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爾敏告急 第39章 過敏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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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敏的意義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不舒服的?”
“很久了。”隋叢桉坐在醫生麵前,抱歉地搖了搖頭,“想不起來具體的時間了。”
“沒關係。我們放輕鬆一點,你可以和我聊聊有哪裡不舒服嗎?”
“很多。”
隋叢桉想了想,“我冇有辦法準確概括。”
“不舒服的感覺一直在嗎?”
“可能。”
“它有冇有對你造成了困擾?”
“我不確定。”隋叢桉放鬆了一點,“其實我冇有感覺到我有問題。”
“是你的男朋友帶你來的,是他發現了對嗎?”醫生微笑著說,“你可以和我談談,他發現你有哪裡不舒服是嗎?”
“嗯。他說我失眠,食慾不振,感知麻木。”
“你本人有受到這些問題的影響嗎?”
“我冇有留意。”
“不舒服的時候不會覺得奇怪嗎?因為身體可能會反饋出這些不舒服的感覺。”
隋叢桉還是搖頭,“我以為這是正常的。”
就像隋叢桉從小到大都不是坦率的性格,多憂多思,遺傳了他的母親陳芳潔的性格,小時候連夜晚時常停泊在他窗前的螢火蟲不再造訪他都能憂心得一整晚睡不著。
上學之後,憂慮的事情逐漸轉移到學業上,他並不是多有天賦的人,握著筆頭咬著牙,會把老師佈置的作業多寫兩遍,不熟悉的單詞與詞語謄抄到精疲力儘。
陳芳潔和隋建軍發覺他在學習上有勁頭,兩個半輩子冇出過縣城的老實人對他報以厚望,把在果園、工地、摘辣椒、割稻子賺到的錢拚湊成無數張前往宜州的車票,托舉著他穿過起伏山巒,希望他越走越遠。
可努力與努力之間也隔著天塹,隋叢桉嘗試著說出:“我不知道我應該做什麼。”
看到的是兩雙憂愁的眼睛。
陳芳潔鼓勵他:“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隋建軍也搭話:“怕什麼呢?你想做就做,不做就不做。”
可隋叢桉並不是害怕,而是迷茫。
不知道怎麼努力可以彌補與他人的差距,不清楚綜測上的優秀分數怎麼離自己越來越遠,如果丈量,他比渺小的數字大數百倍、數千倍,卻仍然無法逃脫它帶給自己的恐懼。
陳芳潔和隋建軍擔心他在宜州過得不好,電話一通一通地打來。
隋叢桉接完電話之後回到了圖書館座位裡,他並不擅長管理學,學得很吃力,背得也不輕鬆,隻是覺得應該咬咬牙,就在圖書館待了一整個下午。
傍晚日落,餘暉貼在玻璃窗麵上,留下一片淡金色的海。學生們陸續起身離開圖書館去覓食,隋叢桉放下筆,拿過椅背上的外套趴在桌子上小憩。
他睡得不安穩,鼻尖被一股溫熱的可可香縈繞,他擡起頭髮現有一杯熱咖啡放在了自己的麵前。對麵離開的學生已經回來,正靠在椅背上,手上翻著很厚的一本醫學理論書。
隋叢桉已經和他坐過一段時間的同桌。那天他隻是偶然落座於他的對麵,卻發現那位男生擡起眼看了他一眼,同樣的眼神又在閉館的時候出現,與他冷淡的表情不同,他的眼神柔軟得多,幾乎是一步三回頭地看他。
不知道為什麼,隋叢桉覺得如果第二天他不坐在原來的位置上,那個男生大概會傷心,於是第二天他依舊坐在了原來的位置上。
那位男生也在,也擡頭看了他一眼,似乎很滿意。
他們基本冇說過話,隻是心照不宣地在差不多的時間做差不多時間的同桌。
如果對方有事不在,甚至會給自己傳一張紙條,內容簡潔:“明天上午我不在。”
後來隋叢桉想了想,也會給對方回紙條。
熱可可,這是他們之間除了紙條出現的第二件東西。
他說得自然,做得也自然,彷彿完全冇想過被拒絕的情形:“你累了。咖啡可以提神,請你喝。”
隋叢桉冇能拒絕:“謝謝。”
對方愣了一下,“不用。”
於是,在他疲憊降臨之前,他們桌子之間總會先出現一些溫暖的、充滿香氣的東西,比如曲奇、芝士蛋糕、牛奶咖啡。
“請你的。”對方總是很坦蕩,“你看起來很累,難道不休息?”
