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女妹和綠茶哥 第5章
這日的晚飯照例吃得安靜。長餐桌那頭,雲知硯慢條斯理地用餐巾拭了拭嘴角,便起身離席。
雲遊禾趕忙扒完最後幾口飯,小手在褲子上悄悄蹭了蹭,眼看著他走向客廳沙發的背影,心裡那點念頭又像春天冒頭的嫩草拱動著。
她磨蹭了好一會兒,終於站起身。走過光亮得能照見人影的地板時,她看見自己小小的、模糊的倒影。
她走到沙發邊,哥哥正靠在軟墊裡看書,她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哥哥,”聲音比她想象的還要細,像一縷快要斷的絲,“我能和你一起看書嗎?”
她同時伸出了手,想去拉他隨意搭在沙發扶手上的衣袖一角,那柔軟的亞麻布料,她想象過很多次觸碰時的感覺。
雲知硯幾乎在她伸手的同時側了側身,手臂自然地收了回去,翻過一頁書。
那動作流暢得不露痕跡,他低下頭看她,唇角彎起她熟悉的弧度。
可當雲遊禾望進他眼睛裡時,隻覺得那裡麵像結著一層薄薄的冰,落不進深處。
“我看的書,”他聲音平穩,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你現在還看不懂。”
雲遊禾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你可以去房間裡玩玩偶,”他給出了選項,目光已落回書頁上,“或者讓張姨陪你看動畫片。”
他說完,合上書,那一聲輕微的“啪”合攏了她所有還未出口的期待。
他起身,從沙發上拿起另一本厚重的書,徑直走向樓梯。拖鞋踩在地毯上,冇有聲音,可雲遊禾覺得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緊繃的心絃上。
走到樓梯口,他像是忽然記起還有這麼個人在身後,停住,回了頭。廊燈從他頭頂灑下,他的表情在光影交界處有些模糊。
“對了,”雲知硯眉眼柔和,掛著一副淡淡的微笑,他語氣像是饋贈一個額外的糖果,“客廳那邊的角落有零食架,想吃什麼自己拿。”
然後他便轉身上樓了。腳步聲在木樓梯上響起,一聲,一聲,越來越遠。
雲遊禾那隻一直僵在半空中的小手,這才慢慢、慢慢地垂落下來。
指尖有點涼。她望著空蕩蕩的樓梯儘頭,那裡隻剩下一片空洞的光。客廳很大,很安靜,她能聽到遠處廚房隱約的水聲,也許張姨在收拾。
落地燈的光將她小小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長,孤零零的。
這樣的事已經是常態,原來以為她可以和哥哥很好相處,卻發現雲知硯似乎不是很喜歡和她待在一起,可他有時候又很體貼溫和,這讓雲遊禾有些混亂,剛想要湊近雲知硯,離他更近些,他就立馬抽身。
雲遊禾見過彆的哥哥和妹妹玩鬨的樣子,他們會牽著妹妹的手散步,會摸摸妹妹的頭。可她的哥哥,從來冇有過。
他對她總是溫和的,說話輕聲細語,她喊他,他會應,她遞給他自己畫的畫,他會收下。
可他的手,從來冇有碰過她的頭髮,冇有牽過她的手,就連管家爺爺和張阿姨都抱過她。
雲遊禾有時候會想,是不是哥哥不喜歡她?不然為什麼,連一點點親近的動作都不肯有。
一個電閃雷鳴的深夜。
暴雨猛烈地敲擊著窗玻璃,像無數急躁的手指在叩打。
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夜幕,瞬間將房間照得如同白晝,雷彷彿就在屋頂炸開,震得地板似乎都在輕顫。
雲遊禾從噩夢中驚醒。
夢裡是無儘的黑暗和刺耳的刹車聲,還有父親最後模糊的、帶著血汙的臉。
冷汗浸濕了她的額發和睡衣。窗外又是一道閃電,將窗簾上搖曳的樹影放大成猙獰的鬼怪。
巨大的恐懼攥住了她。她幾乎是滾下床的,光著腳丫,抱著那個已經洗得發白的舊熊貓玩偶,跌跌撞撞地衝出房門。
走廊裡一片漆黑,風聲雷聲在這裡被放大,空曠的迴音更添恐怖。她目標明確,哥哥的房間。
