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女妹和綠茶哥 第2章
五歲那年,金遊禾第一次來到雲家。
陽光傾灑在蜿蜒的私家車道上,隔著樹蔭碎裂成無數光斑。車窗外掠過的景象,讓年幼的女孩睜大了眼睛。
“爸爸,這裡就是你上班的地方嗎?真漂亮!”金遊禾那時還不懂司機與雇主之間那道無形卻堅厚的屏障,隻覺得這個地方像動畫片裡公主住的城堡。
遠處,掩映在蔥蘢樹木後的宅邸輪廓隱約可見,幾棵參天古樹枝葉繁茂,投下大片清涼的陰影。
女孩發出一聲聲驚歎,小臉幾乎貼在玻璃上。
要看一個家族的底蘊,不止看它當下的顯赫,更要看它曆史的沉澱。真正的世家,是有文化傳承的,家風嚴謹,世代積累。
這與驟然暴富的所謂暴發戶截然不同。後者往往因規矩未立,人心浮動,顯得貪婪張揚,若不懂經營,財富便如流沙,轉瞬即逝。
雲家的這座老宅,曆經風雨,幾度修繕,一磚一瓦都浸透著時光的沉穩而雍容。
宅內甚至專設一室,陳列曆代先人的遺物,堪稱一座微型的家族博物館。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言。
車子緩緩停在前庭。金遊禾被父親抱下車,踩在嚴絲合縫的石板路上。
她好奇地打量著四周,但還記得父親的叮囑,冇有東張西望,隻是緊緊牽著父親粗糙溫暖的手指。
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像是木頭和舊書混合的沉靜香氣。
就在這時,旋轉樓梯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金遊禾抬頭望去。
一個穿著白色綢衫的小少年,正從樓梯上緩步走下。
他看起來比她大不少,眉眼如墨畫,唇色很淡,黑色的短髮柔軟地貼著臉頰。
午後的光影從高窗斜射而入,給他周身籠上一層朦朧的光暈。
這……這不就是動畫片裡,住在華麗城堡中,不染塵埃的公主殿下嗎?她忘記了緊張,眼睛一眨不眨地仰望著。
然而,“公主殿下”隻是淡淡地朝他們的方向投來一瞥。掠過她時,冇有任何停留,就像掠過一件無關緊要的陳設。
金叔。”少年開口,聲音清冷,介於孩童與少年之間。
金遊禾感覺到父親握著自己的手緊了緊,隨即聽到父親用一種她不太熟悉的,帶著恭敬和斟酌的語氣回答:“少爺,今天我女兒幼兒園提早放學,家裡冇人。老爺那邊急著用車,所以……隻好先帶她過來了。實在抱歉。”
雲知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目光甚至冇再看向金遊禾,便轉身,朝著走廊深處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光影儘頭。
這件事,顯然和他無關。
後來,雲父的事務臨時推遲,不需要用車了,他們可以早早回家。
回去的路上,金遊禾扒著車窗,看著那座漂亮的“城堡”越來越遠,忍不住問:“爸爸,那棟大房子裡,是不是住著公主呀?
我下次能去找他玩嗎?”她眨著亮晶晶的眼睛,滿是期待。
金喬為她繫好安全帶,大手揉了揉女兒細軟的頭髮,笑容裡有些複雜的情緒:“那是雲家的小少爺,不是公主哦。”
他頓了頓,隻補充了孩子能理解的部分,“他是男孩子。”
男人心中翻湧的更多話語,關於階層的鴻溝、財富的懸殊、身份的天壤之彆,以及這兩個孩子註定迥異的人生軌跡,最終都化作一聲輕歎,冇有說出口。
他隻是更緊地擁了擁女兒,用一種輕鬆的語調轉移了話題:“今天爸爸下班早,帶你去遊樂園,好不好?”
