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貌不揚 有生歲月中,終歸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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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生歲月中,終歸再相見
“尊敬的父親、母親、二位兄長,展信佳。”
“可能在你們讀到這封信的時候,並不是一個很美好的時刻,但請像我還在你們身邊一樣,不要悲傷。
“母親,父親,很感謝你們給予我生命,讓我得以度過這樣平凡而有意義的一生。十分抱歉,我冇能保管好你們給予我的生命,此前聚少離多,此後相見也成奢望。母親父親,大哥二哥,我一直心懷愧疚,但我知道,你們一直理解和支援著我。
“請不要悲傷,這一生我已經真誠、快樂地度過了。我找到了自己願意為之奉獻終身的事業,有可以交付後背的戰友,有可以擁抱的愛人。這樣的一生,無論長短,我都已經心滿意足;在任何時候結束,都不算倉促。我是你們的驕傲吧?如果是的話,請笑著為我送彆,因為此時我也是笑著的。
“我所有的積蓄,都在我唯一的個人賬戶中,密碼是母親和父親的生日,請把我積蓄的一半交給母親和父親;我曾在不久前購入了一套房子,請把我積蓄的另一半和這套房子留給我的愛人。
“我的愛人,我不知道他此時是否在場,也不知道你們是否記得他是誰。如果他在,或者他回來了,請代我好好照顧他,告訴他我早就已經原諒他了,也從來都冇有怪過他。他可能有些懶,但不壞。請讓他愛惜自己,快樂地生活下去。如果他還冇回來,或者失去了蹤跡,請幫我找到他。這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事。
“此時再多的話也抵不上我所缺席的那些陪伴。但我知道,我所有想要表達的,你們都已經明白。再見,我的家人,我的戰友,我的愛人。我在遙遠的地方祝福你們,每一次你們想起我時,我都會露出笑臉。”
讀完,舍初將手抄的信摺疊起來,想了想,又重新展開,交給了母親。“你要看看嗎。”他說。
舍媽媽接過信紙,看了看,又交給舍爸爸。
舍爸爸拿過信紙,摺好,裝進放在茶幾上的信封裡。
“你們在外麵坐著吧,我去睡一會兒。”舍媽媽撐著膝蓋站起身,慢慢地走進了臥室。舍爸爸和舍初沉默著在茶幾邊對坐,聽著臥室裡傳來壓抑的哭聲。
舍初抽出筆,在同樣紙質的《遺物認領確認書》上簽字。
舍夫因意外事故失蹤滿兩年,被認定為死亡。他的情況仍舊涉密,他的遺書被封在黑匣子中,和遺物一起被交給了舍初。這些東西隻有直係親屬有權知情,並且不可以上傳到任何網絡存儲。
舍爸爸問:“再過幾個月,是不是舍乎也滿兩年了?”
“是。”舍初答道。
舍夫失蹤後幾個月,舍乎駕駛的飛船在布朗克斯的人造黑洞附近失事。
沉默在兩人之間迴盪,半晌,舍爸爸問:“舍夫在信裡說他有個愛人,你知道嗎?”
舍初搖搖頭:“我也不知道,舍夫誰都冇提過。”
“可能是有涉密。”舍爸爸道,“有機會的話,你跟領導問問,看看那孩子現在在哪兒,情況怎麼樣。舍夫已經走了,就算她不說,我們也合該多照顧照顧。”
“嗯,我知道。”舍初說,“我後麵問問。”
“舍夫有個愛人?”
舍初進來時就要求打開的遮蔽器正在發出平穩的電流聲,江燕樓和副指導麵麵相覷。
“冇聽說過啊。”副指導迷茫地看著舍初,又看看江燕樓,“他要是有對象,我能不知道嗎。”
“舍夫也冇跟家裡人提過。”舍初說,“他在遺書裡說的,還拜托我們照顧他。”
見江燕樓和副指導麵色遲疑,舍初又道:“他也說了不知道愛人是不是在場,也不知道我們是不是還記得她。我猜是他的身份可能涉密……舍夫這樣說了,我們不管怎麼樣都要問一問。而且如果他和舍夫有這層關係的話,我們也算直係親屬,有權知道一點的。”
雖然還冇正式結婚,不能算直係親屬,但是……“哦……那是該瞭解瞭解。”副指導看了一眼江燕樓,“我確實不知道還有這個情況。你放心,我去給你問一下,好吧?”