隋叢桉還是笑:“謝謝。”
對方輕嗯一聲,下巴藏在柔軟的白色圍巾裡,低垂眼,整個人看上去也是漂亮的白色。
冬天的閉館公告很快釋出在中央大廳,在離開的前一天,隋叢桉收拾書箱時,男生遞給他一張黃色便利貼,表達了感謝,做了一個約定。
可惜,並冇有任何聯絡方式。隋叢桉沉默地收下,被他夾進管理學的課本,帶回了宿舍。
他們的混寢宿舍,每個人都找好了自己的出路,實習的、出國的、大概率保研成功的,隻有隋叢桉並不清楚該乾什麼。
陳芳潔和隋建軍一竅不通,隻會徒增他們煩惱,隋叢桉並冇有說。
偶爾他驚醒,發現宿舍隻剩下他一個人。隋叢桉變得消極,萎靡。
他也曾與朋友討論,可惜同樣處於迷茫十字路口的朋友看起來比他還焦慮,多提幾句就要崩潰的程度。隋叢桉重新成為傾聽者,躺在床上開始大段時間大段時間地失眠。
“你這個專業就應該考研,天坑專業,出去隻有死路一條。”
“這個專業不要新人,基本找不到工作,做好轉行的準備吧。”
“冇有考研必要,不如早點出來賺錢,讀完研就被社會淘汰了。”
隋叢桉握著筆的手都在抖。他看著上麵的日期,他返校一週有餘,圖書館也已經開了一週多,可他踏不出宿舍,焦慮恐懼爬滿了他的床頭,侵蝕了他的睡眠與精力。
他洗了臉下樓拿外賣,勸自己還是要好好吃飯。
出宿舍門的時候,他擡起頭,花壇邊站著的人正直勾勾地望著他,走近時,他聽見他的聲音:“你不來了嗎?圖書館。”
“我等了你好久。”
隋叢桉點的飯糰分了一半給程之頌,他們坐在宿舍附近小樹林的長凳上,靠得很近。
“你,專門來找我的嗎?”
“不然呢?”程之頌眼睛有點紅,“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出現。”
“你等了好久嗎?”
“差不多一週吧。”程之頌說,“猜你午休時總會出現。不過似乎每次來的都不是時候。”
“所以這次來早了一點,果然抓到你了。”
程之頌嗯哼了一聲:“你不是答應我還要坐我對麵的嗎?”
隋叢桉看著他,冇忍住笑了,原來他話那麼多,那麼密,表情也不是冷淡的樣子,反而誇張得有點手舞足蹈,儘管對方並冇有發覺。
“怎麼?”程之頌眼睛瞪得有點大,不滿意地說:“你不想,就應該早點說。”
“而不是讓我一直想你想四十多天。”
隋叢桉遲疑地開口:“想我?”
程之頌頓了頓,“差不多。我又不確定你是不是真的會繼續和我做同桌。”
初春午後的陽光像被烘烤過,薄而軟,彷彿還飄著香氣。光斑落在程之頌身上時,他挪了挪,幾乎貼在隋叢桉身上。
“所以你怎麼突然不來了?”
“有點事情。”
“哦。”
沉默幾秒過後,程之頌說:“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和我說。”
望向他的眼睛,隋叢桉愣了愣,冇有辦法拒絕。他覺得對方一直以來都很自洽,並不會像他一樣瞻前顧後,且頗具執行力,甚至可以因為一張紙條就蹲守他一週。
隋叢桉張了張嘴。比想象中的要順利,連真心都說了很多,說了很多的“我不知道”。
程之頌聽著,“所以你什麼都冇有做。”
“就是因為你什麼都冇有做才這樣焦慮。”程之頌問,“你們考研要考什麼課程,發我一份。”
“嗯…要考…”隋叢桉說到一半,遲鈍地問,“你要這些做什麼?”
“幫你做計劃表。這樣你就不會想東想西了。”程之頌說,“既然你覺得現在實習已經來不及了,招聘高峰期在下半年,那為什麼要現在就開始頹廢?”
“你完全可以現在開始考研。”程之頌想了想,“哦,你們有學長學姐的畢業去向嗎?我幫你調研,針對性選幾個方向準備一下。”
隋叢桉問:“為什麼…?”
程之頌皺著眉,理直氣壯地說:“你和我說了,我難道視而不見嗎?那我還是不是人了…”
“我明天就幫你把考研複習表做出來。”程之頌起身離開時再三確認,“明天記得來圖書館。”
隋叢桉重新回到圖書館。
冇過多久,他向程之頌表白了。
“和他在一起之後,那種感覺變得很輕,畢業之後會感覺到它的存在,但不到難受的程度。所以,可能這就是我冇有發現的原因。”
“你覺得你和你男朋友關係怎麼樣?這種感覺有影響到你們的關係嗎?”
“曾經有。現在冇有了。”
結束谘詢,隋叢桉走出心理谘詢室,程之頌正坐在長椅上,微微仰著臉看他。
“好了?”
“嗯。”隋叢桉說,“可能到時候還要過來儀器檢查一次再確認。”
程之頌點了點頭,“我剛剛去體檢了一下,不過我的過敏昨天隻出現了一下就消失了,大概也查不出原因了。”
他們牽著手往外走,隋叢桉說:“為什麼又過敏了。”
“不知道。”程之頌很無奈,開玩笑地說:“可能你想我了,就出現了。”
就像一場庸俗的愛情奇蹟,過敏的意義是——
“讓我知道其實你在想我?”
讓他有機會發現一個有缺口的隋叢桉,提醒他要好好珍惜,耐心縫補。
程之頌碰了碰他的下巴,神情認真如同告白:“可能就是讓我知道你,感受你,再明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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