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息地 疑心病
疑心病
半夢半醒間,我飄在黑夜與白晝之間,像一顆落到水麵的種子。
再次從銳塞那出來後,大腦更加空了,我的腦袋並不輕盈,它十分沉重,以至於在回程的路上,我見到推著小型床艙的多克時,才驚覺自己走反了路。
擦肩而過的床艙裡,躺著還沒有我一半大的東西,這小東西臉上稀稀拉拉的長著長短不一的棕色毛發,除了這隨意生長的毛發,他和其他住民看上去並無差彆。床艙裡躺著的是人,準確來說,是和w739一樣的怪物。
多克和那怪物離開得飛快。我茫然地轉頭看向四周,明晃晃的燈光在我眼前逐漸變得暗淡,立在我周圍的建築縮小著向我靠攏,隻一刹那,我好像又回到了那昏暗密閉的床艙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不對勁,這裡的人不對勁,整個聖西亞都不對勁。
我見了三批邁進住宅大門的新人,我百分百確定,他們和我、和逢生711、和68663一樣,是同一類,我沒有見過有人長著一身毛尖嘴猴腮的進來的。
這些怪物又是從哪來的?
“嘭!”腦門一痛,才發現想得入迷連撞上牆都沒發現。
擡頭一看,麵前這層樓和其他敞亮刺眼的樓層不一樣,整層樓都散著幽暗的光。
樓層大門的掛牌上標著:“12幢17層。”後麵跟著一群張牙舞爪的線條,和68663的字有得一拚。
我瞬間清醒,扭頭轉身就往回走。
“怎麼了,臉色難看成這樣?”逢生見到我魂不守舍的模樣,有些意外。
“沒事。”我吸了吸鼻子,坐在床邊默默分藥。
“逢生。”我捏著手中的藥丸,側頭看他,經過幾日的修養,逢生開始慢慢消腫了。我問他:“世上會有種子長在腦子裡嗎?”
逢生一愣,遲疑著搖頭:“沒有……吧。”
“那會有吃腦子的種子嗎?”
“也沒有……吧。”逢生哭笑不得地問:“怎麼突然這樣問?”
我不語,按下了床頭的鈴,等著多克來給我掛水。
“那個,會有吃腦子的種子嗎?”趁著多克進來為我紮針的間隙裡,我向多克重複了一遍問題。
“沒有的。”多克輕笑一聲。
“那為什麼我感覺我的大腦要被吃掉了?”我敲著我的頭,一臉苦惱。
“你的腦子沒有被吃掉,等療程穩定就好了。”多克說。
“我會成功出院嗎?”在多克離開前,我冷不丁問道。
“當然,隻要你治好了就可以出院了。”多克整理著手中的儀器,低頭回答。
“謝謝。”
逢生在他床上看著書,我仰頭數著滴落在管子裡的水珠。
“逢生,我真的能出院嗎?”我突然問了一句。
“能吧,隻要他們說你可以走,就可以離開了。”逢生翻書的動作一頓,不緊不慢地說。
“那就好。”我揮去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識,安然入睡。
然後,我觸到了黑夜的一角,是薄薄的、摸上去還在延伸的一層壁。
我一覺睡到了放風時間。
在響亮的鬨鈴裡突然閃現起身,就聽見逢生悠悠開口:“挺會挑時間醒的,紀林。”
我深呼吸,壓下那晃得難受的暈眩感,閉著眼憑直覺對逢生咧嘴一笑:“我醒了。”
“知道你醒了,突然起身沒給我嚇一跳。”逢生走到我跟前,在我額頭上點了幾下,“要下去嗎?”
“要的要的要的。”我著急忙慌地睜開眼,洗漱吞藥,風風火火地和逢生下了樓。
711正和金紫芙已經到了,見我們一來,又十分有勁兒的衝我們揮手。
也不知道711一天天哪來那麼多精神可使。
“這是什麼?”我湊到金紫芙身邊,看見她腿上放著一本本子,上麵印著一幅畫像,“好好看!”
“我畫的。”金紫芙笑眯眯地對我說。
“啊?”我不敢置信地在她和紙上來回看著。
“你也不信對吧紀林,我也不信。”711在一旁嚷嚷。
“等著。”說罷,金紫芙就翻開新一頁紙,擺弄著腳邊的一隻袋子,隨意拿起一支筆刷刷在紙上作畫。
逢生在上麵的一層石階坐下,看了眼這邊就安心翻書了。我、711和那位沉默女子湊在一塊兒傻愣愣地看她畫畫。
沒幾下紙上就出現了一道人形。
我欻地瞪大眼,視線緊緊跟隨那飛出殘影的筆尖。我的視線被作畫人吸引,金紫芙嘴角上揚,目光落在她的畫上,渾身上下亮亮的,這一刻,她和聖西亞處在了兩層空間。
她和聖西亞格格不入。
她不屬於這裡。
“怎麼樣,是我畫的吧。”金紫芙放下筆,舉起那幅人像,笑得張揚。
我和711目瞪口呆,看著這躍然紙上的畫像,心潮澎湃,鉚足了勁兒拍手叫好。
就在這時,逢生插了進來:“p382675,你是怎麼來到這兒的?”