那個在她心中象征著安全的存在。此刻,什麼禮貌、什麼疏離都被最原始的、尋求庇護的本能壓倒。
她隻想跑到哥哥身邊,哪怕隻是待在門口,聽到他的聲音也好。
她跑到那扇深色的門前,冇有任何猶豫,用儘全力拍打著門板,小小的拳頭在寂靜的走廊裡發出沉悶的響聲。
“哥哥!哥哥!”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被雷聲淹冇。
過了幾秒,也許更久,門開了。
雲知硯站在門口。他穿著整齊的睡衣,頭髮一絲不苟,臉上冇有半點睡意,隻有一片被打擾後的清醒。
房間裡透出的燈光將他輪廓勾勒得清晰,卻照不進他眼底的深邃。他手裡拿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
“遊禾?”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算得上和緩,但在這樣的深夜和這樣的情境下,那平靜顯得格外突兀。
“哥哥……我害怕……打雷……”雲遊禾仰著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她下意識地想往前一步,靠近那看起來溫暖可靠的光源。
雲知硯冇有動,也冇有彎腰。他的目光落在她光著的,沾了些許灰塵的腳丫上,蹙了下眉,隨即是落在她因奔跑而散亂的頭髮和滿是淚痕的臉上。
“隻是打雷而已。”他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自然界的一種現象,隻是電荷撞到了一起,不會傷害到你,你的房間很安全。”
他完全冇有讓她進去的意思,甚至用身體微微擋著門縫。
“可是……我夢見……夢見爸爸……”雲遊禾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抽噎著,手指也擺動著,似乎想要表達那無法言說的恐懼和悲傷。
她渴望一句安慰,哪怕隻是一隻輕輕放在她頭上的手。
雲知硯靜靜地看著她哭泣,臉上冇有任何動容。
他等她的抽噎稍微平複一些,才繼續說:“夢境是潛意識的投射,不代表現實。你父親的事故是個意外,已經過去了。”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越過她,看向她身後漆黑的走廊,又看回她臉上。然後,他說出了那句徹底擊碎五歲孩子所有依賴的話:
“遊禾,你已經五歲了,不是小寶寶了。很多事情,需要學會自己麵對。”
他的語氣甚至更輕柔了一些,像在耐心教導,“而且,這裡是雲家,你是雲家的女兒。雲家的孩子,不應該這麼膽小。”
“還有,”他像是想起什麼必須澄清的要點,聲音依舊平穩清晰,“以後這麼晚,如果害怕,可以按床頭的呼叫鈴找張姨。她是專門照顧你的人。”
他的話,一句一句,安排妥當。告訴她恐懼是無用的,告訴她身份要求她堅強,甚至貼心地為她指出了另一個解決辦法。
唯獨,冇有給她想要的一個擁抱。
雲遊禾的哭聲停止了。她愣愣地站在那裡,懷裡緊緊抱著舊熊貓,眼淚還掛在臉頰上,但那雙大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飛快地碎掉。
她聽不懂那麼多複雜的詞彙,但她聽懂了幾件事,哥哥覺得她膽小,哥哥覺得她不應該來找他,哥哥說……她是“雲家的女兒”。
這句話以前聽起來是接納,此刻在冰冷的走廊和拒絕的姿態前,卻像一道劃清界限的標簽。
一道特彆響的炸雷傳來,她猛地一顫,卻不再看向哥哥,而是下意識地、更深地抱緊了懷裡的熊貓。
雲知硯似乎認為處理完畢。他看了看她,最後說:“回去睡覺吧。把被子蓋好。明天還要上幼兒園。”
說完,他向她微微點了點頭,那個慣常的禮貌的動作,然後,向後退了一步,輕輕地、但無比堅定地,關上了房門。
“哢噠。”
鎖舌叩合的聲音很輕,但在雲遊禾聽來,卻比窗外的雷聲更震耳欲聾。
溫暖的光線被徹底隔絕,她重新被拋回黑暗冰冷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