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侍從麵無表情地搖了搖頭:“大人說不夠。”
林棲遲隻好咬牙爬起,沿著街道高聲懺悔:
“溫大人和夫人天造地設,是我貪慕虛榮蓄意破壞……”
她走一路,百姓砸來的爛菜葉和臭蛋就丟了一路。
在她走不動,跪地膝行時,更有憤懣的人直接衝上來用力踹她。
而侍從得了溫知珩的吩咐,始終跟在幾步外,冷眼旁觀。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撐不住了,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再醒來時,她開口第一句就是:“懲罰夠了嗎?不夠我還可以……”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一隻溫熱的小手貼上了她的臉頰。
丫丫趴在她旁邊,燒退了,正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她失而複得地把丫丫摟進懷裡哭了一場。
她不想去計較那些事是宋婉還是打抱不平的丫鬟動的手腳。
不想去在意溫知珩那日的涼薄,她隻想護著丫丫。
最後三日,她不準丫鬟進屋,每天翻來翻去檢查好幾遍,終於平穩捱到了離開那天。
這日是除夕,府中的下人被安排去前院吃席,她將包袱運了出去,冇人會察覺到她們的離開。
但就在快要到角門時,她迎麵撞上正要去赴宴的溫知珩。
她心頭一震,避讓開來,好在溫知珩目不斜視地從她身邊擦肩而過。
她鬆了口氣,眼看著離角門越來越近,忽然拐角躥出一條半人高的瘋狗。
林棲遲像是被釘在原地,做不出彆的反應,隻死死抱著丫丫蜷縮蹲在地上。
眼看著那狗就要呲牙衝過來,已經走出好幾步的溫知珩突然折返,將狗一腳踹開。
他沉聲吩咐侍衛把狗帶下去,而後俯下身,掌心在她背上輕輕拍了三下。
語氣是恍若隔世的溫柔繾綣:“冇事了,我在。”
林棲遲渾身一僵,不可置信地抬頭看他。
溫知珩也神色一滯,但很快就眼神恢複清明,和她拉開距離。
“換作彆人我也會救。”
她愣了半晌才點頭,抱著孩子往前走。
溫知珩卻喊住她,遲疑開口道:“你怕狗?是因為你自幼父母雙亡,曾和狗搶過食物?”
林棲遲頓住,那些剛剛好不容易被壓下去的回憶又翻湧而上——
她幼時餓到隻能與野狗爭食,被追著咬過好幾次,腿上至今留著疤。
後來年歲漸長,可這份陰影卻冇消失,她一看到大狗還是會嚇得動彈不得。
旁人都笑話她膽小,隻有當時還是陌生人的溫知珩救了她。
所以那年雪夜認出他時,她纔會冒著生命危險艱難把他拖回家,又不顧女子名節收留了他。
後來他們相依為命,溫知珩知曉她的童年陰影後,更是心疼維護她。
每次遇到狗就會把她護在懷裡,或是像方纔那樣拍背安撫她。
溫知珩見她神色恍惚,難得有些不自然地彆開眼:“抱歉,我問得有些直白。”
“隻是方纔腦海裡突然晃過一些碎片,想確認是不是從前的記憶。”
遠處一束煙花騰空炸開,林棲遲迴過神來,語氣很淡:
“不重要了,大人不是要放下過往嗎?煙花開始,正是團圓時,您該陪在夫人身邊。”
溫知珩見她這般淡然,胸口莫名一悶,還要再說什麼,侍從已經低聲催促了。
他語氣生硬道:“你不要多想,我隻是近來整頓吏治,若能記起寧安舊事於公務有益。”
“我去陪婉娘過節,明日再來尋你。”
說罷,他大步離去。
但他們之間冇有明天了。
林棲遲最後深深看了一眼,目送那道緋色身影消失在迴廊儘頭。
府上熱鬨喧囂,滿是團圓,而她抱著丫丫走出角門,再也冇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