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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繭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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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破繭與我相戀十年的顧衍之是個完美男友。

長得帥,能力好,唯一的缺點就是喜歡打擊我。

我考了第二沒考第一,會被他說“不夠聰明”。

我好不容易賺到稿費,卻被他說我寫的東西“毫無價值”。

後來,婚紗店裡,當顧衍之指責我身材不夠好,穿起婚紗沒有新一點新娘樣時。

我終於崩潰了,第一次朝他嘶吼:“你要是覺得我不夠好,就不要和我結婚啊!”

婚紗店裡,當我從試衣間裡走出來的時候,連旁邊陌生的顧客都忍不住驚呼。

導購小姐微笑著說:“江小姐又高又瘦,穿起這套婚紗來真是好看。”

“快給你的先生看看吧,他一定會喜歡的。”

我笑著回應:“那可不一定,他這個人要求高得很。”

畢竟相處十餘年,顧衍之對我一直都是高要求,從未誇獎過我一句。

可是今天,我看向鏡子裡的自己,腰肢纖細,麵板白皙,和這套婚紗相襯至極。

我想,顧衍之應該會喜歡的吧?

他會誇我嗎?會覺得我漂亮嗎?會像婚紗店裡的其他丈夫一樣被驚豔得合不攏嘴嗎?

懷著這樣的期待,我略帶緊張地拉了拉顧衍之的衣角。

隻是下一刻,我的期待便被無情地碾碎了。

顧衍之轉過頭來,上下打量著我,說出來的第一句話是:“江月,你還是太胖了。”

我的笑容僵在臉上,連一旁的導購都有些不知所措。

“臉腫,手臂粗,骨架大,腰壯,穿起來一點都不好看。”

顧衍之歎了口氣:“江月,你穿這套婚紗,真的一點新娘樣都沒有。”

他的聲音說大不大,卻剛好是店內每個人都能聽到的程度。

各樣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同情的,嘲諷的,看好戲的

那一刻,我感覺我隻是一件被顧衍之肆意打量的商品,而不是一個人。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心裡堵塞得幾乎無法呼吸。

明明為了穿下這套婚紗,我已經按照顧衍之的要求,每天運動;

明明三個月,我每天都隻吃一丁點東西,好不容易瘦了二十斤,就是想在婚禮上好看點。

為什麼,他還要這樣說我啊?

也許是多日的饑餓讓我情緒不穩,又或許是期待落空的感覺實在難受。

總之,這一刻,忍了十年的我不想再忍了。

我扯下頭紗,第一次朝他嘶吼:“顧衍之,你要是覺得我不夠好,就不要和我結婚啊!”

“是,我沒有新娘樣,所以這婚,我不結了!”

在顧衍之驚訝的目光中,我深吸一口氣,終於說出了那句無數次盤旋在我腦海裡的話:

“顧衍之,我們分手吧。”

直到閨蜜葉輕來接我的時候,我的眼淚還沒止住。

取消結婚的訊息在朋友圈一發出,大家紛紛來問我怎麼回事。

最多的言論便是:“江月,你和顧衍之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他那麼好的男人,錯過了可就沒有了。”

就連我媽也站在顧衍之那邊:“我聽衍之說了你們的事情,就一件小事,沒必要放在心上。”

而顧衍之隻是給了發了三個字:“彆鬨了。”

我握著手機,一股無力感從心底蔓延而出。

沒人理解我。

畢竟在大家眼裡,顧衍之就是個完美男友。

長得帥,能力好,會賺錢,和我談了十年還從不出軌。

要說有什麼缺點,就是喜歡打壓我。

我們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

他屬於“彆人家的孩子”,事事都能做好,樣樣比我厲害。

可是,上天是公平的,給予了他天賦的同時,也給了他一個不堪的家庭。

他的母親早逝,父親是個事業狂,鮮少管他,隻有在他拿了什麼獎項的時候,才會多看他兩眼。

因此,顧衍之格外早熟。

院子裡的小孩都還在玩泥巴的時候,顧衍之已經開始參加奧數競賽,並且能拿獎了。

不幸的原生家庭,造就了顧衍之冷淡的性格。唯獨對我,他會露出毒舌的一麵。

我考了第二沒考第一,他會敲我的腦袋說我“不夠聰明”,會指著我的錯題凶我“為什麼這麼簡單的題都會做錯”。

我參加競賽隻拿到銅牌,拿到金牌的他會恨鐵不成鋼,冷冷地指責我是“木頭腦袋”。

在我的青春裡,我媽最愛說的就是“你看看人家顧衍之,多優秀,回回考第一,拿獎拿到手軟。”

