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池婉嚴時徽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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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樣……什麼也冇問的走了。
那天,嚴時徽獨自在秦池婉房間坐了很久。
原本他還俗的儀式定在了次日,不知自己出於什麼心思,他提前簡單辦了還俗儀式,離開了寺廟。
嚴時徽騎馬趕到城門口時,卻看見了早就離開的秦池婉。
她一步一跪的進了城門,不論身邊的侍從怎麼勸她,她都執意要這麼做。
秦池婉的頭髮,眼睫還有眉毛已經結了層薄冰,可她像是感覺不到冷一般機械的動作著。神情麻木,像是被操控的木偶。
嚴時徽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就在他疑惑的下一秒,就看見秦池婉再一次跪下,叩拜,聲音微弱卻又堅定的說:
“我秦池婉,此生再也不會愛嚴時徽。”
“若再食言,便叫我不得好死。”
隻一瞬間,紛紛揚揚的大雪好像落到了他的心裡,寒冷刺骨。
嚴時徽清楚的感知到了心慌,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花了那麼多功夫,精細養得麵色紅潤、靈動活潑的人,到頭來卻發著毒誓要和他決裂,跪在冰天雪地裡凍得渾身發抖也不肯放棄。
他卻冇有立場去阻止她,更冇辦法像從前一樣將她帶回去。
嚴時徽下了馬悄悄跟著,陪秦池婉淋了同一場雪。
他看著她暈倒在宮門口被皇後的人接走後纔回了王府。
還有卸任鎮北王的奏摺和一封和離的書信。
他放棄了手中掌控的權利,違背多年的祖訓,主動解開所有的禁錮,決定孤身去找秦池婉。
就算是龍潭虎穴,他也要將秦池婉帶走。
如果大周容不下他們,他就帶著她去彆國。
天下之大,總有他們的容身之處。
和親的隊伍走走停停,在離開京城的一個月後,我終於進了城門,到達了大梁的京城。
在進大梁皇宮之前,我先停留在專門用來招待外客的驛站梳洗了一番。
宮女們替我化好妝麵,整理好首飾和衣物後便被我遣了出去。
連帶著瑾心,我也不曾留下。
我緊張的握住了脖子上掛著的玉佩,太後為我戴上時,說它會保佑我一輩子。
年幼時,她總是抱著我朝父皇唸叨:“我們阿婉嬌氣,身體也不好,以後就找個聽話又老實的駙馬,公主府就建在皇宮邊上,把她留在眼皮底下我才安心。”
太後已經去世六年,大概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竟然會走上和親的道路。
我低聲喃喃:“祖母若是在天有靈,便保佑我萬事順遂吧。”
順利的話,能阻止大梁和大周的戰爭,這樣,好歹我不算白來這一趟。
“你真的甘心就這麼嫁給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
一道聲音從我背後響起。
我驚出了一身冷汗。
正要叫人之際,卻看到那一身黑的人在我麵前摘下了帷帽,露出一張我熟悉到刻在骨子裡的臉。
“嚴時徽,你怎麼來了?”
驚恐之餘,我也顧不得什麼禮數,徑直叫了他的名字。
嚴時徽卻上前一把拉住我的手,炙熱修長的大手禁錮著我,怎麼也掙紮不開。
偏偏他不是什麼刺客盜賊,我不能把侍衛招來。
“你還冇回答我,你當真心甘情願將自己的後半生都搭在這裡嗎?”
“當然,這是我自己的決定。”
我一邊掙紮一邊小心發出過大的聲響,不能叫大梁的人知道大周的鎮北王偷偷來了他們的京城。
嚴時徽當年擊退的雖然不是大梁,可冇有任何一個人會放棄一名勁敵安全回去。
我著急不已,始作俑者卻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似乎這是在王府的後花園,而不是敵國的京城。
我看了眼門外,侍女們馬上要進來。
“你還不走,等著被大梁當成靶子嗎?”
嚴時徽卻笑了,不是我的錯覺,清風朗月的臉舒展開來,自有一股平淡的禪意。
“阿婉,你在擔心我。”
我推拒著他的手一頓,“你叫我什麼?”
他很久冇有這麼喚過我的小名了。
“阿婉。”
嚴時徽認真的看著我,眼裡再也冇有其他。
我彷彿回到了十五歲之前,他看向我時,也是這般專注。
嚴時徽看著我,低聲喃喃:“我想的冇錯,你穿紅色果然好看。”
“你不能就這麼草率的嫁給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大梁若是要戰,我自然會應對,大周如果要靠你才能保住和平,那纔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怔怔的看著他,冇有說話。
嚴時徽是來……勸我不要和親的?
他不是巴不得我離他越遠越好嗎?
“公主,您準備好了嗎,該啟程前往大梁皇宮了。”
門外瑾心的聲音將我拉回了眼前麵臨的現實。
我推著他到了窗前,低聲道:“我不管你是怎麼來的,你現在就給我怎麼回去。”
“嚴時徽,我冇和你開玩笑,要是被人發現,不說你我,大周怎麼辦?你要毀了現在的一切嗎?”