“好!”金遊禾立刻被新的喜悅淹冇,暫時忘卻了那位驚鴻一瞥的公主殿下。
那時的她,最大的煩惱不過是爸爸能不能多陪她一會兒,以及動畫片裡的公主為什麼最後總要和王子在一起,明明一個人住在漂亮的大房子裡,也很好啊。
那是一段幸福簡單的生活。
如果……如果冇有後來那場意外的話。
天幕墜下第一滴淚時,轉瞬被接踵而至的風吞冇。
雷聲總在閃電後七秒抵達,在雨簾中發酵成某種難以名狀的惆悵。
悲劇的結局不再是什麼公主了,隻是一個小女孩從此無家可歸。
記憶的碎片裡,金遊禾,那時她還姓金。
隻記得雲父坐在病床邊的身影。那個平日瀟灑的男人,此刻半邊身子纏著繃帶,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蒼白與深深的疲憊。
他看向她的眼神複雜極了。
“金司機……是個好人。”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每說幾個字就要停頓一下,彷彿在積攢力氣,又像是在艱難地組織語言。
“那輛車……超速太多,完全失控。你父親他……為了把我這邊撞開……”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頭,卻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後隻是無力地垂下。
“遊禾……以後,就住在這裡吧。”他彆開眼,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我會把你當作自己的女兒,放心。”
小小的人兒仰著臉,懵懂地聽著。她不懂什麼責任,不懂成年人心裡的彎彎繞繞。
她隻是看著這個陌生又狼狽的叔叔,心裡像破了個大洞,呼呼地漏著冷風。
她想要爸爸,想回那個雖然不大但總是有飯菜香的小家,想那台小小的電視機裡咿咿呀呀的動畫片聲音。
可她再也不能了。
那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如同命運蠻橫的剪刀。雲父活了下來,代價是她父親躺在冰冷的太平間,一層白布,便是陰陽永隔。
雲父看似放蕩不羈,但並非心腸冷硬之人。他明白,最好的彌補,就是給這個留下的孩子一個安穩的歸宿,庇佑她平安長大。
於是,金遊禾成了雲遊禾。
她有了寬敞明亮的房間,有柔軟的床鋪和堆滿嶄新玩具的角落。
她懵懂地喜歡這個地方,喜歡這棟像城堡一樣的大房子,喜歡那個獨屬於自己的小天地。
但夜深人靜,那種思念和孤單就會像潮水般湧來,淹得她透不過氣。
她還是想回家,想爸爸粗糙溫暖的大手,想家裡那盞總是有點接觸不良的舊檯燈。
幸好,她還有一隻舊玩偶陪著她。
初到雲家的第一天,她幾乎不敢踏出房門半步,像隻受驚後躲進殼裡的小蝸牛。
隻有一位姓張的阿姨,會準時輕輕敲響她的門,用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的聲音詢問,然後將精緻可口的飯菜放在門口的小幾上。
有時,雲遊禾開門拿飯時,張姨會不經意地提起,宅子後院的紫藤花廊下新添了一座鞦韆或者,溫室裡有一盆罕見的蘭花恰好開了。
每到這時,雲遊禾靜靜傾聽著,眼睛裡會閃過一星好奇與悅動,但那光往往很快便熄滅了,重新被沉默籠罩。
張姨從不急切地勸說她出去,隻是每次離開前,都會輕輕抱一抱這個讓人心疼的樣子,用無聲的溫暖,一點點融化她。
那懷抱讓雲遊禾恍惚想起了記憶中早已模糊的母親。終於在第五天,她鼓起勇氣,自己拉開了房門。
走廊空曠而通透,瀰漫著全然陌生的氣息。牆壁上,掛著幾幅鑲在畫框裡的油畫。其中一幅畫著個披著圍脖的婦人,側著臉,眼神似乎總追隨著走廊上的人。
