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約愛情悄然綻放 第50章 裂痕上的月光
蘇佳將最後一隻骨瓷杯放進消毒櫃時,廚房的推拉門被風撞得輕響了一聲。她抬頭望向窗外,庭院裡的香樟樹葉在暮色裡搖晃,像被揉皺的深綠綢緞。客廳方向傳來翻動檔案的沙沙聲,李明應該還在處理下午從公司帶回的合同。
這是他們簽下婚姻協議的第十八個月。
牆上的歐式掛鐘敲了八下,蘇佳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經過客廳時,她的目光不經意掃過茶幾——那裡攤著幾份檔案,最上麵的一份印著“股權轉讓意向書”,受讓方一欄的簽名筆跡淩厲,正是李明的名字。而轉讓方的名字,讓她腳步頓住了。
“林氏集團?”她輕聲念出那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李明從檔案堆裡抬眼,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嗯,林氏的新能源板塊最近有動作,我們在談合作。”他合上鋼筆帽,起身時西裝外套的線條在燈光下劃出利落的弧度,“準備一下,九點有個晚宴。”
蘇佳的視線還停留在檔案上。林氏,這個姓氏像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刺進記憶裡。三年前她在設計展上初遇李明時,他身邊站著的女伴就姓林——林薇薇,那個笑起來有兩個梨渦的名媛,後來在財經雜誌的封麵上,以“李明未婚妻”的身份出現過。
“需要穿禮服嗎?”她收回目光,聲音聽不出異常。
“穿上次我讓張媽準備的那件湖藍色長裙。”李明已經走到玄關換鞋,“車十分鐘後到。”
蘇佳轉身回房時,後背撞上了門框。她扶著牆站穩,心跳卻像漏了一拍。湖藍色,那是林薇薇最愛的顏色。去年慈善晚宴上,林薇薇穿了同款色係的禮服,挽著李明的手臂穿過閃光燈陣,被媒體稱為“天造地設的一對”。而那時的她,還隻是李明身邊拿著設計圖的助理。
禮服掛在衣櫃最顯眼的位置,綢緞麵料泛著柔和的光澤。蘇佳盯著它看了半分鐘,忽然轉身開啟床頭櫃的抽屜,從最深處翻出一個絨布盒子。裡麵躺著一枚銀質胸針,造型是片殘缺的銀杏葉——那是她母親留下的遺物,也是她唯一敢帶進這個“豪門”的私人物品。
她對著鏡子將胸針彆在領口,冰涼的金屬貼著麵板,讓她稍微冷靜了些。
晚宴設在城郊的私人會所,水晶燈將宴會廳照得如同白晝。蘇佳挽著李明的手臂走進來,立刻感受到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這些目光裡有探究,有豔羨,更多的是一種她讀不懂的微妙——畢竟,誰都知道李明和林薇薇曾是圈子裡公認的金童玉女,而她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李太太”,始終像個不合時宜的主角。
“李總,好久不見。”一個穿著酒紅色旗袍的女人端著香檳走過來,目光在蘇佳身上轉了一圈,笑意曖昧,“這位就是李太太吧?真是年輕漂亮。”
李明微微頷首,語氣疏淡:“王太太。”他側身介紹,“我太太,蘇佳。”
蘇佳頷首微笑,指尖卻在李明的臂彎上輕輕收緊。她認得這個王太太,上次在畫展上,對方曾當著她的麵說:“蘇小姐這麼有才華,何必屈居人下做助理呢?”那時她還沒嫁給李明,隻是個拿著微薄薪水的設計師。
“聽說蘇小姐以前是做設計的?”王太太抿了口香檳,話鋒一轉,“真巧,薇薇最近也在學珠寶設計呢,她說想給李明設計一款袖釦。”
“是嗎?”蘇佳的笑容不變,眼底卻掠過一絲寒意,“那真是有緣分。”
李明的手在她腰間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提醒。他轉向王太太:“王總最近在忙地產專案?聽說城西那塊地競爭很激烈。”
話題被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蘇佳站在李明身邊,看著他遊刃有餘地應對著各路商界人士,忽然覺得有些恍惚。這個男人,她到底瞭解多少?他們的婚姻始於一份為期兩年的合同,條款裡寫清了“互不乾涉私生活”“對外扮演恩愛夫妻”“期滿後和平離婚”,可現在,她卻會因為一個名字、一種顏色而心神不寧。
“累了?”李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
蘇佳搖搖頭,剛想說“沒事”,就看見宴會廳入口處出現了一道身影。林薇薇穿著一身白色魚尾裙,長發挽成優雅的發髻,正朝著他們的方向走來。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李明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熱意。
“明哥。”林薇薇的聲音甜得發膩,彷彿沒看見蘇佳似的,“我還以為你今晚不會來呢。”
李明的手臂從蘇佳腰間移開,自然地插進西裝褲袋:“有點事耽擱了。”
“這位就是蘇小姐吧?”林薇薇終於看向蘇佳,笑容甜美卻帶著鋒芒,“經常聽明哥提起你,說你很能乾。”她說著,視線落在蘇佳領口的胸針上,忽然“呀”了一聲,“這胸針真彆致,是……古董嗎?”
