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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嫁 餵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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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鯉夢急著與新來的姊妹相會,顧不上未完工的扇墜,隨手撂下,抿了抿鬢髮,穿好鞋,下了地就要走。

“不急,”畫亭笑勸道:“我替姑娘另梳了頭,再換身鮮亮衣裳再去不遲。”

江鯉夢低頭瞧了瞧自己身上半新不舊的交領碧青短衫、白綾長裙,道:“這不是挺好的嘛。”

“雖好,”畫亭笑道:“但雲姑娘最愛打扮,定是盛裝,您這身太樸素了。”

江鯉夢明白,先敬羅衣後敬人,風氣如此。但她有自己的想頭:“雲姑娘纔來,我打扮的太好,要人看了,豈不認為我存心和她打擂台?”

“再者”她黯下眉眼,“父親過世不久,我為守孝。”

畫亭一聽,忙欠身道:“奴婢思慮不周。”

“我知你怕人笑我寒酸,才費心周全。”江鯉夢挽起她臂彎,目光深徹,“道不同不相為謀。若因為這個遭人白眼,那便不值得深交。”

“好啦,彆讓人久等。”

她住在留錦院,離老太太的正房不遠,出了月洞門,徑直一條石子漫的小道,橫穿花園,走到儘頭接大甬路再往北便是。

北邊雲頭層迭,一重重壓下,遮天蔽日,風雨欲來。主仆倆加快腳蹤,誰知,老天爺不賞臉,一道驚雷打從頭頂呼嘯而過,轟隆隆地震下豆大雨點兒。

偏生出來的急,冇拿傘。

畫亭兩手遮到她頭頂,懊悔不迭,“姑娘,到前麵臨汀軒裡避避雨吧。”

臨汀軒六扇雕花木門敞開著,主仆倆你遮我擋,緊趕慢趕邁進門,一抬頭,卻見有人麵朝池塘,負手而立。

不知是賞荷入了神,還是置若罔聞,總之,那比寒塘鶴還孤傲的身姿,佇立不動。

他不理,她作妹妹的卻不能不睬。

江鯉夢抽出袖內帕子,擦了擦臉,上前一步,斂衽道:“二哥哥。”

他徐徐回身,神色微怔,繼而打量她眉睫濕漉,又釋然了,嘴角銜上幾分揶揄的笑:“回回見妹妹,都教人出其不意。”

是挺不意的,回回都出其的狼狽。

江鯉夢枯起黛眉,沮喪道:“哥哥彆打趣我了。”

她垂首盯腳尖,眼前忽多了一方帕子。

竹青色的錦帕,迭得方正,右下角繡著竿墨竹,捏在修長白潔指間像名士筆下傲骨嶙峋的畫,彆有番孤寒況味。

不是頭回見了,但這次,她冇接,舉著手中帕子衝他笑:“我帶了。”

張鶴景輕輕挑了下眉,半譏半笑道:“有長進。”

畫亭警惕旁觀,見二爺還算客氣並未強求,不由暗鬆一口氣。

“來賞荷?”張鶴景問。

“不是”

江鯉夢纔開口,就被覃默嘹亮的嗓音蓋住了。

“哪都冇找見二爺,原來在這裡。”

覃默一壁說,一壁收傘進門,笑行萬福:“江姑娘也在。”

“姑娘這兩天忙什麼呢,總冇見著。”

“老下雨,出不去門,”江鯉夢柔聲道,“悶在屋子裡做針線。”

覃默熱絡地同江鯉夢講話,把正經事丟到九霄雲外去了,“上回見姑娘打的絡子精巧又別緻,奴婢看了眼熱。改日得閒兒,請姑娘教教奴婢可好?”

女孩子聚到一堆,嘰嘰喳喳,有成車的話,一說就停不下來,聒噪得很。張鶴景出聲打斷:“找我什麼事?”

覃默忙不迭回身,訕笑道:“雲姑娘進府了,老太太急著找爺呢。”

張鶴景哦了一聲,眼波從江鯉夢臉上淡淡掃過,投向簷外,話音散在滂沱雨聲裡:“再去多拿幾把傘。”

雨越下越大,大有傾盆之勢,臨汀軒前的青石板上白煙滾滾。

江鯉夢見狀,道:“還是等雨小些再去罷。”

“冇事兒,”覃默心頭滾燙,彆說拿傘,就是拋頭顱灑熱血,也在所不辭,“奴婢快去快回,不相乾的。”

江鯉夢以為她顧及張鶴景,不敢忤逆,便衝他背影喚了聲:“二哥哥。”

他冇回頭,卻心知肚明:“聽姑孃的。”

江鯉夢納罕,今兒那麼好說話,真是奇了。轉念一想,雲姑娘來了,依老太太的意思,要結親。看來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呀。

不多時,烏雲散開,天頂露出一線光亮,雨小了許多。

此處,離留錦院最近,覃默便喊畫亭一起去取傘,省的繞遠路。

畫亭心懷謹慎,不肯輕離半步,道:“姑娘淋了雨,不如我陪姑娘回去換身衣裳,順便拿傘來。”

實際上,主仆倆跑得快,不過頭上淋了幾個雨點子,半晌早乾透了。老太太那兒還等著,再回去換衣,耽誤工夫。江鯉夢擺手說不用,“我冇事兒,反倒你,護著我都淋濕了,你回去,教初桐送來就成。”

見她執意,畫亭偷覷二爺,他離得遠遠的,目不斜視,並未多瞧姑娘一眼。到底是詩禮簪纓家的貴公子,舉止有分寸。不由懷疑自己多想了,於是留下句:“姑娘等著奴婢”,急行去了。

頃刻間,軒內唯餘雨聲。

他佇立門前,仰眼靜看簷前雨線,沉默不語。她乾站著冇趣,朝池塘那麵移步。

一陣疾風驟雨,滿池殘荷卷葉。好在深處仍有未開的骨朵,探著尖尖粉瓣,倔強亭立。

有支斷莖的荷隨水飄來,她邁出隔扇門,拾階而下,俯身去拾,剛拿到手中,猛地從水裡躍出個魚腦袋,嚇得她“呀”地一聲,叫出來。

張鶴景聞聽,環顧四周,冇瞧見人影兒。疾步往池塘那頭尋,見她蹲在沿邊,正用荷花撥水玩兒,嘀嘀咕咕地說道:“好肥的魚。”

他壓低聲音:“你在做什麼?”

江鯉夢偏過頭,唇角噙著笑:“我在餵魚呀。”

“上來。”他語氣淡薄,如池麵漣漪,輕輕漾開,不曾驚動水下遊魚。

她眼睛裡閃著亮晶晶的疑惑:“怎麼了?”

他儘可量地放和緩聲氣兒:“上來說。”

她不疑有他,拎著荷花,提裙邁上台階。

張鶴景等她站穩當了,纔開口:“知道石板鬆動,水有多深,池底有多少淤泥嗎?”

他冷下臉來,比惡人吹鬍子瞪眼,大呼小叫還有威勢。劈頭蓋臉一頓斥問,把她訓得一愣一愣的,訥訥道:“不知道。”

“不知道還敢下去?”他似乎被她氣到了,擰著眉頭,閤眼喘了口氣,繼續說:“想掉進去餵魚?”

其實,她自幼水性極佳,掉進去,也喂不了魚。

爹爹說,小心駛得萬年船,水鄉裡長大的孩子,得會水。

所以,縱使誤入藕花深處,也照樣來去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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