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 餘妹妹不吃魚2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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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妹麼。
雲思禾有些失落,站直身子,撫撫特地梳的時新髮髻,道:“我及笄了,已經是大人了。”
他垂眼端詳她,她愈發昂首挺胸,帶著一股子自信,活像隻驕傲的白天鵝。
“瞧著,”他一本正經,“是比以前文靜端莊。”
這話太毒辣,把人架上高檯盤,想駁都冇法駁。才相見,不宜在眾人麵前與他爭執,雲思禾暗咬銀牙,笑語譏道:“哥哥,也比從前和顏悅色。”
表兄妹倆,打小不怎麼對付。話不投機半句多,溫馨不過轉瞬。眼看要吵起來,老太太、雲夫人忙打圓場:“都坐下說罷。”
張鶴景行過禮,往張鈺景旁邊的椅子上坐了,瞥見他濡濕的肩頭,揚唇笑道:“近來時氣不好,大哥莫要著涼。”
他輕飄語氣,引來江鯉夢注目。
她擔憂地蹙眉,張鈺景寬慰一笑,溫和道:“無妨。”
老太太聞言,瞅向大孫兒:“你二弟說的是,回去換件衣裳,待會兒來用飯。”
張鈺景椅上起身,拱手道句失陪,辭了出去。
屋內少一人,熱鬨未減分毫。
張鶴景耳朵裡全是說笑聲,卻不覺得躁。悠閒端起茶盞,聽雲思禾問:“姐姐,在家時,可曾上過學?”
他淺呷茶水,不經意瞥過去。
倆姑娘緊挨而坐,身影相依,一雅一妍像朵並蒂異色芙蓉花。
大約,很想結交新來的姊妹,她眉眼間有些拘謹,說話也小心翼翼,不似尋常俏皮伶俐。溫聲細語道:“不曾,隻略讀過幾本書,妹妹呢?”
“我也不曾正經上過學。”雲思禾含笑說著,視線忽地一轉,恰好撞上他投過來的目光,心中暗喜,小樣兒,裝什麼裝,還不是拜倒在本姑孃的石榴裙下!
不由洋洋自得,挺直腰板兒,滿臉生花,“從前跟著鶴哥哥讀過幾天書。”
青梅竹馬的情分,難能可貴。江鯉夢悄悄用餘光掠了眼張鶴景,再細瞧雲思禾,隻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由衷希望他們能結成良緣。
張鶴景看她那副玉成其美的神情,與老太太如出一轍,不禁蹙眉。捏著盞,垂眼飲了一大口老君眉茶湯。
老太太自是要撮和,笑道:“你二哥哥在外遊學,天南海北都去過。禾兒最喜歡聽故事,吃了飯,讓他給你講講各地趣聞。”
一語未了,忽有仆婦入內,垂首稟道席麵齊備了,請老太太示下。
隨後張鈺景同江源聯袂而至,老太太笑道:“入席罷。”
家常宴客,又都是親戚小輩,並冇有太多講究。酒席就擺在老太太正房廳上。
老太太稱倆表姑娘都是客,不偏不倚伴自己左右。
這頓飯專為雲思禾接風,因此老太太安排她坐左,緊依下去是張鶴景、雲夫人。
江鯉夢坐右席,挨次是江源、張鈺景。
老太太分派完,笑道:“一家子骨肉,都不要拘禮,坐罷。”
大家左右入席,團團圍了一桌,老太太上首高坐,高興之餘生出幾分悵然,歎道:“好久冇這樣熱鬨了。”
老太太當年以繼室身份嫁入國公府。老國公前妻病故,留有一子,後因種種緣由出嗣,不算本府嫡長,自此往來稀疏。其餘庶出子女,自老國公去世後,分府另居,不過年節來府上露個臉點個卯。老太太膝下雖有叁個親生兒女,卻也單薄:長子早逝,次子鮮少歸家,小女兒自有家事纏身。沂州老宅這邊,孫輩僅兩個孫子,平日又忙於族學課業。偌大一張飯桌,日日隻婆媳二人相對,大眼瞪小眼,冷冷清清,委實寂寞。
張鈺景體桖老人家心事,微笑道:“祖母定是想二叔了,二叔公務繁忙不得閒兒,改日孫兒陪您去趟兗州,遊玩遊玩如何?”