蘇佳指尖劃過胸針的邊緣:“是家傳的。”
“原來是這樣。”林薇薇掩唇輕笑,“我還以為是明哥送的呢,他以前送我的禮物,都是卡地亞最新款的。”
空氣瞬間有些凝滯。周圍的交談聲似乎都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們三人身上。
李明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將蘇佳鬢邊的碎發彆到耳後。這個動作自然親昵,帶著不容置疑的佔有慾。“佳佳不喜歡太張揚的東西。”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她說這枚胸針配她的設計稿,比任何珠寶都好看。”
蘇佳猛地抬頭看他。她從未告訴過他,自己會對著設計稿發呆時摩挲這枚胸針。他怎麼會知道?
林薇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複如常:“明哥還是這麼體貼。”她端起侍者托盤裡的香檳,“我先去跟張總打個招呼,你們慢聊。”轉身時,她的裙擺掃過桌角,一隻高腳杯應聲落地,碎裂聲在宴會廳裡格外刺耳。
李明彎腰,在蘇佳耳邊低語:“沒事吧?”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蘇佳的臉頰莫名發燙。她搖搖頭,卻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我們……什麼時候開始談林氏的合作?”
李明直起身,目光重新變得深邃:“上週。”他頓了頓,補充道,“林氏的專案負責人不是她。”
蘇佳沒再說話。她看著林薇薇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忽然覺得這個金碧輝煌的宴會廳像個巨大的玻璃罩,而她和李明就站在罩子裡,周圍是看似堅固的裂痕,月光照進來,卻照不進彼此心裡。
晚宴進行到一半,蘇佳藉口去洗手間離開了宴會廳。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聲音。她靠在窗邊,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是助理發來的訊息:“蘇姐,你讓我查的林氏股權轉讓案,查到一些東西,可能……不太對勁。”
蘇佳的心沉了下去。她回了個“講”字,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林氏這次轉讓的股份,實際控製人是林薇薇的父親。而且我查到,半年前林氏的資金鏈就出了問題,這次轉讓更像是……”助理的聲音頓了頓,“像是李明在幫他們填窟窿。”
手機從掌心滑落,螢幕在地毯上暗下去。蘇佳扶著窗框,玻璃的涼意透過掌心蔓延開來。她想起下午看到的意向書,想起李明平靜的表情,想起林薇薇那句“明哥還是這麼體貼”——原來那些她以為的巧合,全都是早有預謀。
他簽這份婚姻協議,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帶著目的?用一場契約婚姻,堵住所有人的嘴,然後名正言順地幫林氏渡過難關?
“在這兒乾什麼?”
李明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蘇佳像被抓住的小偷,猛地轉過身。他不知什麼時候跟了出來,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襯衫的領口鬆開兩顆釦子,少了幾分商場上的淩厲,多了幾分慵懶。
“透透氣。”她彆過臉,不敢看他的眼睛。
李明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這裡的夜景不如家裡的好看。”
蘇佳沉默著。家裡的陽台能看見庭院裡的香樟樹,月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地板上,像撒了一地碎銀。有好幾次,她加班晚歸,都看見李明坐在陽台的藤椅上打電話,聲音低沉,不知在跟誰交談。
“林氏的合作案,”她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是你主動提出的?”
李明側頭看她,路燈的光線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是。”
“為什麼?”
“商業利益。”
蘇佳笑了笑,笑意卻沒到達眼底:“用李氏的資金,填林氏的窟窿,這就是你說的商業利益?”
李明的眼神變了變:“你查了?”
“我隻是好奇,我的丈夫為什麼突然要和‘前未婚妻’的家族企業合作。”她刻意加重了“前未婚妻”三個字,像是在提醒他,也提醒自己。
李明的手攥緊了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指節泛白:“蘇佳,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蘇佳上前一步,逼視著他,“是因為協議裡沒寫不能幫前女友?還是因為……你從來沒把我當成真正的妻子?”
