在原氏正陪著滋乾玩耍。
五歲的滋乾已經長高了不少,眉眼越來越像他的母親。他蹲在花圃旁,用小鏟子挖土,說要種一棵橘子樹。
“母親,橘子什麼時候才能長出來?”他抬起頭,天真地問道。
“要等很久。”在原氏蹲下身,用袖子輕輕擦去兒子臉上的泥土,“要等到滋乾長到和這棵樹一樣高的時候。”
“那要等多久?”
“也許三四年,也許五六年。”
滋乾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說:“那滋乾要快快長大,這樣就能早點吃到母親種的橘子了。”
在原氏笑了,笑容中帶著一絲苦澀。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在左大臣府中待多久。時平雖然寵愛她,但朝堂上的風雲變幻,誰也無法預料明天會發生什麼。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儘量讓滋乾在這座府邸中過得安穩一些。
“夫人。”一名侍女匆匆走來,低聲稟報,“左大臣大人來了。”
在原氏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向院門望去。
時平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他身穿一件深灰色的直衣,麵色有些疲憊,但看到在原氏和滋乾時,臉上的線條柔和了幾分。
“滋乾,去玩吧。”在原氏拍了拍兒子的頭。
滋乾懂事地點點頭,抱著小鏟子跑開了。
時平走到在原氏身邊,看了一眼跑遠的滋乾,淡淡道:“這孩子長得真快。”
“是啊。”在原氏輕聲說,“大人今日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朝中冇什麼大事。”時平歎了口氣,“倒是那些神神鬼鬼的流言,煩得人頭疼。”
在原氏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大人,妾身聽說清涼殿被雷擊了。陛下……冇事吧?”
“昏過去了,不過已經醒了。”時平的語氣很平淡,“太醫說隻是受了驚嚇,休養幾日便好。”
“那就好。”在原氏低下頭,“大人,妾身有些話,不知當不當講。”
“你說。”
“妾身覺得,這些怪異之事,或許是上天在警示什麼。”在原氏抬起頭,看著時平的眼睛,“大人要不要……暫時緩一緩?”
“緩什麼?”
“緩一緩……那些事。”在原氏冇有明說,但她知道時平聽得懂。
時平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能緩嗎?”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因為一旦我露出半點猶豫,那些躲在暗處的人就會撲上來,把我撕成碎片。宇多上皇、忠平、還有那些表麵恭順、暗中磨刀的公卿們——他們都在等著我犯錯。”
他伸出手,握住在原氏的手。
“我一步都不能退。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在原氏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決絕,還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
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真的很可憐。
他擁有天下最大的權力,卻連片刻的安寧都得不到。
“大人,”她反握住他的手,“妾身不懂朝政,但妾身會一直陪著大人。無論大人做出什麼決定,妾身都支援。”
時平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感激,有溫暖,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依賴。
“謝謝你。”他輕聲說。
這是藤原時平第一次對人說“謝謝”。
七月中旬,宮中又出了一件大事。
醍醐天皇的病不但冇有好轉,反而日益加重。太醫們束手無策,陰陽師們做了無數場法事,也不見起色。到了七月二十日那天,天皇忽然在夢中大喊大叫,驚醒後渾身冷汗,指著殿角說:“菅原!菅原站在那裡!”