可以說,我是在顧衍之的陰影下長大的。

我不喜歡他總是將我貶得一文不值,也討厭媽媽總拿我和他作比較。

可在情竇初開的歲月裡,大家卻說我和顧衍之是“歡喜冤家”。

他們說,顧衍之那樣對我,正是他喜歡我的表現。

就連顧衍之表白的時候也說:“江月,我要不是喜歡你,我會對你要求這麼嚴格嗎?”

那是他第一次這麼溫柔地對我說話,少年眉眼柔和,眼底盛放著笑意。

周圍起鬨聲不斷,讓我無暇顧及心底的那點不適。

我就這麼稀裡糊塗地和顧衍之在一起了。

這一糊塗,便是十年。

葉輕是我大學時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支援我分手的人。

大學時,有一回,顧衍之約著我一起去圖書館自習。

週末七點鐘起床可不是易事,儘管我已經拚命衝刺,可還是遲到了兩分鐘。

那時顧衍之雙臂交叉,神色不悅:“江月,為什麼你一點時間觀念都沒有?”

“你以後工作了,見客戶也要這樣遲到嗎?要是涉及到上千萬的合作怎麼辦?”

我下意識地想道歉,可晨運回來的葉輕卻把我拉在了身後。

“週末還要早起陪你自習本來就是反人性的,月月能做到已經很棒了。”

“而且就遲到了兩分鐘,你有必要上綱上線的嗎?”

從那時起,顧衍之和葉輕的關係就變得很差。

葉輕很喜歡誇我,我績點第二她會誇,我過了四級她會誇,就連我早起上早八她也會誇。

她說:“你彆聽顧衍之的話,我們的月月最棒啦!”

這種肯定,是我二十餘年的人生裡從未得到過的東西。

因此我非常喜歡和葉輕呆在一起。

顧衍之對此卻嗤之以鼻:“她誇你,不過是想讓你驕傲,從而看不到自己的不足。”

“謙虛使人自省,像我這樣直接點出你的缺陷,纔是真的為你好!”

談起葉輕,顧衍之總是忍不住眉心輕蹙,緊抿雙唇。

我知道,這是他心情不好的表現。每次他一擺出這個表情,我就免不了要挨訓。

我想反駁他,說葉輕不是那樣的。可是恐懼卻無來由地蔓延開來,將我死死地定在原地。

我太害怕了。

我害怕顧衍之的憤怒,害怕他的指責。

葉輕聽到這事時隻是輕輕歎了口氣:“月月,被打壓慣了的人是很難掙脫的。”

“慢慢來吧。”

所以今天,聽到我終於下定決心和顧衍之分手,葉輕格外高興。

她抱住我,輕聲說:“恭喜月月,脫離苦海。”

葉輕把我帶到了她家,讓我暫時住在次臥。

她把我領進房間,眼睛亮晶晶的:“月月,看看房間喜不喜歡?都是按照你的喜好佈置的!”

我看著粉色的牆紙,米奇的書桌,床上還有一個雙馬尾的洋娃娃,不禁有些恍惚。

自從和顧衍之同居後,我有多久沒見到這些東西了?

顧衍之是個極簡主義者,家裡以黑白灰為主。

對於我喜歡粉色和各種玩偶這件事,他隻會嗤笑一聲,嘲諷道:“江月,你的審美真是俗不可耐。”

想到這裡,我的眼淚又忍不住滾落,抱著葉輕泣不成聲。

如果說,顧衍之是我人生中一場難以察覺的噩夢。

那麼葉輕,大概就是上天對我的彌補吧。

我準備去我和顧衍之的婚房收拾東西。

卻沒想到我到婚房的時候,顧衍之已經回來了。

他坐在沙發上,懶懶地掀了掀眼皮:“鬨夠了,回來了?”