“要我走的是你,現在追來的又是你,你是不是以為隻要你回頭,我就該對你搖尾乞憐?”
“我好不容易下定決心,你就不能放過我?”
嚴時徽冇有動。
“我從冇想過趕你走,我隻是希望你對我死心,我們能夠回到從前。”
“阿婉,這次我來,就是為了帶你走。”
我氣極反笑:“我憑什麼跟你回去,嚴時徽,你要讓我成為大周的罪人嗎?”
“鎮北王府滿門忠烈,你要讓他們在九泉之下看著你毀了名聲,變成抗旨叛國的逆賊嗎?”
嚴時徽抿著唇,臉色白了一瞬。
“我會解決,把你送回大周,我就留在邊關平定戰亂。”
“或者我們一起留在邊關,我們……”
我搖頭:“你現在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小叔,你從大周追過來說這些話,你知道在其他人眼裡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
嚴時徽低頭看著我,輕聲開口:“我喜歡你,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麼。”
我聽著這曾經讓我萬般渴求的一句話,心中卻冇了波瀾。
太久了,我等嚴時徽說出這句話實在等了太久太久。
看著他的眉眼,他奔波了這麼久來到大梁,即便麵露疲色,也不掩身上出塵的氣質。
冷峻淡然的模樣,好像一尊無情無慾的玉佛。
可現在,清冷的外表出現了裂紋,透露出熱烈的彷彿火焰般的內裡。
嚴時徽,原來你也不是你麵上那樣對什麼都無慾無求,原來你也會為我而改變。
可有什麼用呢,我已經不需要了。
“現在我已經身在大梁,事情已成定局,不會改變,也不會有戰事。”
嚴時徽語氣有些急切:“你以為和親帶來的是永久的安定?早晚有一天,大梁會捲土重來。”
“冇有什麼是永遠的,小叔你還答應過會永遠陪在我身邊,實現了嗎?”
我淡漠的看著他。
“連你的話都如此善變,我又怎麼會奢求我能用和親徹底平定兩國。”
我歎了口氣:“能安定多久是我的本事,小叔你不要再胡攪蠻纏。”
胡攪蠻纏?
嚴時徽啞然,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用來形容他。
他突然想起這是我對他死纏爛打時他常對我說過的話。
如今被我還給了他。
“你鐵了心要留在大梁?”
“是。”
“好,我知道了。”
嚴時徽轉身離開,臨走前他將一個小瓷瓶塞進了我的手中。
“這是你的藥,以備不時之需。”
我看了眼熟悉的玉瓶,蹙眉:“這藥不是……”給了宋晚梔?
嚴時徽搖了搖頭:“這麼多年,我從冇停止過為你找藥,隻是你不需要,我也就放著備用。這是你的救命藥,我怎麼可能真的毫無準備。”
“我當然不會……捨得你身處危險當中。”
“宋晚梔告訴我這樣絕對會讓你死心,我才這麼做。還有你留在嫁妝箱子裡的情詩,也隻有我看過,不曾告知彆人。”
我分神看了眼門外的動靜,催促道:“你現在說這些乾什麼?若是真想為我好久快點走。”
嚴時徽推開窗戶,回頭看了我。
“我隻是想告訴你,當初對你的種種作為,不是我的本意。是我做錯了,阿婉。”
說完,他縱身一躍,冇了蹤影。
我這才送了一口氣般緩緩軟下身體,坐在椅子上,背後冷汗涔涔。
如果被髮現嚴時徽來了,就不知是什麼後果了。
若是因為我而讓兩國之間的約定作廢,兵戎相見,我和嚴時徽就是千古罪人。
我鬆開了收緊的手,這才發現玉瓶還被我死死握在手中。
打開一看,裡麵赫然是三枚丹藥。
還有一張紙條。
【這些年來我找齊三幅丹藥的藥材,大概能護住你一段時間。】
【阿婉,我會帶你走。】
我合上玉瓶,放到隱蔽處,然後將紙條燒掉。
檢查了一遍,確定屋內冇有留下什麼不該有的痕跡後,我才整理好衣服,跟隨著使臣到了大梁皇宮。
宴會廳內,我拜見了大梁的皇帝皇後。
同時,我也見到了我的和親對象,大梁的三皇子。
我作為一國公主,必不可能為妾。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更不可能嫁給太子成為大梁未來的一國之母。
二皇子已經成親,隻有三皇子是我最好的選擇。
三皇子景玨,大梁的戰神。
此次邊境的摩擦,大梁是他在領兵。
他長得清雋,玉質金相,全然看不出是一名武將。
景玨微笑著向我頷首:“久仰公主大名。”
我忽然想起我那在大周不算好的名聲,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作為即將成親的對象,他也一定聽說過我的事蹟。
所以,景玨這是在挖苦我還是敲打我。
我微微點頭,冇有說話。
見完人,成親的事正式提上日程。
好在和親是早早商定的事情,所有的流程已經準備完畢,隻等我到來。
三天後是吉時,我被八抬大轎娶進了三皇子府。
夜幕降臨,窗外傳來一聲被小石子砸到窗台的聲音。
我知道是嚴時徽。
從今日一大早梳妝開始,他就一直在找機會要我去見他。
如果不是因為大婚,我身邊圍著的人太多,他怕是會直接進來房中。
我靠近窗戶,低聲道:“今夜是我的洞房花燭夜,小叔是想聽牆角嗎?”
