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君 第95章 功德碑
“痛快,太痛快了!”
紀平提心吊膽的出門,滿麵紅光的回來。
看著縣衙前院被人運送出去不少,依舊堆的滿滿騰騰的糧食,還有堂前擺著的那幾箱子銀子,紀平臉都快笑出花了。
他扭頭就朝著一旁的江朝淵讚道,“還是江大人厲害,這些人都是縣裡的老油頭子,往日沒少仗著荀誌桐為難府衙,下官還是第一次見他們這麼吃癟的。”
捱了打,流了血,還得扒下一層皮肉,最後感恩戴德的離開。
紀平隻要一想起他們那模樣,還有藏在那些人後麵的荀誌桐如今是什麼表情,就覺得如同三伏天吃寒瓜,那叫一個痛快。
孟寧也聽聞了外間事,朝著江朝淵說道,“江大人厲害。”
“不及孟小娘子。”江朝淵拿著那玉璽盒子放在孟寧身前,雙手撐著桌案,抬眼看著她,“這東西比上次重了不少,孟小娘子以真亂假,虛實相掩,還真是將人戲弄於鼓掌之間。”
他身形本就高,斜身前傾時擋住門前的光,影子落在孟寧身上壓迫十足。
可孟寧卻像是沒察覺到他話中深意,就那般坐在椅子上淺淺一笑,仰著白皙下顎,說道,“匆忙之間找不到更好的,就隻能勞你將就著用了,總不好真讓江大人拿著傳國之物,去震懾幾個宵小,那多大材小用。”
江朝淵見她承認換了玉璽,眸色倏沉。
當初玉清寺裡,她設局坑了他和李家的人,拿假玉璽引他和李悟上當,對那玉璽隨意扔置毫不在乎,讓他以為孟寧不過是拿個假貨當誘餌。
可是今日拿著這玉璽盒子,裡麵的東西和之前的份量分明不一樣,開啟之後,原本那栩栩如生的“假貨”,也被一塊更假的替換。
江朝淵這才驀地反應過來,若玉清寺裡那玉璽是假的,孟寧何必多此一舉,除非,當初她從玉清寺燈堂裡取出的玉璽本是真的。
她裝的太像,像的騙過了所有人。
江朝淵唇線緊繃,眼裡如淬冰雪
孟寧微歪著頭,“江大人這是生氣了?”
紀平和趙琮都是察覺到氣氛不對,實在是二人之間仿若刀光劍影。
趙琮正想開口說和時,怎料江朝淵就已經鬆手站直了身子,那無聲壓迫消解了乾淨,“怎會,技不如人,輸了便是輸了,況且如今你我已不是敵人。”
孟寧頓了下,溫和說道,“江大人說的是。”
江朝淵沒去追究那玉璽真假,也沒抓著往事不放,他釋然笑了笑,就朝著紀平說道,“紀縣令,你先讓人把外麵的糧食和銀錢登記造冊,還有剛才那幾家答應送糧過來的,命人去他們府上看著,儘快將剩下的糧食也搬運回來。”
紀平聞言皺眉,“去他們府上?”
“怎麼?”江朝淵看他。
紀平說道:“江大人,下官知您厲害,可是今日咱們是打了那些人一個措手不及,他們沒防備著才被我們拿住短處,可眼下人已經回去了,荀誌桐那邊必定會保他們,再想要從他們那裡弄來糧食恐怕不容易。”
那些人平日裡富貴顯赫,今日是被江朝淵給坑了,當眾杖責,又吐出那麼多糧食錢財,此時肯定懷恨在心,而且荀誌桐是沒防備他們敢動手,才會讓他們得逞,下一次再想要用同樣的手段拿捏那些人根本就不可能。
紀平遲疑著說道,“我們今日已經弄來了這麼多糧食,也讓他們出了血,若再繼續逼迫,我怕會惹出亂子來。”
“這些人都是在俞縣多年,根底不淺,認識的三教九流也多,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趕狗入窮巷……”
他們捱了教訓,舍了錢財,哪怕心裡怨恨,但多少也會有忌憚,不敢輕易再做什麼。
可一旦逼迫太甚,想要從他們手裡再拿東西,到時候逼急了,那些人怕是會直接投了荀誌桐,魚死網破之下,這整個俞縣怕都得亂起來。
江朝淵聞言卻是說道,“這糧食,必須拿。”
紀平皺眉:“為什麼?”
江朝淵看著他:“你可知這三日,俞縣城外來了多少人?”
紀平愣了下,下意識就想要尋主簿來問,可江朝淵已經開口,
“六千餘人,這還僅僅隻是三日,而且還有奉陵替這邊分擔壓力之下,一旦奉陵那邊承受不住,拒收難民,屆時衝著太子前來俞縣的人隻會更多。”
“我們來之前雖已傳訊州府,但州府那邊態度未定,無論是商議賑災之事,調派官員,還是運送糧食過來,哪一樣都需要時間,但凡中間耽擱一下,俞縣這麼多張嘴拿什麼來養活?”