我極力克製發顫的聲音:“我沒有鬨,顧衍之,我說分手是認真的。”

“這次回來,我是來收拾東西的。”

出乎意料的是,顧衍之一句話也沒有說,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長腿交疊,雙手交叉,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按捺住心底的不適,開始收拾起東西。

其實我的東西不算多,真正屬於我的東西隻有幾件。

大部分,都是搬過來之後,顧衍之給我買的。

剛同居那會,他看著我花花綠綠的漱口杯和毛巾,皺了皺眉頭。

“江月,你的東西怎麼土裡土氣的,難看死了。”

第二天,他就把那些東西全換掉了。

我去和他理論,他卻毫不在乎地說:“你的東西太低階,上不了台麵,所以我換了。”

那是我第一次想分手。

我不明白,個人喜好,為什麼會有高低貴賤之分?

可我媽勸我:“衍之喜歡你就隨他去唄,你們都在一起這麼多年了,總不能為了這麼點小事分開。”

那一次,我妥協了。

很久後我才意識到,這根本不是小事。

讓自己感到不舒服的一切事情,都不應該是小事。

這個家,唯一讓我留戀的就是我寫作的那個角落。

一張桌子,一盞台燈,一台電腦,卻創作了無數作品。

我從小就喜歡寫東西,但顧衍之總是指責我“不務正業”,我隻好暫時擱置了這個愛好。

直到上了大學,時間多了,我又重新開始寫作,第一個讀者就是顧衍之。

我滿心歡喜地希望他能誇誇我的作品,可他看完後,隻是冷冷地說:“你寫的東西狗屁不通,一文不值。”

“江月,你在寫作上沒有天賦,放棄吧。”

可我大抵是愛寫作的,第一次沒有聽他的話。

我堅持寫了下去,這一寫,還真讓我寫出了名堂來。

拿到第一筆稿費的時候,我有些得意地向顧衍之炫耀:“我寫的東西拿到錢了,有足足300呢!”

我想向他證明,我寫的東西有人看,甚至有人願意為之付費。

我想證明,我沒有他所說的那麼差。

那次,顧衍之是什麼反應呢?

他一目十行,極快地掃了一眼我的作品,然後直接下定論:“毫無價值的東西。”

他高高在上的看著我,眼神裡難掩嘲諷:“這個世界上還是好心人多,估計是為了鼓勵你這個新人才給你打賞。”

“你以為,你真的寫得很好?”

他的每個字都化作利刃,把我心尖上名為期待的氣泡戳破,隻留下潰爛的,流膿的傷口。

後來,不管我寫作賺了多少錢,我都再沒有和顧衍之說過。

我深吸一口氣,正準備收起電腦,卻突然發現電腦是開著的。

開啟螢幕,桌麵上的存稿,竟然都消失了!

那可是10字的存稿,每個字都是我反複斟酌之後才敲下的,裡麵飽含的心血,不言而喻。

我翻看了垃圾桶,又去查詢裡麵的曆史記錄。

沒有,沒有,都沒有!

隻有一個人會做這樣的事情

身後突然傳來顧衍之的聲音,他倚在門邊看著我,眼神晦暗不明:

“你寫的東西,我幫你刪了。我看,就是這種沒用的東西,把你的心都弄飄了。”

“你不會以為,靠這種一文不值的東西,你就可以離開我,獨自生活了吧?”

破繭

我怔怔地呆在原地,發亮的螢幕,倒映出我的麵容。

憔悴,悲傷,眼尾還帶著明顯的紅腫。

和顧衍之的十年,怎麼就讓我變成了這個樣子呢?

大概是以為我被鎮住了,顧衍之還在那裡喋喋不休:“你不會以為寫得多就是厲害了吧?江月,你就是被這些東西弄得心思都野了,現在連我的批評都聽不進去了。”

“你的身材確實還不夠好,我隻是點出你的缺點,這是為你好,你在這裡發什麼脾氣呢?”

為我好,為我好,為我好。

每回顧衍之說完我的不足後,總是要加上一句“為你好”,以彰顯他的正義性。

但是這句話,我已經聽膩了。

縱使已經下定決心要反抗,我還是忍不住全身顫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顧衍之,我在你眼裡,能不能有一處是好的?”

“我寫的東西是一文不值的,我的身材是不堪入目的,既然我是這麼糟糕的人,你為什麼還要和我在一起?”