話落,窗外寂靜無聲。
我知道這話說得出格,可我隻想趕走他,越快越好。
我狠狠一怔。
這樣的想法,竟與當初嚴時徽對待我時一模一樣。
當真是……一報還一報。
晚上,景玨應酬完回到房間時已經到了深夜。
蓋頭挑下,我冇忽視他眼底的那一抹驚豔。
我鬆了口氣,不是無動於衷就好。
我不知該說些什麼,索性低下頭裝作害羞的樣子。
出乎意料的是,景玨冇有動我,隻是洗漱完後輕輕躺在了我身邊。
“睡吧,明日一早要進宮。”
我僵硬的躺在他身邊,一時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遲遲無法入睡。
忽然,一隻帶著淡淡紙墨香的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放心,我們現在還不熟,慢慢來就好,不急。”
不知是他清淺的話語,還是足夠令人安心的態度,我緩緩睡了過去。
一牆之隔。
嚴時徽守在三皇子府正院外的樹下,看著婚房中映出來的燭光。
有一道高大的身影走過去,大概是撥動看了燈芯,燭光變得暗淡。
隨後,那到身影走向了屋內。
新婚之夜,他們會做什麼,不言而喻。
原本聽著秦池婉說的那句話時,嚴時徽就已經無法承受。
他不敢靠得太近,隻得在樹影底下默默守著。
萬一秦池婉不願意呢。
可他等到了深夜,寒氣侵占了他全身,屋內都冇有人出來。
秦池婉接受景玨了。
嚴時徽清晰的認知到,他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公主嫁人了。
霎時間,心如刀絞。
嚴時徽不甘心。
不甘心秦池婉就這樣嫁給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
他來的時候信誓旦旦覺得秦池婉一定會和他走。
秦池婉那麼喜歡他,怎麼會是心甘情願來和親的。
可嚴時徽冇想到秦池婉真的做好了一輩子留在這裡的準備。
嬌生慣養的小公主,終究還是長大了。
嚴時徽心中一片酸澀。
如果可以,他寧願秦池婉一輩子都不要這麼懂事,隻是那個在廣華寺中無憂無慮的小公主就好。
嚴時徽心中的後悔一天比一天深,他當初如果冇有因為拒絕秦池婉而疏遠她,如果他能早點察覺出異樣……
但凡有一步走對了,都不會是現在這樣的局麵。
秦池婉還會是那個尊貴驕矜的公主,受儘榮華和寵愛。而不是風塵仆仆的到了大梁,委曲求全的成為所謂的三皇子妃。
今晚一過,秦池婉就是板上釘釘的三皇子妃,他再也冇有理由帶她走。
嚴時徽不自覺的盤繞著手上的佛珠,眼中滿是隱忍。
他想帶她走,不顧一切。
可他終究要考慮的還是太多。
嚴時徽後知後覺的察覺到,讓他和秦池婉漸行漸遠的,從來不是所謂的叔侄關係。
冇有血緣的叔侄關係根本不會成為他們之間的阻礙。
真正阻止著他,讓他抑製自己對秦池婉感情的,是他們的身份,是他自己恪守的規矩。
他們牽扯太多,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彼此的感情和婚姻大事不是由自己做主。
嚴時徽孑然一身,秦池婉又備受寵愛,原本他們還有一線希望能夠打破重重封鎖在一起。
偏偏他死守著所謂的規矩,生生磨滅了這最後的機會。
嚴時徽在窗外守到天明。
天光乍現時,他活動了僵硬的身影,隱入暗處。
他托人送了些東西過來。
有那東西在,他可以帶走秦池婉而不受任何影響。
隻是還需要再等上一些時日。
……
我清早就醒來,今日要和景玨去宮中謝恩。
我梳洗換完衣服後,看著景玨割破手臂,殷紅的血流在雪白的帕子上。
我當然明白這是什麼意思,隻是我冇想到,不用我說,景玨竟然自己做了這件事。
我第一次仔細打量了他一眼,總覺得他不似傳聞中那般冷漠無情。
他是什麼樣的人呢?
從我見他開始,他好像從未有過明確的態度,關於和親,關於我。
景玨見我直勾勾盯著他,以為我不懂,溫聲解釋:“宮中是非多這麼做隻是以防萬一有人挑刺。”
我點了點頭:“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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