“更何況,你彆忘了這城中還有荀誌桐。”
江朝淵沉聲說道,“我們奪了他兵權,壓了他在營中威信,州府的人來了之後,更是會追責魚堯堰坍塌之事。”
“旁人不知道這場洪澇緣何而來,紀縣令應當清楚,一旦朝廷問責,首當其衝的就是荀誌桐,他想怎能坐以待斃,想要自保他就必須要拿回兵權,甚至趕在州府的人來之前,說服太子不問罪此事,好能尋一個頂罪之人應付朝中追查。”
“可是以我們如今的關係,你覺得他能用什麼手段說服?”
紀平心中狂跳,他太清楚荀誌桐,也知道那河運司藏了多少見不得人的事。
如若太子來時,荀誌桐就服軟,早早如他一般配合太子行事,那看在那五千兵力的份上,太子或許會忍讓一二以求大局,可偏偏荀誌桐作死,太子又強勢奪權,如今荀誌桐更是暗中唆使城中富戶與太子作對。
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就算太子說事後不追究,荀誌桐也不可能相信,又怎麼可能覺得他能“說服”太子放過他?
所以想要自保,他就隻能反。
江朝淵看著臉上發白的紀平,說道:“城中這些人多與荀誌桐來往,又根腳極深,能影響俞縣安穩,所以必須一次打服了他們,才能讓他們不敢摻和接下來的事情。”
“可是逼得太狠,萬一他們狗急跳牆……”紀平遲疑。
“那就給他們一點甜頭。”
“那就給他們一點甜頭。”
江朝淵和孟寧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二人皆是怔了下,抬頭看向彼此,瞧見對方臉上如出一轍的怔然都是麵色微頓,隨即緩緩揚唇,各自眼中添了些笑意。
江朝淵說道:“一味壓製肯定不行,太子也會落得個強權逼人的惡名,但若是給他們些甜頭,誘他們不得不拿出糧食,甚至心甘情願幫著殿下賑災,那就沒事了。”
“這怎麼可能。”
紀平下意識反駁,那些人都是貔貅,向來隻進不出。
“怎麼不可能?”江朝淵說道,“蜀州突發洪澇,俞縣官商聯力賑災,太子殿下感其功績,命府衙將所有善心之人羅列造冊,納入縣誌,並刻於功德石碑,以供天下百姓仰其善舉。”
孟寧沒想著江朝淵跟她想到了一處去,在旁輕笑著說道,“那功德碑由太子撰寫,朝廷背書,親自監管落石在魚堯堰上。”
“自此往後,隻要魚堯堰在一日,那功德碑便在一日,縱有亙古千秋,那碑上之文仍得傳頌,而落於其上的人,身前讚譽加身,死後揚名立傳,九泉之下都能得俞縣香火功德,後人哪怕落魄了,都能挺直了脊梁指著那碑文說一句,這利於千秋之功績,有我家祖上一份。”
“不過是出些銀錢糧食而已,紀大人,換做是你,你願意嗎?”
當然願意!
紀平心中下意識就道,彆說是出些銀錢、糧食,就算是掏出一半家底,甚至是更多,他也願意!!
等等……
他驀地抬頭看向江朝淵二人,低聲說道,“所以江大人今日動那些人之前,就已經想好了退路?”
“那不然呢?”孟寧笑了笑,“咱們江大人何等精明,怎會將自己和太子殿下置於險境。”
這裡可是蜀州,民風向來彪悍,江朝淵就算是靖鉞司首,也不敢直接與那些人撕破了臉,光憑著手底下那些個人哪能成事?
可若不將城中那些人打疼了,他們必定會一而再再而三生事。
他們之後是要離開俞縣的,魚堯堰不可能不管,而且要帶走河運司大營的人,也得先確保俞縣安穩,所以那些人既要敲打的狠,讓他們疼的鑽心,又不能一棍子打死。
立功德碑將那些人架起來,既是拿名聲吊著他們,同樣也是拿名聲逼迫。
隻要那些富戶商人想要身後功德,主動出力賑災,那之後荀誌桐再想要唆使他們當馬前炮就再無可能,那些人更是會竭力維護能替他們攬功的太子,想儘辦法護好立著功德碑的魚堯堰,這樣才能讓他們今日付出的東西,得到最大的回報。
紀平說道,“那如果有人不在意這些……”
“由不得他們不在意。”江朝淵說道,“方纔在外杖責那些人時,我已經命人將功德碑的事傳了出去,得了潑天的名聲卻想反悔,那些難民都饒不了他們。”
“所以你不用擔心他們會狗急跳牆,隻需帶著人去那幾家取糧,他們會給你的,而且說不定會有更多的人主動給。”
紀平麵色一動,是啊,想要光宗耀祖,死後香火功德的人,可多了去了,到時候還愁沒糧?,“江大人,這立功德碑的事情,能不能傳出去,叫附近縣府都知曉?”
下遊那些個州縣,可比俞縣富庶的多!
江朝淵聽懂了他意思,點頭道,“當然可以。”
“那就好。”紀平興奮的搓搓手,“我這就帶人去那幾家收糧,再尋個石刻最好的師傅回來。”他定要讓這“揚名立萬”的好事情,傳得人儘皆知!
趙琮在旁說了句,“記得讓人將功德碑的事情,通知一下荀大人。”
紀平瞬間憋笑:“殿下放心,微臣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