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週六上午,江臨在家寫作業。客廳裏那台座機響的時候,他正在算一道解析幾何題。電話那頭是江晚,聲音隔著線路有點變,但沒有責備的意思,就是問。她說飯卡該充了,去查了賬戶,沒有那筆錢。江臨握著聽筒,腦子空了兩秒。“我匯了,三天前。”“郵局匯的?”“郵局。”“回執還在不在?”
在。他翻出那天穿的衣服,從口袋裏摸出來——淡綠色的單子,蓋著青陽郵電所的章,金額三百二十,賬號一欄列印著他填的那串數字。他對著電話把那串數字報了一遍。江晚在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倒數第四個數字她的是8,不是3。他拿著回執的手僵住了。那個像3又像8的數字,他寫了3。
“我再查一下。”
掛了電話,他在客廳裏站了很久。座機旁邊的牆上貼著記賬單,母親的筆跡,油鹽醬醋一筆一筆記得清楚。上個月“晚晚生活費”那一欄寫著三百二十,打了個勾,這個月還沒有。他騎上車去了郵局。
週六人多,排了十幾分鍾。他把回執遞進去,還是那個燙卷發的女人,今天沒織毛衣,在吃瓜子。她看了一眼,說錢已經到對方賬戶了,沒辦法。“那能聯係對方嗎?”“這個我們不管,找派出所。”
他去了派出所。青陽派出所就在隔壁一條街,一個年輕民警接待了他,在電腦上查了查,說經濟糾紛,金額太小,不夠立案,建議他自己聯係對方協商。“有對方資訊嗎?”江臨把郵局查到的開戶人資訊遞過去。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地址和人名:紅棉路17號,宏達資訊諮詢,開戶人馬宏達。
年輕民警看了一眼那個地址。表情變了一變——嘴角往下壓了那麽一點,很快就收住了。他把紙條還回來,說自己去問問看,說話注意點方式。注意點方式。江臨當時沒完全聽懂這句話,但他記住了那個民警的表情。
從派出所出來,他沒回家。他去了紅棉路。
青陽和紅棉路之間隔著一整片老城區。騎了四十分鍾,從青江大橋上過去,橋下的水在九月的中午泛著青灰色,有采砂船停在江心,發動機突突地響。過了橋就是南渡。南渡的路跟青陽不一樣——青陽的路直,寬,兩邊種著梧桐;南渡的路窄,彎,像很多年前被人隨手畫出來的,後來也沒人想改。兩邊的房子擠在一起,一樓全是門麵,五金店、糧油店、發廊、錄影廳,招牌上的字有些掉了偏旁,也沒人補。空氣裏有一股味道,柴油、下水道、炒菜的油煙、青江水的腥氣,混在一起,就是南渡的味道。
江臨把車騎得很慢。他在這座城市活了十五年,從沒到過南渡。
紅棉路在南渡東頭。路口是一棵木棉樹,九月不是花期,樹上全是密密實實的綠葉,樹幹上長著圓錐形的刺。樹後麵的牆上釘著一塊路牌,藍底白字:紅棉路。他推著車往裏走。路比剛才那些巷子寬一些,兩邊是二三層的樓房,一樓店麵關著大半——白天,紅棉路還在睡覺。有幾家錄影廳門口貼著海報,港片,發哥拿著槍,印得粗糙,顏色濃得像要滴下來。
17號在路中間。一棟三層的樓房,外牆貼著白瓷磚,有些已經掉了,露出裏麵灰色的水泥。一樓是家關著門的檯球室,卷簾門上噴著“桌球”兩個字。旁邊一個窄窄的樓梯口,沒有門,直接通到二樓,牆上掛著一塊燈箱,沒亮燈,上麵印著六個紅字:宏達資訊諮詢。
他把車支在路邊鎖好,站在樓梯口往上看。樓梯很窄,水泥的,扶手上的漆磨光了,露出鐵鏽。二樓有扇門,關著。
他上去了。敲門之前猶豫了一下,隻是一下。然後他想起母親手指上那截發黃的膠布,想起父親晚上回來扶著腰坐下時的動作,想起姐姐在電話裏說想買件棉衣時的聲音。他敲了門。
裏頭有動靜,椅子腿蹭地麵的聲音,然後腳步聲。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光頭,四十左右,花襯衫,脖子上的金鏈子有小指那麽粗。嘴裏叼著煙,眯著眼把江臨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洗得發白的校服,快斷的書包帶,十五歲的身板。“找誰?”“馬宏達。”光頭回頭朝屋裏喊了一聲“馬哥,有人找”,然後讓開了門。
江臨走進去。屋子比他想象的大,外頭看是一扇門,裏麵打通了兩間。靠窗一張辦公桌,桌上有一台電腦,大屁股顯示器,螢幕保護是一串亂飛的三維管道。桌麵散著煙盒、打火機、一次性杯子。屋裏三個人:光頭,一個瘦高個坐在沙發上修指甲,還有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後麵。