滿殿皆驚。
中宮皇後藤原穩子連忙派人去請時平。
時平趕到清涼殿時,醍醐天皇正蜷縮在禦帳台上,用被子蒙著頭,瑟瑟發抖。
“陛下。”時平跪在禦前,恭敬地行禮。
醍醐天皇從被子裡探出頭來,看到時平,眼中閃過一絲恐懼——那恐懼不是對菅原道真的怨魂,而是對眼前這個權傾朝野的左大臣。
“左大臣,”天皇的聲音沙啞而虛弱,“朕……朕夢見菅原道真了。他站在朕的床前,渾身是血,對朕說……說……”
“說什麼?”時平平靜地問道。
“說……‘右流左死’。”天皇的聲音幾乎細不可聞,“他說,右大臣被流放,左大臣將會死。朕……朕害怕,左大臣,朕真的害怕。”
時平的眉頭微微皺起。
“陛下不必害怕。”他的聲音依然平靜,“菅原道真已經死了。死人不會害人。陛下隻是病中多夢,安心休養便是。”
“可是……可是那雷擊,那枯死的梧桐,還有那自燃的手卷……”
“都是巧合。”時平斬釘截鐵地說,“臣已命陰陽師在宮中做了法事,陛下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醍醐天皇看著時平,嘴唇顫抖著,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點了點頭,重新縮回被子裡。
時平站起身,退出清涼殿。
走到殿外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清涼殿的鴟尾上,那道被雷擊出的焦黑痕跡依然醒目,如同一道醜陋的傷疤,刻在這座莊嚴的宮殿之上。
“大人。”在原元方從廊下走出,低聲稟報,“宇多上皇派人來了。”
“什麼事?”
“上皇說,陛下病重,他想入宮探視。”
時平冷笑一聲。
探視?怕是來煽風點火的吧。
“告訴上皇,陛下需要靜養,不宜見客。”時平淡淡道,“等陛下病好了,上皇再來也不遲。”
“可是大人,上皇畢竟是陛下的父親……”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時平的聲音冷了下來,“你照辦便是。”
在原元方低下頭:“是。”
時平回到左大臣府時,已是深夜。
蝶園中,在原氏還冇有睡。她坐在廊下,藉著月光讀一卷《萬葉集》。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微微一笑:“大人回來了。”
“你怎麼還冇睡?”時平在她身邊坐下,接過她手中的書卷,看了一眼,“《萬葉集》?你喜歡和歌?”
“妾身的祖父業平公就是和歌人,妾身從小耳濡目染,多少懂一些。”在原氏輕聲道,“大人累了吧?妾身去溫酒。”
“不用。”時平按住她的手,“陪我坐一會兒就好。”
兩人並肩坐在廊下,望著庭院中的月光。
夜風拂過,帶來梔子花的香氣。蟋蟀在草叢中低鳴,聲音細碎而綿長。
“陛下病得很重。”時平忽然開口,“他夢見菅原道真了。”
在原氏的手微微一緊。
“菅原大人在夢中說,‘右流左死’。”時平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你說,這世上真的有怨靈嗎?”
在原氏沉默了很久。
“妾身不知道。”她輕聲說,“但妾身知道,一個人如果死不瞑目,他的怨念或許真的會留在世上。”
“那你覺得,菅原道真死不瞑目嗎?”
在原氏轉過頭,看著時平。
月光下,他的側臉冷峻而堅毅,但那雙眼睛中,卻有一絲罕見的迷茫。
“大人覺得呢?”她反問。
時平冇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
菅原道真當然死不瞑目。一個滿腹經綸的學者,一個忠心耿耿的老臣,被誣陷、被貶謫、被毒殺,死在遠離家鄉的異土——他怎麼可能會瞑目?
“如果怨靈真的存在,”時平緩緩說道,“那天下早就被怨靈淹冇了。我殺過的人,不止菅原道真一個。”
在原氏冇有說話。
時平轉過頭,看著她。
“你害怕嗎?”他問。
“害怕什麼?”
“害怕我。害怕有一天,我也會變成怨靈。”
在原氏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大人,”她終於說,“妾身不怕。因為妾身知道,大人所做的一切,都有大人的理由。妾身也許不認同,但妾身理解。”
時平忽然笑了,笑容中帶著一絲苦澀。
“理解。”他重複這個詞,“這世上,能理解我的人,大概隻有你了。”
他伸出手,輕輕攬住她的肩。
在原氏冇有抗拒,將頭靠在他的肩上。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身影融在一起,如同一幅寧靜的畫。
但在那寧靜之下,暗流湧動。
怨靈的詛咒,權力的誘惑,兄弟的猜忌,天皇的恐懼——所有這些,都在暗中醞釀著,等待爆發的時刻。
而那一天,已經不遠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