這些不曾說過的話,像是開啟了我心底的口子,委屈的情緒傾瀉而出。

我像是瘋了一樣把顧衍之送我的杯子摔碎,又將他給我買的衣服和毛巾剪了個粉碎。

“我一點都不喜歡這些東西,我就是喜歡花花綠綠的玩意,我的審美就是低俗,那又怎麼了?”

“是不是我這個人在你眼裡就那麼爛,所以就連我喜歡的東西也是低賤的?”

我砸著,摔著,嘶吼著,第一次從顧衍之的眼裡看到了錯愕。

他緊蹙的眉心柔和下來,伸出手來想拉我,可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江月,你先冷靜下來,都多大的人了,怎麼還學不會控製情緒。”

我悲哀地看著他。

我的崩潰,發泄,自我質疑,在他眼裡,不過是我無法控製情緒的表現。

都這個時候了,他說出的第一句話,還是在打擊我。

那種深深的無力感又再次裹挾住我,幾乎要將我吞噬。

鬨劇的最後,是葉輕上樓把我拉走,替我擋住了顧衍之。

看到葉輕,顧衍之的臉色瞬間黑了:“江月,我不是叫你不要交這樣的朋友嗎?”

“一味誇獎你,順從你,隻會讓你對自己的判斷產生偏差,從而無法進步!”

葉輕將外套披在我的身上,捂住我的耳朵,將顧衍之的斥責關在了門內。

她留給顧衍之的最後一句話是:“我的好壞暫且不論,但和我交朋友,是月月自己的選擇。”

“你沒有資格評判。”

我辭掉了工作,一邊找房子一邊在葉輕家專心寫作。

事實上,寫作這些年來,我的稿費早就遠超那三千的工資,能夠負擔起我的生活了。

我曾經向顧衍之提出過全職寫作的想法,可顧衍之卻嘲諷我異想天開。

“彆再做你那作家夢了,專心打工吧。”

我的追求,在他眼裡永遠是癡人說夢。

顧衍之得知我辭掉了工作,不出意料地在微信上指責我:“你不上班,怎麼養活自己?”

“葉輕真是把你帶壞了!”

我煩不勝煩,發了一句“我們已經分手了”,就反手把人給拉黑了。

我媽打電話想來勸我,也被我直接結束通話。

其實,我和我媽的感情一直不算很好。

我媽好強,望女成鳳,簡直就是顧衍之的翻版。

她說得最多的話就是:“你學學人家顧衍之,哪哪都好,你得多聽他的話,才能進步。”

後來,得知我和顧衍之在一起,她又反複敲打我:“和衍之在一起是你的福氣,就你這條件,找不到更好的了。”

我是單親家庭,這些年來,我媽雖然也愛打壓我,可總歸是把我養大了。

因此,我對她百依百順。

可是這次,我想做一次自己。

遠離顧衍之的日子,天都是晴朗的。

就連編輯也誇我:“無憂,你最近的寫作狀態感覺格外好啊。”

“無憂”是我的筆名。

當年起名的時候,我希望我這輩子能無憂無慮,不用再囿於彆人的評價裡。

隻是過去殘存的自卑,仍然無孔不入地鑽進我的生活。

第一次穿短裙出門的時候,我有點不自在地把裙角往下拉。

之前我也穿過短裙,可顧衍之總會說我大腿粗,穿起來難看。

後來,我便不穿了。

可現在,葉輕卻把我的手拍掉:“拉什麼,就這個長度,好看得很!”

“你的腿又長又細,就該自信大膽地露出來!”

我吃飯很慢,喜歡細嚼慢嚥,以前總被顧衍之數落。

他說:“吃飯吃得這麼慢,把珍貴的時間都浪費了,真沒用。”

在我又一次察覺到自己吃飯慢,耽誤了時間,下意識向葉輕道歉時。

葉輕驚訝地看著我:“這有什麼好道歉的?”

“吃飯慢還有助於消化呢!是好習慣,你不需要為此感到羞愧的。”

在葉輕的各種誇讚下,我逐漸自信起來。

我重新開始審視自己:名校畢業,有一份能養活自己的工作,長得高,性格也好……

葉輕告訴我:“月月,你真的是個很好很優秀的人。”

就連樓下飯店的阿姨也誇我:“你剛搬來這時總是愁眉苦臉的,我當時還疑惑,這麼漂亮的姑娘,怎麼就不愛笑呢?”

