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息地 歸期將至
歸期將至
熟悉的操作檯前,江如一手握著提神香薰放在鼻尖,一手在顯示屏上滑動著。
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繪圖,太久沒接觸如此複雜的東西,江如頭皮一緊。這是經由她手親自創造出來的常勝領域,此刻卻成為了一段段晦澀難懂的文字。
待江如逐字逐句翻閱完筆記後,枯竭許久的心田湧出一絲喜悅。
原來,她曾經真的很厲害。
螢幕上的頁麵倒退至記載實驗節,江如沉下心,實驗繼續。
“啪嗒!”
正當江如專心攪拌器皿內兩種液體的時候,疲乏感如巨浪襲來,捲走江如的意識。玻璃器皿撞在操作檯上,發出不輕不重的磕碰聲。
似有熱氣在腦中蒸騰,又似有千萬條蟲在江如腦中蠕動著,遮擋住了江如的視線。
江如被拖拽著踏入黑暗,黑暗之下,則是無儘深淵。
無數雙手搭在江如全身各處,它們撕扯著江如的麵板、毛發以及緊繃的神經。
就這樣吧。
就這樣漂浮在深淵裡,所以的苦痛都能離我遠去。
就這樣吧。
江如顫抖的身子緩緩趨於平靜,她站在操作檯前,整個人被蒙上一層塵埃。
了無生氣。
在江如即將墜入深淵的那一刹那,黑暗之中閃過一道金光,如高懸於荊棘叢裡外部的那輪烈日,耀眼奪目。
“江如!”江如脫口而出。
對,江如,還有江如。
不能,不能踏進去。
可無人能幫我,無人能幫我。
踏進去,江如,踏進去就能永享安樂了,快踏進去。
江如,快去吧。
江如,踏進去。
江如……
江如,你要自救。
視線猛然變得清晰,江如不適地閉上眼。
臉頰和衣領處濕漉漉的,黏膩得江如有些難受。江如擡手觸控麵頰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那是眼淚。
雖然整個人依舊昏沉無力,但好在,她回來了。
江如閉關的第四百四十三天。
“一天不見,怎麼感覺江如你有點不一樣了?”江歲摩挲著下巴反複打量著一早就在操作檯前的江如,“是江如沒錯啊,嘶,有點不一樣,誒常尋,你看江如是不是有點不一樣?”
“是有點。”常尋在一旁細細看著,點頭讚同,而後推搡了一下身旁的江歲,說:“該去幫忙了。”
江如瞄了眼顯示屏,埋頭尋找試劑。
“呐,b34,兩滴,滴入後出現甘菊氣味。”常尋笑著遞給江如一小個瓶子,經過多日的翻閱,江常二人也能記個七七八八。
江如接過試劑,往手中的器皿內滴了兩滴,扯下固定在鼻尖的提神香薰,湊近,擡手扇了扇。
還是熏得難受的各種味道。
江如不適地皺了皺眉,纔有些遲鈍地想到一個問題:甘菊氣味是什麼味道來著?
“給,我一眼就發現了氣味瓶,也沒那麼難嘛。”江歲挑眉,沾沾自喜。
江如湊到江歲跟前,嗅了嗅氣味瓶中散發的味道。
“怎麼樣,能問到嗎?”二人略帶緊張的目光看著江如。
“原來是這個味道。”江如小聲嘟囔了句。
擡起手中的瓶子,江如再次扇動輕嗅著,終於,在混雜的味道裡捕捉到了一絲熟悉。
“聞到了。”江如看著江常二人,眉眼彎彎。
實驗重啟的第三天,實驗進度1。
江如閉關的第四百五十天,江如陷入昏睡,實驗進度為1。
江如閉關的第四百七十三天,江如全身抽搐,失手打翻配好的藥劑又不慎滴落在江歲衣服上,江歲整個人都變得香噴噴的,濺到液體的衣物隱隱約約長出了小綠芽。實驗進度由15退回13。
江如閉關的第五百三十天。江歲那件長出綠芽的衣服被江如放在花房角落,此刻竟生成一方小小的花草聚集地。
“這是那天的衣服?”江歲驚詫地對著自己這件衣服左看右看,連連乍舌,又十分驕傲地轉頭對著江如稱讚:“你也太棒了江如。”
“這是,你之前所寫的‘成結’嗎?”常尋手指觸碰著花草,驚歎出聲。
“嗯,不過還沒完全成型。”江如點頭答道。
“是不是快到第三階段了?”江歲回到操作檯旁,滑動著螢幕問道。
“還差一點,就到第三階段了。”江如翻看了一下實驗手冊,老實回答。
“那我們繼續!”三人埋頭沉入實驗之中。
實驗進度為45。
江如閉關的第五百八十天。
一百多天的陪伴之下,雖說江歲常尋看著江如有了好轉的趨勢,為避免意外,二人帶著江如來到醫療處再次接受檢查。
餘醫生看一眼手中的報告,又看了眼精神似乎比以往要好的江如,抿著嘴皺眉再三思索後,小心翼翼地開口提問:“江如殿下最近還會嗜睡感到疲乏嗎?”
