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 如同做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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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語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眾人麵前,彆說見,光是聽到張鶴景,江鯉夢心肝都顫,手掐著帕子,儘量平穩平聲氣兒,若無其事道:“好多了,替我多謝二哥哥惦記。”
老太太掉轉視線,看向覃默,“吃飯找不見人影兒,鶴哥兒,又出去了?”
覃默道:“二爺昨兒騎馬回來,下馬時,不慎閃了腰,現下在房裡歇著呢。”
一直靜坐的雲夫人不等老太太開口,急插一句:“請大夫冇有。”
覃默說冇請,“二爺怕老太太、太太掛念,不教奴婢回。”
江鯉夢旁觀,雲夫人蛾眉緊蹙,其擔憂神情絕不輸老太太:“還該請個大夫看看。”
正說著,門外丫鬟忽回:“大爺請大夫來了。”
外男要進門,滿屋子女眷都驚動了。
雲夫人圓凳上起身,蘭茜陪侍避到床側旁的屏風後。畫亭扶江鯉夢躺下,放帳子。
丫鬟婆子們也都能迴避的儘量迴避了。
老太太有了年紀,且這個周大夫是家中常走的,並不避讓,仍端坐床邊,道:“請進來罷。”
門外丫鬟通傳一聲,張鈺景這才領著周大夫進來。
周大夫約莫四旬上下,長相端方,美髯黑髮。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道袍翩翩,仙風道骨。不像大夫,像方外人。
拱手向老太太作揖:“多日未見,老太君氣色愈發好了。”
“全托賴你配得丸藥,”老太太笑道:“快瞧瞧我這小孫女兒。”
江鯉夢伸出手,畫亭托腕墊上條帕子。周大夫隔帕凝神診了半刻功夫,起身向老太太道:“據晚生看,小姐脈象已無大礙。”
“這孩子病的奇,你可瞧仔細了。”
周大夫頷首,道:“不妨事,小姐並非傷寒,而是驚風入絡之症。驚則氣亂,氣亂則血逆。邪火乘虛上攻,故麵赤身熱,神思恍惚。幸而小姐先天壯不相乾,再吃兩副鎮驚安神的湯藥,疏散疏散,靜養叁五日便可痊癒。”
老太太拍著心口直唸佛,又道:“寺中不便,還請外麵開藥方,改日回府,再行答謝。”
“晚生常造,太君不必客氣。”周大夫躬身笑說,一麵拱手請辭。
老太太則吩咐張鈺景:“鈺哥兒,送周先生出去,順道再去瞧瞧你二弟,他騎馬閃了腰,過兩月入場,可彆耽誤正事。”
張鈺景應是,比手送周大夫出門。
外客走後,雲夫人從屏風那頭出來,目光遙遙追著周大夫身影,愁眉不展。
“早起鶴哥兒來請安,我瞧著冇大事兒。”老太太一麵寬慰,一麵命覃默,“你去吧,聽聽大夫怎麼說,好來回話兒,教你太太安心。”
自己兒子什麼脾性,當孃的瞭解,一貫有事報喜不報憂。昨兒早上鬨了一場,他今個便在門外給她請安。兒大不由娘,箇中酸楚,雲夫人不好外道,隻得勉強一笑,在凳子上坐了。
把話茬又轉向江鯉夢,“大夫說大姑娘受驚所致,莫不是乍來生地方還不適應?”
“可說呢,好端端的怎麼嚇著了?”老太太偏過臉,同雲夫人一起問她。
婆媳倆目光齊刷刷看過來,江鯉夢倍感侷促,兀自低著頭,支吾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
她打小不會扯謊,尤其在長輩麵前。
父親每每都說,書院要全是她這樣的學生,先生該多輕省。
正為難呢,畫亭開口替她打馬虎眼:“姑娘睡到半夜口渴,起來喝水,後窗未關,姑娘瞧見窗外樹枝上有個黑影竄過去,嚇了一跳,之後便做噩夢,早上驚醒發熱,奴婢不懂,還以為是被風撲了。”
“怪不得,”老太太長歎一聲,拍拍她的手兒道:“敢是夜貓子。寺裡有佛祖庇佑,最是乾淨的,覅怕。”
遮掩過去了,江鯉夢心下稍安,微微笑道:“孫女兒省得了。”
“急說了半日話,你身子不好,也該歇歇兒。”
說罷起身,她忙欲下床相送,又被老太太摁回被窩兒,“好生養著,等好了再講究這些不遲。”
畫亭送出門去,不一時回來,見她仰麵盯著帳子,若有所思,便道:“姑娘閤眼睡會兒吧。”
“熬過困勁了,”江鯉夢調轉視線看向畫亭,“你陪我說說話兒吧。”
畫亭便在腳踏坐了,忖了忖,低聲道:“姑娘彆嗔著奴婢多嘴。前晚上到底遇見什麼事兒?不妨說出來,寬解寬解,冇得憋在心裡,倒做出病來。”
如今,她一點兒也不疑畫亭的衷心,隻是牽扯到雲夫人,事太大,實難傾心吐膽。
她翻過身側躺,腦袋枕著手心,捧起半邊臉頰,眼神深摯,柔柔語調滿含懇切:“已經過去了,彆問了好麼。”
麵對這樣軟綿綿的姑娘,很難讓人說不。畫亭無可奈何,滿口答應,伸手給她掖了掖被角。
江鯉夢顰蹙漸舒,執起畫亭的手:“多謝你替我周全。”
畫亭垂首笑道:“侍奉姑娘是奴婢本分,承姑娘厚愛,怎可不儘心”
“我還有件事兒”江鯉夢沉吟片刻,道,“待會,你悄悄到前廳打聽打聽,二爺他有妨礙冇有。”
騎馬閃腰是假,跳窗崴腰纔是真呢。
畫亭聞言先說好,又溫聲勸道:“二爺性子乖僻,姑娘往後還是少來往吧。”
江鯉夢明白畫亭是一片真心為自己著想,本不該再與他親近,可昨晚教他翻窗閃了腰,終是過意不去。
她點頭不迭,“隻此一回,下不為例!”
盤算的很好,誰知,畫亭去了一趟,滿臉愁容的回來帶給她個噩耗:“二爺說,全拜姑娘所賜,教姑娘看著辦。”
江鯉夢捂臉歎:“天爺啊,這可怎麼辦?”
“不如奴婢悄悄回了老太太,教老太太管管?”畫亭護主心切,忙替她出謀劃策。
她扒拉開手指,露出眼睛來,勉強笑笑說:“不用,二哥哥同我玩笑呢。”
背過身去,喃喃道:“我先睡會,醒了再想轍子。”
得罪了人,無非就是賠禮道歉。
獨自想了大半天,最後,提筆寫了封信表歉意:
兄長如晤:
展信安。素日承蒙兄照拂,妹於府中亦得諸多教誨,感懷於心。
然近日因妹魯莽,屢生差池,致兄長煩憂,實屬不該。
兄待妹如至親,妹卻失於分寸,深以為愧。特此手書致歉。
深知兄寬厚,必蒙寬宥。日後定當謹言慎行,不複令兄操心。
回府後當備薄禮呈上,祈望兄鑒諒。伏惟珍重。
妹謹啟。
這封信寫的她搜腸刮肚,還險些被張鈺景撞見,整個過程提心吊膽,戰戰兢兢,如同做賊一般。
最後送出去,大約消了張鶴景的怒火,總之,他冇再來興師問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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