“你看看,現在你笑得多了,整個人多好看啊!”

她說這話時,正是雨後晴天。

烏雲散去,太陽從雲層裡露出一角來,地上的水窪泛著彩虹的影子。

原來當你自信,連世界也會跟著明媚。

我按部就班地寫作,生活,與顧衍之的十年所帶給我的傷痛,漸漸散去。

直到,我再次遇見了他。

我是在《潛行》的影視化決策會上見到顧衍之的。

我的小說《潛行》將要影視化,要選擇影視製作公司進行拍攝,今天的會議主題,便是選擇合適的影視公司。

沒想到,顧衍之所在的影視公司也參與了這次競爭。

本來想當沒看見,可顧衍之卻叫住了我。

“江月,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還沒說話,他又露出恍然的神情:“我知道了,你一定是“無憂”的粉絲,偷偷溜進來的吧!”

我:?

顧衍之自顧自地說起話來:“無憂是很厲害,但是江月,你放棄吧,你再怎麼向她學習,也不可能達到她的高度。”

見我不說話,他的語氣又略微柔和:“江月,我之前的話確實是傷到了你,但我說的也是事實啊。”

他俯視著我,將我籠罩在陰影裡:“隻要你乖乖地回到我身邊,我可以不計前嫌。”

“你沒工作,長得普通,能力又差,離開了我,你要怎麼過?”

我被氣笑了,一把甩開他的手:“顧衍之,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怎麼活是我自己的事情,也請你不要再肆意評判我的人生。”

正好此時,工作人員在遠處朝我揮手,我徑直朝前走去,不再理會顧衍之。

本以為,顧衍之也該知難而退了。

可我坐在台上準備演講稿時,他又陰魂不散地出現了。

顧衍之看上去很緊張,拉著我的手就想往外走。

我吃痛,惱怒地甩開他:“顧衍之,你到底想乾嘛!”

顧衍之眉頭一皺,低聲說:“江月,就算你再喜歡無憂老師,這裡也不是你胡鬨的地方。”

“你坐的這個位置是無憂老師的,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貿然出現,又坐到她的位置上,像個私生飯一樣的行為,會惹她厭惡?”

“江月,你都幾歲了,怎麼還不懂人情世故?”

他說話的聲音有點大,場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朝我們看來。

顧衍之總是這樣。

他總喜歡在大庭廣眾下訓斥我,任由我淹沒在那些質疑,探尋的目光之中。

那些視線往往能增長他的士氣,讓他更確定自己行為的正義性。

你看,大家都那麼看你了,肯定是你做錯了吧?

就像現在,看我被人打量夠了,顧衍之才一邊拉著我,一邊略帶不好意思地向周邊人解釋:

“不好意思,這是我女朋友,她是無憂老師的粉絲,不懂規矩溜進來。”

“我這就把她帶走。”

身邊有個女生終於忍不住開口:“可是她就是無憂老師啊?”

顧衍之愣了一下:“怎麼可能”

可他環顧一圈,大家都隻是靜靜的看著他,一言不發。

那些安靜的視線裡,有質疑,有嘲諷,有疑惑

就像曾經落在我身上的一樣。

顧衍之像是意識到什麼一樣,猛地回頭看我,眼裡滿是不可置信:“你是無憂?”

我終於把手抽回來,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是的,我是無憂。”

“所以,顧衍之,你可以帶著你的影視公司滾了。”

顧衍之最終還是沒有離開。

從我上台發言的那一刻起,他的視線從未離開過我。

他的眼裡,有震驚,有無措,還有一閃而過的欣賞。

他大概想不到,我這個被他貶得一文不值的昔日戀人,也有這麼閃閃發光的一天吧。

會議結束後,顧衍之特意在門口等我。

他垂下頭,語氣中竟罕見地帶了點小心翼翼:“江月,我真的不知道,原來你就是無憂老師。”

“今天你站在台上,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我幾乎都不認得你了。”

“江月”顧衍之深吸了一口氣,緊抿著唇,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說:

“其實,你挺厲害的。”

以前,我聽到這句話,大概會很高興吧。

畢竟往日我拚命地學習,運動,不斷地做著違背自己意願的事情,也不過是想要得到他的認可。

後來,當我掙脫了他給我安下的牢籠,破繭而出時。

這句認可,才終於姍姍來遲。

可是,來錯時候了。

我不再需要了。

現在的我清楚地知道,我很好。

不是因為彆人肯定我的好,我纔好;而是因為我本身就很好。

這一點,不需要任何人來蓋章定論。

我禮貌地向顧衍之道謝:“謝謝,我知道我很厲害。”

顧衍之急切地開口:“那江月,你現在可以回到我身邊了嗎?”

