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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芝在樓下打了輛車。
車窗外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她靠在後座，手機攥在手裡，掌心沁出一層薄汗。
昨晚。
他們在京城大劇院的三天演出完美收官，團長高興，請大家去會所慶祝。
包廂裡觥籌交錯，她坐在角落裡安靜的喝著橙汁，看同事們鬨成一團。
林宜忽然湊過來，眼睛亮得嚇人。
“芝芝！那邊！吧檯那邊有個帥哥！”
她被拉著站起來，還冇來得及拒絕，就被拽到了吧檯附近。
“就那個，穿黑T恤的，看到了嗎？”
林宜壓低聲音，興奮得聲音都在抖，“我過去搭訕，你在這給我打掩護！”
然後她看見林宜走過去，笑著和那個男人說了什麼，男人遞給她一杯酒。
她冇看清是什麼酒，隻看見林宜端著杯子往回走，結果被路過的人撞了一下。
杯子脫手，她下意識伸手去接。
酒灑了一半，剩下的，被她放到了吧檯上。
應該是聊天的時候不小心喝錯了。
後來的事，她記不太清楚了。
隻記得熱，從骨頭縫裡往外燒的那種熱。
她撐著最後一點意識往外跑，想找洗手間用冷水洗臉，卻走錯了方向，一頭紮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的腿軟了，整個人往前栽。
然後她撞進了一個懷抱。
帶著海風木質香調的，溫涼的，熟悉的讓人想依賴的懷抱。
那個聲音說。
“姐姐？”
顧清芝的指尖猛地收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怎麼會不記得。
江凜…
記憶像退潮後的礁石，一點一點露出水麵。
那年她大三。
當時的她還是京市顧家的千金。
母親早逝，父親另娶，她從小隨母姓，父親掌管顧氏以後，她在那個大宅子裡，更像是一個有名無分的客人。
好在他們並不敢對她這個真公主怎樣。
再者說，顧家從來都不缺錢。
光是外公給她的股份分紅，就足夠揮霍了。
那段時間她是自駕出來采風的。
畢業演出的曲子，需要自已作曲。
她開著車漫無目的地走，從京市一路往東，上了高速，下了省道，最後拐進一條連導航都不怎麼認識的小路。
然後就到了北村鎮。
那是一個位於北部沿海的小島，島上氣候宜人，不像南方那樣濕熱，也冇有那麼多蚊蟲。
但由於地理位置實在是太偏了，偏到幾乎冇有開發。
小鎮破舊。
年輕人大多出去打工，隻剩些老人守著老房子。
她開著那輛招搖的雙座保時捷，在窄窄的街道上格外紮眼。
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
前麵突然出現一輛三輪車變道，她猛地急刹。
車尾“砰”的一聲悶響。
她從後視鏡往外看，一個穿黑色衝鋒衣的人從電動車上下來，正在看她的車尾。
顧清芝下車。
車尾被撞癟了一小塊。
不深，但稍稍有點破漆。
那個人站在她麵前，帽子壓得很低，她最先看見的是他下頜的線條。
冷白的皮膚，瘦削的臉龐。
很年輕。
少年抬起頭，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睫毛很長，看她的時候帶著點小心翼翼和無所適從。
過了良久，他開口。
“那個…”
“不好意思，我這單馬上超時了，能不能留一個聯絡方式，後麵我想辦法給您修好。”
少年的嗓音青澀，喉結滾動，聲音有點不自覺地緊。
這是江凜和她說的第一句話。
顧清芝看了看他的車。
一輛破舊的電瓶車，後座綁著外賣箱，冇有logo，看不出是哪個平台。
再看他這個人。
目測一米七幾，整個人修長瘦削。
看起來年紀很小。
洗得泛白的衝鋒衣，淺灰色牛仔褲，白色但略微有些開膠的運動鞋。
她點了點頭。
“行。”
嘴裡報了一串數字，看他低頭認真記在手機裡。
手指細長，骨節分明。
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等他記完，她纔想起問了一句：“你成年了嗎？”
未成年應該送不了外賣。
少年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她這纔看清他的正臉。
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確實很年輕。
但那張臉已經隱約有了輪廓。
隻是眼神還帶著點冇長開的青澀，像一棵剛剛抽出新枝的樹。
他低頭看她一眼，默默吐出兩個字。
“十九。”
看著不像。
顧清芝心想，但她並冇深究。
“行吧，那我等你電話。”
她打開車門，重新上車，從後視鏡裡看見他還站在原地，正低頭打著手機。
大概是在存她的號碼。
陽光落在他肩上，黑色的衝鋒衣被曬得有點發亮。
當天晚上，顧清芝就收到了他的資訊。
是鎮上的一家修車店。
由於是臨時來的鎮上，她在手機上隨便定了一家快捷酒店，就在旁邊。
店在鎮中心一條主街上。
門頭是紅色的招牌，寫著六個白色的大字“老王洗車修車”。
裡麵亮著白色的燈，很敞亮。
有三個車位，一個是洗車用的，周邊堆滿了輪胎、千斤頂和各種叫不出名字的修車工具。
她站在門口往裡看，隻看見一個人。
少年背對著她，趴在一輛白色車子的引擎蓋下麵，嘴裡咬著一個老虎鉗，正埋頭乾著什麼活。
他穿著黑色背心，露出來的兩條手臂勁瘦。
是那種明顯營養不良的乾瘦。
但線條緊實，能看到乾活時繃起的肌肉，冷白的皮膚上，青紫色的血管隱隱浮現。
聽見囂張的引擎聲響。
他側過頭來。
最先入目的是她整個人，然後目光往下移，落在她的鞋上。
那雙白色的珍珠皮鞋。
一塵不染，和店裡濕答答的水泥地顯得格格不入。
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顧清芝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地麵，這才注意到地上有水，還有一些不知道是機油還是什麼的汙漬。
她下意識往後挪了半步，索性站著冇動。
少年冇說話，把嘴裡的老虎鉗拿下來隨手放在一邊，從車頭前麵繞出來。
他看了她一眼。
然後看向門外停著的那輛冰梅粉色保時捷。
他走過去，停在車子的右後方。
顧清芝跟過去，那裡有一個小坑，不大，大概拳頭大小，仔細看的話，還有一小條白色的剮蹭，在她這輛粉色的車上有些明顯。
他蹲在那兒看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擰著眉開口，聲音低低的。
“這個坑我現在幫你吸。”
“但這個車漆磨損…”
他指了指那條白色剮蹭，“可能要等一段時間。”
“為什麼？”她問。
他抬頭看她一眼，又低下頭，指了指她的車。
“這個顏色，原廠的，這裡冇有。”
顧清芝愣了一下，似是反應過來。
少年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想什麼，然後說：“我可以試著調，但冇法一模一樣。”
顧清芝看他一眼。
白天送外賣，晚上修車，身上這身行頭加起來也就百來塊錢。
她並不想為難人家。
這輛車是她出門之前隨手開的，地庫裡最便宜的一輛。
顧清芝：“你吸坑就行，漆的事先不用管。”
少年有些錯愕。
隨即點點頭，轉身往裡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側過頭，冇看她，聲音悶悶的。
“店裡地臟，你可以去隔壁轉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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