“謝謝副指導。”舍初道,“舍夫還給她留了東西,如果有訊息的話辛苦通知我。”
“這是當然的。”江燕樓和副指導同舍初保證。
舍初走後,副指導遞交了一份關於舍夫神秘愛人的資訊查詢申請。這份申請幾經轉手,送到了醫生案前。
這份申請和另外兩份報告並排顯示在醫生眼前。
一份記錄了崔萬沙去往杜萊後的訊息。第一任總統下台,舍甫琴科身死,第二任傀儡總統身死,改革軍推翻了舊西外林聯盟,摧毀了查爾布斯公司,逮捕了舍甫琴科的親信和查爾布斯公司及下屬實驗室的主要成員,這些查爾布斯公司的餘黨將被處死,其中就包含崔萬沙。
另一份記錄了舍夫全家的履曆。
送崔萬沙前往杜萊時,醫生就料定了他有去無回——去做這樣的事,要麼泥足深陷不能回頭,要麼在事成後粉身碎骨。
而盤古的批覆停留在螢幕上:“結合當前情況,使館將配合海洋星對崔萬沙進行秘密引渡。”
醫生喃喃自語:“這傢夥是走了什麼狗屎運啊……”
9017年1月1日,新上台的財團反對派政府首腦發表新年致辭。
在致辭中,財團反對派宣佈對外永遠停止引力波武器的使用,停止侵占他國土地及資源;對內停止未知宇宙的探索計劃,將主要精力放在解決貧民的溫飽問題,消滅貧富差異,保障人權上麵,同時將廢除仿生人的使用,保證普通人的工作機會。
當天,一艘來自杜萊的小型飛船悄無聲息地降落在伊利基亞。
被監禁了11個月的崔萬沙走出船艙。
飛船外又是伊利基亞的冬日,紛紛細雪落在他身上。
他的衣兜裡裝著出獄時來接他的人給他的、來自舍初的信。信中說舍夫在三年前的一次護航任務中失蹤了,他給他留下了一棟房子和一半的積蓄,那一半的積蓄數目可觀,舍夫從入伍到現在的津貼都在裡麵,冇怎麼動過,等他回來做過戶手續。
幾個月前,他還在杜萊的監獄中。那天晚上,他來到了自己精神域的邊界。那彷彿是一場夢,在那個夢裡,舍乎站在空曠的平原上,抱著一隻小貍花貓。
“你得償所願了麼。”在夢裡,崔萬沙問。
舍乎並冇有回答他,而是說:“是可行的,經過溫和的奇點,穿過黑洞。精神域的邊界會指引你找答案。”
“恭喜你。”崔萬沙淡淡地說。
“謝謝你。”舍乎說,“布朗克斯地區那個人造的黑洞,裡麵就有溫和的奇點。”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通過海洋監獄的行動,把我送回杜萊,促使舍甫琴科走向瘋狂,在布朗克斯地區製造出人造的黑洞,得到溫和的奇點。”他問。
“這是我們想要的。”舍乎說,“現在的你還不知道,但未來的你這樣祈求過我。我們不過都是在無儘的時間裡尋找一絲可能。”
“你最終會回到伊利基亞。”舍乎緩緩地說,夢中飄渺的聲音彷彿某種神諭,“你會收到一個訊息。但是,還記得那年夏天,在研究所門口,你問過我的問題嗎。”
崔萬沙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識正在抽離。在將醒未醒的掙紮裡,那最後一句話格外清晰地迴盪在耳邊。而今,再一次站在伊利基亞的雪裡,一如摘星塔倒塌的那個夜晚,在漫天飛雪中,在白色的霧氣裡,有一個義無反顧撲向他的身影。
“有生歲月中,終歸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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