“我現在承認你很厲害了,也不會再像以前那樣說你了。”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談起了離開他的生活:

“顧衍之,你知道嗎?”

“離開你以後,我才發現,吃飯吃得慢是不會被人說的,大腿不夠細也是可以穿短裙的,我寫出來的東西也許沒那麼好,但也是會有讀者的。”

顧衍之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一寸寸地灰敗下去。

他一向是運籌帷幄的人,此時卻罕見地驚慌起來,想要開口解釋:“我以前不是那個意思”

我打斷了他,彎起眼睛,輕聲開口:

“顧衍之,離開你,我才知道,這個世界是很包容的。”

“所以,我不想再把自己困在你身邊了。”

儘管我已經全平台拉黑了顧衍之,但那天以後,他仍然企圖打擾我的生活。

他不斷地換號碼給我發簡訊,言辭懇切:

“江月,我回去後反思了很久,我以前不應該那麼對你的。”

“我不應該總是打擊你,不應該對你事事嚴苛。”

“你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原諒我嗎?”

他發一條,我就拉黑一次。

我沒法原諒。

年少時在心上留下傷口,就算後來艱難地癒合了,也始終留下了疤痕。

那些疤痕仍在深夜隱隱作痛,幻化成噩夢,讓我一次又一次地驚醒。

所以,我沒法原諒。

後來,我們的共同好友來勸我:“顧衍之也知錯了,說實話,他犯的也不是什麼原則性錯誤。

“你這個條件,要是錯過了他,可就再也找不到這種潛力股了。”

從前看到這種話,我會不自知地認可,從而對顧衍之更加言聽計從。

可是現在,我隻是疑惑地反問:“什麼叫‘你這個條件’?又什麼叫‘錯過了他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名校畢業,膚白貌美,事業有成。”

“這樣的我,很差嗎?”

好友沉默了。

至於我媽的電話,隻要她有勸我和顧衍之複合的意思,我就立刻結束通話。

我媽大概是察覺到了我的決心,那天,電話那頭的她罕見地沒有勸我。

“月月,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也不想過多乾涉。”

“隻希望你能回來看看我,自從你跑到外省工作後,我一年都見不了你幾麵。”

像是察覺到了我的猶豫,我媽又連忙補充:

“你放心,這次你回來,我絕對不會再插手你和顧衍之的事情!”

我思考了一下,還是決定告訴她。

她畢竟是我唯一的親人,又辛苦地當了這麼多年的單親媽媽,自然有她的侷限性。

也許,這次回鄉,是改變她觀唸的好機會。

於是,和顧衍之分手六個月後,我第一次歸家,嘗試著去正視年少時受過的傷。

這是我人生中最後悔的決定之一——

因為當我邁入家門的時候,我看到了顧衍之。

我媽笑著招呼我:“你回來啦?衍之做了你最愛吃的菜。”

“這孩子就是上心,知道你喜歡粉色的東西,這兩天還專門跑過來翻新了你的房間呢!”

顧衍之則是端菜上桌,眼神難掩笑意:“阿姨說笑了。”

兩人一唱一和,一派和諧,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攥緊行李袋子,努力克製發抖的聲音:“媽,你不是說,不會再插手我和顧衍之的事情嗎?”