最後那句話像一把雙刃劍,既刺傷了李明,也割痛了她自己。她看到李明的瞳孔驟然收縮,眼底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有震驚,有憤怒,還有一絲……她不敢深究的慌亂。
“我以為我們說好了,”李明的聲音冷了下來,“不談感情,隻談合作。”
“是,我們說好了。”蘇佳的眼眶忽然發熱,“可我沒說過,我能眼睜睜看著你為了彆人,把我們的‘合作’當成遮羞布。”她轉身就走,卻被李明抓住了手腕。
他的掌心滾燙,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蘇佳,”他的聲音沙啞,“彆鬨。”
“我沒鬨。”蘇佳用力想甩開他,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李明,我們的協議裡寫了,互不乾涉私生活。可你現在,把你的‘私生活’帶到我麵前,這算什麼?”
走廊儘頭傳來腳步聲,有人正朝這邊走來。李明猛地將她拉進旁邊的安全通道,關上門的瞬間,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隻有應急燈亮著微弱的綠光,照亮彼此臉上的淚痕。
“那不是私生活。”李明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回蕩,“林氏的專案,關係到李氏在南方市場的佈局。”
“那林薇薇呢?”蘇佳仰頭看他,綠光裡他的輪廓模糊不清,“她在你心裡,又算什麼?”
李明沉默了。
這沉默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蘇佳的心。她忽然覺得很累,累得不想再追問,不想再猜測。她用力推開他:“我想回家。”
李明沒再攔她。
蘇佳拉開安全通道的門,快步走進走廊。她沒回頭,也沒看見李明站在綠光裡,望著她的背影,抬手按了按眉心,指縫間漏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車停在會所門口,司機見她一個人出來,愣了一下:“李太太,李總呢?”
“他還有事。”蘇佳拉開車門坐進去,“直接回家。”
車子駛離會所時,她從後視鏡裡看見李明站在門口,身影被路燈拉得很長。他沒上車,也沒打電話來。
回到家時,客廳裡的燈還亮著。張媽留了宵夜在廚房,溫在保溫鍋裡。蘇佳沒胃口,徑直回了房間。
她脫下禮服,換上睡衣,卻發現領口的胸針不見了。
心臟猛地一縮,她轉身衝出房間,在客廳、走廊、樓梯間瘋了似的尋找。那是母親留下的唯一念想,是她在這個冰冷的豪門裡唯一的慰藉。
“張媽!張媽!”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張媽從房間裡出來,見她慌慌張張的樣子,連忙問:“太太,怎麼了?”
“我的胸針,銀色的,銀杏葉形狀的,你看到了嗎?”
張媽想了想:“晚宴前您不是戴著嗎?是不是掉在外麵了?”
蘇佳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她想起在安全通道裡和李明拉扯,也許就是那時掉的。她轉身想去拿車鑰匙,卻聽見門開的聲音。
李明回來了。
他脫下外套遞給張媽,目光落在蘇佳泛紅的眼眶上:“怎麼了?”
“我的胸針不見了。”蘇佳的聲音帶著哽咽,“在會所掉的,我要去找回來。”
李明攔住她:“我讓人去找,你在家等著。”
“不行!”蘇佳推開他,“那是我媽的……”話沒說完,就被他擁進懷裡。
熟悉的雪鬆香氣包圍了她,帶著夜晚的涼意。李明的懷抱很有力,卻意外地讓人安心。
“彆慌。”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低沉而溫柔,“我剛纔回來的時候,在安全通道撿到了。”他鬆開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放在她手心。
是那枚銀杏葉胸針,邊角沾了點灰塵,卻完好無損。
蘇佳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她攥著胸針,手指因為用力而發抖:“你……”
“我送你上車後,回去找的。”李明抬手,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淚,動作輕柔得不像他,“以後彆這麼不小心。”
蘇佳抬頭看他,燈光下他的眼底有紅血絲,顯然也沒休息好。“你為什麼……”為什麼要回去找?為什麼要對她這麼好?為什麼讓她在契約之外,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李明的手指停在她臉頰上,眼神複雜:“蘇佳,有些事……”他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歎了口氣,“很晚了,去睡吧。”
他轉身離開,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蘇佳站在原地,攥著那枚帶著他體溫的胸針,忽然明白,他們之間的裂痕,或許並不隻是因為林薇薇,也不隻是因為那份冰冷的協議。
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道銀色的線。線的兩端,站著她和李明,隔著看不見的距離,卻又在彼此的影子裡,窺見了一絲悄然滋生的牽絆。
也許,那些暗流之下的裂痕,正在月光裡,慢慢透出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