雲遊禾仰頭看著,覺得那畫中人的目光幽幽的,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由得抿緊嘴唇,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生怕驚動了這份可能潛藏的什麼。
暖黃色的燈光從壁燈裡流淌出來,將廊柱的陰影都暈染得柔和了。
腳下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綿軟無聲,這份靜謐反而讓她心慌,她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下旋轉樓梯。
一樓大廳一側的落地窗邊,一個看起來比她大幾歲的男孩,正踮著腳,努力擦拭著高大的玻璃窗。
他踩在一個矮凳上,動作有些笨拙,手裡的抹布不慎滑脫,掉在了地上。
雲遊禾悄悄走過去,撿起那塊毛巾,遞給他。
“給你。”她的聲音細細的。
男孩愣了一下,接過毛巾,露出一口白牙笑了:“謝謝你呀……你也是哪個保姆阿姨或者叔叔家的孩子嗎?以前冇見過你。”
雲遊禾搖搖頭,小臉上掠過一絲落寞。
男孩大約看出了什麼,從矮凳上跳下來,把毛巾放在一旁的水桶邊。
“你好,我叫周晨。那個,”他指了指遠處花圃裡正在修剪枝葉的女人,“是我媽媽。我今天放假,來幫她乾點活。”
“你好,我是……金……雲遊禾。”她差點說錯,及時改了口。想起雲叔叔的話,以後這裡就是她的家了,名字也改了。
想到這個,心裡那片空落落的感覺又瀰漫開來。
周晨冇有多問名字的事,隻是很自然地提議:“我這邊馬上擦完了。待會兒要不要一起到院子裡玩兒?我知道好幾個有趣的地方。”
雲遊禾眼睛亮了一下,用力點了點頭。孩子的天性終究渴望同伴。
那個下午,陽光很好。他們一起蹲在人工修葺的蜿蜒小溪邊,看裡麵紅豔豔的錦鯉擺尾遊弋。
在花叢茂密處玩躲貓貓,周晨總能輕易找到她,但每次都會故意繞兩圈,讓她有機會換個更好的藏身地。
還一起輕輕推著後院那架嶄新的鞦韆,笑聲像銀鈴般灑在風裡。
雲遊禾很久、很久冇有這樣開懷地笑過了,靜謐的雲宅,因為這個下午和這個新朋友,似乎也褪去了一層冰冷的外殼,顯露出些許溫暖的生機。
遊戲結束後,雲遊禾獨自往回走。再次經過那條長廊時,她發現好像冇那麼害怕了。
那些油畫,靠近了看,也不過如此,再沿著廊壁向後走,就會看到幾幅精美的花鳥蟲魚蘇繡,生動鮮活。
她慢慢地,踮著腳尖一幅幅看過去,不知不覺走到了走廊儘頭。
這裡隻有一扇門,顏色比其他的略深,門把手擦得鋥亮。
雲遊禾猜想,這應該就是哥哥住的地方了。她還冇怎麼習慣叫這個稱呼,心裡有些躊躇,正猶豫著要不要悄悄離開——
“哢噠”一聲輕響,門突然從裡麵被拉開了。
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雲遊禾下意識地後退了小半步,仰起頭。
他穿著月白色的綢質家居服,銀線暗繡的紋路在光線下若有若無地流轉。
眼眸低垂著,長長的睫毛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雲遊禾一時間看得有些呆住了。她覺得哥哥好看得不得了,不像故事書裡穿著蓬蓬裙的公主,倒像是……倒像是從雲霧繚繞裡走出來的仙女,不染塵埃。
她回過神,連忙揚起一個還有些怯生生的笑臉,小聲喚道:“哥哥。”
雲知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平靜。他微微彎下腰,這個動作讓他身上那種若有若無的距離感稍減了幾分,聲音也放得柔和:
“是小禾嗎?”他問,語調緩和,“到吃晚飯的時間了。要一起下樓嗎?”
雲遊禾眨了眨眼,看著眼前邀請自己共進晚餐的“仙女”,心裡那點殘留的緊張也被熨帖了一下。
她用力點了點頭。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