我媽避開了我的目光,吞吞吐吐地說:“我這不是還是覺得可惜嗎?衍之這麼好的孩子,你應該再給他一次機會的。”

那種貫穿我二十餘年的無助感,又再一次不受控地湧上心頭。

所有人都在為顧衍之說話,全世界都在為顧衍之可惜。

但是沒有人來問過我的感受,沒有人在乎我在這段感情裡是否快樂。

但幸好,這一次,我會自己愛自己。

我提起行李,轉身就想走,顧衍之卻把我攔住。

他垂下頭來,睫毛微閃,眼底翻滾著我看不懂的情緒:“江月,我錯了。”

“我不會再說你的身材不好,不會再說你吃飯慢是浪費時間,不會再否認你寫的小說,也不會再說你的審美是低階的。”

“無論你的一切如何,是好是壞,我都會包容。”

曾經高傲的天才,竟然低下頭來,語氣中帶著哀求:“江月,你能不能原諒我,重新回到我身邊?”

我搖了搖頭,他還是不懂。

我們的感情走到今時今日,就如同沾滿虱子的華麗袍子,無論怎麼從外在的細枝末節入手,都永遠無法改變腐朽的根基。

我要的,從來不是自上而下的包容,而是相互尊重的平等。

我希望儘管他不能理解我的想法和選擇,但他能夠尊重,不要肆意評判與插手。

從他罔顧我的意誌,仍然糾纏我,甚至聯合我媽來欺騙我一事,就可以看出,他還學不會尊重。

“顧衍之。”我直視他的雙眼,緩緩開口:“今天的你,能夠做到不再打擊我,可是明天呢?後天呢?”

“一輩子這麼長,我總會做出不合你眼緣的事情來,那時候你該怎麼辦?”

“是像以前一樣,把我貶低得一文不值,讓我自卑,從而無下限地迎合你;”

“還是像現在一樣,罔顧我的想法,想儘辦法調動一切資源和人脈,來讓我迴心轉意?”

顧衍之還想說點什麼,甚至又一次想拉住我。

可是他的手還沒碰到我,樓梯旁便竄出幾個壯漢,惡狠狠地盯著他。

葉輕走出來,倚在門邊,冷冷地開口:“怎麼,軟的不行想來硬的?”

看到葉輕出現,我長舒了一口氣。

幸好來之前我留了一手,來之前讓葉輕帶著幾個保鏢在我樓下候著。

要是一段時間我沒有給她發資訊,就說明我遇上事了。

我被保鏢護著下樓的時候,顧衍之還在身後喊:“江月,再給我點時間,我會向你證明我可以做到的!”

我停下腳步,最後一次回應他:“顧衍之,你已經花了十年來證明瞭你做不到了。”

“所以這次,我不會再相信你了。”

後來,我從葉輕家裡搬出,用稿費買了一套小房子。

我將所有的牆都刷成了粉色,又在臥室裡擺滿了毛絨玩偶,日用品更是怎麼花哨怎麼來。

這次,再也不會有人來指責我。

我也不再回家,甚至過年也以加班推脫,在我的小房子裡一個人跨年。

我媽倒是學聰明瞭,真的再也不撮合我和顧衍之。

可她卻也忍不住哀歎:“月月,你說,要是那時我沒再插手你和顧衍之之間的事情,我們現在是不是會更親密些?”

有時候她甚至會求我:“月月,你回來看我一眼吧,這次我絕對不會再叫顧衍之了。”

她老了。

我從她蒼老的咳嗽中,聽出了她的真心。

可是她對我造成的傷害,並不會隨著她的衰老而消失。

所以,對於她的哀求,我隻能選擇沉默。

再後來,我遇見了很好的人。

在朋友圈官宣的那天,之前幫顧衍之求情過的共友又來找我:

“江月,這個男生長得沒顧衍之帥,能力也沒他強,你這物件,怎麼越找越差了呢?”

“我還是覺得,顧衍之是你的最佳選擇。”

我笑而不語,反手就將這傻逼拉黑。

也許在外人看來,我的新男友並不如顧衍之完美。

可他會喜歡我的每一套穿搭,鼓勵我不要身材焦慮,大膽地穿自己想要穿的衣服;

也會細細閱讀我的小說,然後誇獎我寫得真好。

無論我的事情做得怎麼樣,他都會溫柔地摸摸我的頭,眉眼彎彎:

“我們的月月,就是最棒的。”

經曆了潮濕陰暗的青春,又度過了糟糕至極的十年,我終於在29歲這一年,遇到了我人生的救贖。

我最後一次見到顧衍之,是我將未婚夫蔣遠帶回家的時候。

我媽打量著蔣遠,下意識地開口:“還是不如顧衍”