那個人就是馬宏達。四十出頭,不胖不瘦,深灰色polo衫,頭發梳得整齊,臉上沒什麽表情,看起來不像紅棉路上的人,像一個普通生意人。但他的眼睛不一樣——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不動,像在估一件東西值多少錢。
“什麽事?”聲音不大,平平的。
江臨把回執和紙條放在桌上。“三天前我在郵局匯款,賬號寫錯了一位,三百二十塊匯到了您的賬戶。這是我的匯款回執。”
馬宏達沒看回執。他看了江臨一眼。“你是學生?”“青陽一中的。”“青陽的跑南渡來。”他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嘴角動了動,“誰讓你來的?”“郵局不給退,派出所說金額小不立案。我自己查到的地址。”馬宏達這回真的笑了一下,很短。
“三百二是吧。”他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彈了彈煙灰,煙灰落在一個易拉罐剪成的小盒子裏。“錢是到了我賬上,但不是我的錯,是你自己寫錯的。”江臨沒說話。“按道理呢,這錢可以退給你。但錢進了公司賬,要走手續。手續費,一百。”
三百二,退二百二。
江臨站在那張辦公桌前。屋裏有一股煙味和空氣清新劑混在一起的甜膩味道,光頭靠在門框上,瘦高個還在修指甲,指甲刀發出細小的哢嚓聲。“這是不合理的。”江臨說。
馬宏達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站起來。他比江臨高半個頭,站起來以後那間屋子好像變小了一點。他把煙從嘴裏取下來,探過身,把煙頭按滅在江臨麵前的煙灰缸裏。嗤的一聲。
“小朋友。”聲音還是很平。“你跟我講道理?”
江臨看著他。光頭在門框上換了個姿勢,瘦高個的指甲刀停了一瞬。
“青陽一中,成績不錯吧。”馬宏達重新坐下來,拿起打火機在手指間轉。“你們那個地方講道理——老師講的,家長講的,書上寫的,都有道理。”他把打火機放下。“這裏不一樣。”
江臨從紅棉路17號出來的時候,手裏什麽都沒有。三百二十塊,拿回來了零。
他走下那個窄窄的水泥樓梯,九月的陽光照在臉上。紅棉路還在睡覺,錄影廳門口的海報在風裏捲起一個角,那棵木棉樹站在路口,滿樹綠葉,樹幹上的刺看起來很硬。他蹲在路邊,蹲了很久。不是因為那三百二十塊錢,是因為馬宏達最後那句話,和他按滅煙頭的動作。那個動作不是威脅——馬宏達不需要威脅一個十五歲的學生。那個動作是在上課,教他一件事:在這個地方,有一種語言他不會說。
他蹲在紅棉路的路邊,看著自己的鞋尖,校服褲腿上沾了南渡的灰。然後他站起來,騎車回了青陽。
到家的時候母親還沒回來。他翻遍了自己的抽屜——壓歲錢的紅包,鐵皮鉛筆盒裏攢的硬幣,書架頂上夾在舊課本裏的紙幣。一百二十塊,湊齊了。他又去了青陽科教書店,把那三本輔導資料退了。店員認出他,說前兩天不是剛退過一本嗎,他說嗯。店員沒再多問,打了折,退了錢。夠了。
他去郵局重新填了一張匯款單,這一次把那個數字寫了三遍確認。三百二十塊,匯進江晚的賬戶。
回家的時候母親剛從南渡農貿回來,三輪車上剩著沒賣完的菜。她問他中午吃的什麽,他說煮了麵。她問他錢匯了嗎,他說匯了。母親沒再問,走到廚房去洗菜,水龍頭嘩嘩地響。江臨站在客廳裏,看著牆上那張記賬單。上個月“晚晚生活費”那一欄有一個打過的勾,這個月還沒有。他拿起筆,在那欄旁邊打了一個勾。
這是他對母親說的第一個謊。窗外,青江的汽笛又響了。
那天晚上江臨躺在床上沒睡著。他想起馬宏達按滅煙頭的動作,想起年輕民警嘴角壓下去又收住的表情,想起光頭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鏈子,想起那間屋子裏甜膩的空氣清新劑味道。然後他想起許清晏今天下午在電話裏的聲音——她問他明天幾點到學校,他說跟平時一樣,她說那她跟平時一樣的時間等。她的聲音通過電話線傳過來,幹幹淨淨的。
掛了電話以後他走到窗前站了很久。青陽的夜晚是安靜的,路燈亮著,梧桐樹的黑影落在地上,偶爾有人騎車經過,鏈條嗒嗒地響。遠處的青江看不見,但能感覺到——一種巨大的、沉默的流動。他把窗簾拉上了。
他做了一個決定。不是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不是要報仇,不是要變成什麽人。那個決定很小:他要學會那種語言,紅棉路17號馬宏達們說的話。不是為了對抗他們,是為了有一天當他們再跟他說話的時候,他不需要仰著頭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