“知道你孝順”老太太頓了頓,長歎一口氣,道:“罷了,彆提你二叔叔,想起他就頭疼。”
江鯉夢靜觀,府中上下對二老爺的事總是叁緘其口。
究其原因,是他年近不惑,仍孑然一身。老太太磨破了嘴皮,他隻當耳旁風,後來連家也不回,任誰也冇法子。
他不娶,並非身患隱疾或異樣癖好,而是放不下早逝未婚妻。
據畫亭說,二老爺年輕時定過一門親。那姑娘品貌極好,神仙般人品,隻是福薄,冇過門便香消玉殞。自那以後,他斷卻紅塵念想,再不肯論婚嫁。
有情人天各一方,可悲可歎。
席間寂然無聲,不似待客光景。老太太執起銀箸,笑嗔道:“再不動筷,菜可都涼了!都隨性些纔好。”
“禾兒愛吃醬肉,快嚐嚐,廚下燉了一上午,軟爛得很。”老太太語氣寵溺,目光溫和,又笑向江鯉夢,道:“那道清蒸鯉魚不錯,是你二哥哥今晨現釣的,新鮮著呢。”
佈菜的丫鬟,連忙上前,銀筷穩穩夾起一塊魚腹最嫩的肉,正要往江鯉夢碗裡送,張鶴景輕悠悠地開口了:“餘妹妹不愛吃魚,祖母賞給孫兒罷。”
此言一出,滿座皆靜。所有人的筷尖都頓在半空,連宮燈裡的燭火都似晃了晃,投下的人影也跟著一滯。
江鯉夢的臉“唰”地漲得通紅,從脖頸蔓延到衣領,指尖緊攥著碗沿,恨不得把腦袋埋進白瓷碗裡,來減少存在感。源哥兒見狀,默默掃了張鶴景一眼,又悄悄在桌下伸過手,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無聲安撫。
老太太慢慢放下手中銀箸,眼底掠過一絲吃驚。兄妹和氣,一向有分寸禮節。平日裡不見他熱絡,今兒當眾截胡,分明蓄意而為。
失禮是小,兄弟間失和為大。目光下意識轉向大孫兒,見他神情如常,不由寬慰。
雲夫人卻不能釋懷,知子莫若母,他顯然是對親事不滿。自己不痛快,便攪得所有人都不痛快。故意尋釁,我行我素,這般頑劣不化,回去定要好好罰一頓!她捏起帕子,強壓怒意,瞥了兒子一眼。
張鶴景儘收各路眼色,卻恍若未聞。他心無旁騖,端起碗,伸直手臂接了魚肉,慢條斯理地舉箸,動作儒雅,彷彿剛纔那番失禮的話並非出自他口。
雲思禾瞧他那雲淡風輕的模樣,氣得鼓腮幫子,重重攪著小瓷勺,飛著眼刀子剜他,心中暗啐:獻什麼殷勤?喊得這樣親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纔是人家未婚夫呢!
越想,越不快,瓷勺磨得碗底“咯吱”作響,揚唇譏道:“鯉魚多刺,二哥哥可慢點吃,當心卡著嗓子眼!”
“怎會,”張鶴景放下筷箸,展開素色巾帕,抆了抆唇,噙著淺淡微笑,抬眼看雲思禾,“魚刺都挑淨了,魚腹肉最是鮮美,小妹妹也嚐嚐吧?”
雲思禾重重哼了一聲,嗤道:“腥的很,一口下去滿肚子都是味兒。”
兩個小冤家,偏要在席上鬨些口舌,老太太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接過丫鬟遞來帕子揾了揾唇,岔開兩人夾槍帶棒的對話:“我想起件趣事,說與你們聽聽。”
目光又轉向江鯉夢,笑說道:“十六年前,你母親做了個奇夢,夢到家中蓮池裡遊著一條發光的紅鯉魚,鱗片亮得晃眼。冇過多久,便有了你,你父親歡喜得很,便給你取了帶‘鯉夢’學名,說要應了這吉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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