“會,但好像沒有之前那麼強烈了。”
“那會出現長時間走神、身體疼痛還有其他之前會出現的症狀嗎?”
“會,不過沒有之前頻繁了。”
餘醫生看著診斷報告,久久不語。
“餘醫生,結果不好嗎?”江如歪頭詢問。
“一切正常,但是,但是,”餘醫生看著江如,呈上那份報告單,“但是結果依舊顯示生命體征正在減弱。”
江常二人猛地擡頭,瞳孔震顫。
“辛苦餘醫生了。”江如接過報告單收好,側身安撫快要碎掉的江常二人:“你們彆擔心,我不會有事的,我保證。”
江如起身對著眾人微微欠身:”我先回去了。”
醫療室內,江歲開口打破了凝滯的局麵:“完全沒辦法了嗎?”
“依現在的狀況來看,隻能持續跟蹤江如殿下的各項指標,還請二位殿下能勸勸小殿下勤來檢查。”餘醫生斷斷續續地說著,“我再和其他醫者一同商討看看有沒有新的突破口。”
“有勞諸位了。”常尋江歲對著眾人欠身,帶著一身疲憊離開。
江常二人一路無話,站在花房門前,透過半敞的大門,靜靜看著江如操作。
“早知道會這樣,在高等學府的時候我就多修一門了。”江歲長歎一聲。
“我每日的誦讀祈福好像並沒有效果,還是會想萬一呢,萬一多林聽得到呢。我又轉念一想,多林賜我們生存,佑護大陸至今,牠並沒有義務要為每個人的願望負責,但為什麼偏偏得是江如呢?就算江如是一直在找的那位,她也並無承擔痛苦的責任。”常尋視野裡的江如逐漸模糊成了一個移動的光點,越走越遠。
“隻是疑似,還有希望,常尋,還有希望的。”江歲握緊常尋的手,不斷安慰著。
江如閉關的第九百天。曆時兩年半,實驗算是磕磕絆絆地完成了。
兩年多來,江如總能見到白瞳和“江如”。
二人書信往來許久,一來一往皆是自說自話,看上去倒也十分和諧。
這次的紙張上,隻有短短的幾句話:
“我見到你了,我沒在做夢,你竟是真實。是我貪心,是我不知足,我可恥的想要你為我停留。——j”
江如對著這段話沉默許久,她擡手去碰躺椅上的自己,摸了個空。
這方空間裡,江如觸不到“江如”,觸不到白瞳,唯一能碰的隻有手上這本書。
她像往常一樣提筆,塗改半天,筆墨在紙上暈染,字跡浮現:
“或許,歸期降至。j,我們會見麵嗎?——j”
這次見麵後,江如再沒有見過白瞳和“江如”。
“看看有沒有落下什麼?”常尋手搭在江如肩頭,問道。
江如繞著花房走了一圈,步履極為緩慢。她的目光掠過架子上擺滿的瓶瓶罐罐,又撫過十多年來陪伴著她的花花草草,最後,江如來到操作檯前,遊走的目光在某處頓住。
操作檯的角落裡,擺放著一個積滿灰塵的透明器皿,裡麵立著一樣東西。
江如找來一塊乾淨的帕子,緩慢輕柔的擦去落灰,明亮的燈光之下,銀光閃爍。
那是一個如雲似霧的塊狀物。
是江如遺忘兩年的聖格蘭玫瑰。
“好可惜,我再也見不到你綻放了。”江如捧著這朵玫瑰,神色淡淡。
“誰說見不到的。”常尋走到江如身邊,對上江如不解的目光,指著花房門口,“它就在外麵,它一直等著你。”
拿上玫瑰以及成功研製的一堆東西,江如隨著常尋踏出花房。
門外空地上,一架巨型機甲停放著。這架機甲不似其他機甲一樣高高長長,而是扁圓形狀,外殼輕薄,層層堆疊,中間的凸起部位是駕駛艙。整個機甲呈亮銀色。
這是聖格蘭玫瑰的放大版。