熱潮褪去,我和711安靜如雞,聽到逢生的話,對此也十分好奇。
“我在洞窟外麵遇到一群人。當時我跑去塞外采風,準備新的畫冊手稿,而西郊塞外有一處千年洞窟,裡麵牆壁塗滿了前朝遺作,還有石雕,這和我新畫冊的主題契合。洞窟在深山,當時進去還有訊號,可出了洞窟訊號不好,再加上週圍全是樹木,我迷了路。在山林裡轉悠半天,遇上一行人,我問到下山的路後同他們告彆,再有意識就是擠在一堆人裡麵。”金紫芙一手把玩著發絲,陷進回憶裡。
“你呢?”逢生看向沉默的p382679
“我來自西郊東部的一塊村落,當時有一群人闖進來問我們知不知道聖西亞。聖西亞名聲響成那樣,誰不知道誰不願意去。我搶著第一個簽下了名字。”
“你簽字了嗎?”711問金紫芙。
“簽名?什麼簽名?我不記得了。”金紫芙皺眉。
“你不怕這是個坑嗎?”逢生問p382679。
“無所謂。總比強拉著我讓一個陌生人迎進家門好。”p382679麵無表情地說。
“什麼意思?”711問。
“我的監護人想讓我嫁為人婦,他們想多子多孫。可我不願意,我要是真如了他們的願,我就永遠都走不出那個村落半步。所以在聽到聖西亞的時候,我沒問,直接簽字了,簽了字,我就可以跑了。”
“我們說完了,你們呢?你們又是怎麼來的?”金紫芙對著逢生和711問。
“自願來的。”逢生漫不經心地眯著眼,“不是都說簽了字被挑上的就能吃喝不愁,安穩到老嗎?我想要有飯吃,想要活著,就來了。”
“我也是自願來的。”711淡笑著說,“不過,當初他們想要的人不是我,是彆人,我搶了她的名額來的”。
我還是頭一次聽到他們說起這事,聽得我迷迷糊糊的,又莫名帶著點兒心驚膽戰。
“你們這……”金紫芙乍舌,“有點兒意思。”
“沒什麼想說的嗎?比如狼心狗肺、白眼狼、掃把星之類的?”711挑眉問。
“沒什麼好問的,我又不是當事人。”金紫芙毫不在意地揮手。
“你醒來之後,是直接到這裡的,還是在彆的地方?”逢生點了點書角,又問。
“不是直接在這裡的。我記得醒來之後是在一個很大的密閉空間,裡麵躺著坐著很多人,那個密閉空間不穩定,讓我想要嘔吐,味道又濃又雜,亂哄哄的,我聽他們說了一路發財躺平,什麼命好等等胡話。再見到光的時候,就是在這聞名已久的療養院的門口了。”金紫芙慢聲細語地說。
“直接到大門的?”逢生眯眼。
“昂,你們不是?”
“一樣,也是直接到大門。”逢生答道。
“怎麼?”金紫芙反問道。
“沒什麼,隨便問問。”逢生淡淡說完,目光又落回書上。
“10715,話說怎麼都沒在餐廳看到你們幾個人吃過飯啊?”金紫芙那帶著疑惑地目光在我們三人中來回掃動。
“嗯,我們不吃的。”我撐著略微暈眩的腦袋,老實答道。
“這樣嗎?”金紫芙頗為詫異,她繼續說:“這裡的工作人員好熱情啊,前幾天檢查完還給了我一張表,說什麼我身體過於瘦弱,營養跟不上,讓我一天要吃四頓。偶爾加餐還好,天天這樣吃,真要吃不動了。和喂豬一樣。”
豬?想到什麼,我微微睜大眼睛,正要開口說話,就被逢生捂住了嘴。
“398642難怪你說以後會吃不下,我有預感,要是再照著他們這熱情程度天天吃四頓,再好吃的東西擺到我麵前,我都不會有任何想要吃光的念頭。”金紫芙無奈歎了口氣,轉頭問一側的少女,“你說對嗎?”
“我?當然是有什麼吃什麼,這裡的夥食可比以前吃的要好很多,再說,又不收錢,為何不吃。”p382679慢吞吞地回答。
“祝你們好運。”711起身,高舉雙手伸了個懶腰。
“等等,你這手臂上,是什麼?”金紫芙目光落在逢生捂住我嘴的那隻手上,麵色一凝。
寬大衣袖順著逢生的動作往下滑落幾寸,露出了帶有深淺劃痕的手臂,猙獰疤痕縱橫交錯,很難找到一處完好的皮肉。再加上手背手肘等等星星點點的針眼,顯得這手臂看著更為怪異。
我愣愣地看著逢生的手,看著他從容地整理衣袖,用著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說:“這沒什麼。”
他整理衣袖的動作慢下來,睨了一旁驚愕的金紫芙,語氣裡含著濃濃的警告:“彆問,彆管。”
“行了,要到時間了,該回去了。”711說完,頭也不回地往樓上走去。
我丟魂一樣跟在逢生後頭遊蕩回房間。
“哢嚓。”隨著鐵門一關,逢生來到我身前,握住我的手腕捲起衣袖,似笑非笑地盯著我:“紀林,我們不是來治病的。”
我看著藏在被捲起的衣袖之下肉眼可見的針眼,以及青紫色的腫脹痕跡,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
“可你的手……”我斟酌許久,訥訥地問。
“為了活啊。”逢生輕笑著,又說:“彆學這個,這個不好,你也用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