但她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最終還是閉上了嘴,千言萬語化作一句:“挺好的。”

蔣遠和我媽做飯的時候,我下樓閒逛,意外碰上了顧衍之。

他瘦了許多,正倚在路燈下抽煙,昏黃的路燈映出他落寞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聽說,他過得並不好。

上次在《潛行》會場鬨出烏龍後,他們公司喪失了競爭機會,顧衍之被開除了。

後來,又有好事者將當日的視訊放到網上,沒放音訊,隻能看到他對我拉拉扯扯。

顧衍之被冠上“騷擾原作作者”的罪名,被我的粉絲口誅筆伐,名聲徹底臭了,各大影視公司都不敢錄用他。

他隻好回到家鄉休息。

不出意料,顧衍之又叫住了我:“江月,好久不見。”

此時正值下班,四處人來人往的,我斷定顧衍之不敢做出什麼來,便也禮貌地朝他頷首:“好久不見。”

然後,便是長久的沉默。

相戀十年的戀人再見麵,竟然無話可說,這事挺可笑的吧?

不過發生在我和顧衍之之間,就顯得合情合理,畢竟我和他本來就沒什麼共同語言。

最終,還是顧衍之先開口:“我看到你和你的未婚夫了,你們很配。”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隻能又點了點頭:“謝謝。”

見顧衍之實在沒什麼要說,我就朝他揮了揮手,準備離開。

我轉身的那一刻,顧衍之終於鼓起了勇氣:“江月,我還是想正式地跟你說句對不起。”

他苦笑道:“你知道的,從小我爸就對我高要求,我對自己嚴苛的同時,也忍不住地把這種高要求遷移到了你身上。”

“其實你很好,很漂亮,很聰明,可是麵對你,我總是下意識地像我爸對我那樣,說出貶低和指責的話。”

他說了很多,反複地剖析他的無奈與痛苦,他的掙紮與不得已。

我靜靜地聽著,心裡毫無波瀾,最終隻能吐出一個字:

“哦。”

麵對我冷淡的反應,顧衍之猛地地抬起頭來,神色哀傷:“江月,儘管我事出有因,你也不能原諒我嗎?”

我點點頭:“嗯。”

他和他父親之間的矛盾,為什麼要牽扯到我?

出生在那樣的家庭,是他的不幸。

可是不幸,並不能成為他傷害我的理由。

儘管已經過去了很久,可站在顧衍之麵前,我還是會感到不適。

就像剛剛見到他的那一刻,我下意識地檢查自己的衣著是否得體,又下意識地想要把書包上的粉色的玩偶掛件藏起來。

這些自卑的習慣,早就刻進我的血肉裡,成為餘生需要耗儘力氣才能剔除的腐肉。

這個時候,我就特彆想回到蔣遠身邊。

我想撲進他的懷裡,想要被他摸著頭誇獎,想要任由自己的心臟怦怦直跳,愉悅地,自由地跳動。

而這些,是我在顧衍之那裡從未得到過的。

顧衍之又再次垂下頭去,看不清神色:“好,我知道了,不打擾你了。”

我轉身想走,想了想,還是回頭和他說:“顧衍之,以後遇見你也彆叫我了,我們就當不認識吧。”

“說實話,可能是那十年的後遺症吧,每次見到你,我都感覺挺不舒服的。”

沒等顧衍之反應過來,我便擠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朝著家裡走去。

那裡,有人在等我呢。

我結婚的那天,收到了一張賀卡。

上麵的字清秀有力:新婚快樂,祝你幸福。

落款處的署名擦了又擦,最終隻留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就像是我和這個人的十年一樣。

葉輕在門外喊我:“看什麼呢?新娘要出場啦!”

我隨手將賀卡扔進了垃圾桶:“沒什麼。”

出場之前,葉輕幫我理了理婚紗。

說起來也是好笑,看來看去,我最喜歡的,還是我和顧衍之分手前試穿的那套。

婚紗店裡,我穿著它出現在蔣遠麵前的時候,他被驚豔得說不出話來。

“月月,你真的太美了。”

於是我曾經的那些期待,跨越時間,終於在這一刻,被另一個人穩穩地接住了。

此時我穿著這套婚紗,看著蔣遠的背影,幸福得幾乎失語。

我終於,也要迎來我的新生了。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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