江歲站在機甲旁邊,對著江如吹了聲口哨,咧嘴笑著:“怎麼樣啊江如,這可是常尋殿下和我還有其他人一起計劃許久做出來的,是不是很漂亮?整個大陸僅此一台哦。”
江如看著眼前這架泛著銀光的機甲,又看了看二人,神色茫然。
“試試看,經我出手的機甲手感是一絕的。”常尋拉著呆愣的江如來到機甲旁,“正好,你不是要安置這研發許久的驚喜嗎,就開它去吧。”
“去吧江如,去好好享受你的飛行之旅。”
繼之前出現的那隻大藍閃蝶之後,荊棘叢裡內又開出來一朵耀眼的銀色玫瑰。
此時的江如十七有餘,距離多林盛會還差半年。
兩年多來,雖說江如在研究上似是回到了原先得心應手的狀態,每間隔一個月的身體檢查依舊沒有任何問題,但大家都看得出來,江如的狀態一日不如一日。
除開在做實驗的其他時間裡,江如大多都是靠著發呆、疼痛度過的,不知從哪天起,江如有些入睡困難了,甚至出現整宿失眠的狀況。大家對此焦頭爛額,依舊束手無策,隻能乾看著江如慢慢失去光澤。
江如開著新機甲繞著叢林飛了一圈,放好研究出來的成品後,直直降落在銀湖邊。
“很抱歉,把你忘記了。”江如輕撫著這小朵模型,“好可惜,我等不到你開的那一天了。”
實驗完成之後,江如因著身體疼痛產生的負荷早已無法支撐她再次進行任何研究。
那座陪伴著江如很多年的花房,在實驗圓滿完成後,永久關閉。
“不過,我是如此幸運。”江如舉起手中的玫瑰,玫瑰模型後方,停著一架等比放大的機甲。
江如在藤蔓枝葉叢裡躺了好久,她似是睡了一覺。想來發現江常二人也躺在她旁邊。
“常尋江歲,你們下會了?”江如側頭問道。
“嗯,在商討半年後的盛會儀式。對了江如,今年打算參加嗎?”江歲問道。
“來的,我也好久沒出皇宮看看了。”江如點頭,又道:“放心,還有半年時間,我能調整好的。”
“好,要是他們見到你,會很高興的。”常尋握著江如的手,笑得輕快,“大家都很想你。”
三人不再言語,安靜躺著,聽著不遠處湖水蕩漾,看著身旁枝葉的搖晃。
“江如,如果哪天你真的離世,”許久後,江歲開口詢問,說到一半的話,被體內衝上來的氣堵了回去,“你打算在哪選個好墓陵呢?”
“沒想好。”江如一愣,答道。
“江如,你是聖西亞大陸的幸運星。記得要常來我和江歲的夢裡。”常尋輕撫著江如落在身旁的藍發,一滴晶瑩落在上麵,又被輕輕擦去。
氣氛再次安靜。
“我好像有一些自私。”好半晌,江如坐起身,麵對著江常二人說。
江歲常尋聽懂了江如未說出的話。
“胡說八道。”常尋點了點江如的額頭,輕聲反駁,“你是我和江歲的寶貝,是聖西亞王朝人人敬佩的王儲殿下,無論你做什麼,你隻要是江如就好。”
“我知道撒哪了,就撒在湖裡吧。”江如突然轉了話題。
“好,好。”二人應著。
“突然想到,從這湖出現開始,它就沒有名字,是不是該給它取個名?”江歲看著銀湖的方向,問道。
“你覺得取什麼名字好呢?”常尋好奇地等著江如回答。
“就叫——聖格蘭湖吧。”江如思索片刻,對二人說。
“聖格蘭湖,好名字!和你那朵玫瑰很搭哦。”江歲稱讚道。
“之前,聖格蘭湖跳得很快。”
“那現在呢?”
“現在,和我一樣,跳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