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萬裡 第 58 章
衛祁銘一口氣吸進來,整個胸腔疼的人都縮了一下,然後就看到紅色的路虎在大貨車旁邊,像一輛玩具車,破破爛爛的在路邊,陽陽,陽陽,他聽不見,喊不出來,下車腳一落地就摔了,但是不疼,一點都不疼,眼看就幾步的距離,好像怎麼都走不到那邊,好多人在拉扯他,這些人在乾嘛?都是誰啊?為什麼阻止他靠近陽陽?這些壞人,一拳一個砸開,我差你媽的,王八蛋,都給我滾,滾,滾!終於看到副駕駛,陽陽,陽陽,他怎麼也喊不出來,發不出聲,陽陽,臉上怎麼都是血,近了,更近了,馬上就能碰到陽陽的臉了,得把他叫醒,搖晃他一下,怎麼又有人扯他。
衛祁銘瘋了,四五個人攔著扯著,劉逸東一邊哭一邊喊:“彆讓他動陽陽,啊,彆讓他動,等救護車,等救護車。”樊二、衛老大臉上都掛彩了,拚命的抱著,挨著拳頭,含著淚不還手。
高彥斌下車之後,都不知道怎麼走路,緩兩個呼吸,就看到一邊,縮成一團的高彥鑫,一腳把人踢翻,騎到人身上,拳頭砸下來,陸續急刹車的聲音,高二叔屁滾尿流的,過來攔他,被他一拳給開啟,高建國帶著人,把高彥斌給拉開衝他喊:“把人打死,你也得死。冷靜點。”高彥斌哭著吼:“我怎麼冷靜!我就該打死他。”
高建國帶著人,在警察過來前,把高彥斌給拉住,把高彥鑫也讓人圍了,因為劉誌剛和他哥瘋似得撲過來,還有人陸續的撲過來,要高彥鑫的命,瘋子的命不值錢,但彆人的命值錢,不能再擴大。劉誌剛被謝宇拉住,咬著牙拉著男人:“回去,誌剛,我們得去看陽陽。”
高建國也拉著劉誌剛一直道歉,承諾會給大家說法,防住大人,沒防住孩子,高宇航拿著不知道從哪裡,抽出來的鐵棍,照著高彥鑫的腦袋就砸,一下去高彥鑫就倒下,第二下剛舉起來,高小爺爺撲過來抱住他:“航航,航航,彆打,不能打死。不能打死。航航不能把你的命搭上!”
警車、救護車的警笛聲,讓混亂的現場出現短暫停頓,所有人都給奔跑的醫生讓路,就衛祁銘還在往劉逸陽身上撲,衛嘯也攔不住,被轟了一拳頭,最後還是謝宇一大嘴巴,給人打愣了,盯著衛祁銘的眼睛:“衛祁銘!你醒醒,醒醒!陽陽,陽陽要去醫院。等你,等你。”說完轉身和劉誌剛劉逸東上了救護車。時間就是生命,這一刻清晰的印在所有人的腦海裡,警車開路,警笛轟鳴,所有車輛避讓,開啟了生命通道。
當天晚上53慘案就登上新聞,這次高建國一點訊息沒壓,高彥鑫所做,已經超出人性、親情能夠忍耐的底線,劉逸陽平時小有知名度,當天晚上不管是要好的,還是妒恨的,所有情緒都化為悲痛。現場照片沒有人臉,但是通過車輛的破損程度,不難想象是何其慘烈。
冰城第一醫院重症監護病房走廊,衛祁銘已經兩天兩夜沒閤眼,走廊看不到外麵,不知道白天黑夜,也沒有時間概念,他也不需要知道,唯一的念想就躺在裡麵,直勾勾的盯著前麵的玻璃,突然眼前多出一個飯盒,緩緩的擡頭,看人的眼神有點發散,是劉逸東,好久才把飯盒接過來,想說句謝謝,才發現嘴唇都粘在一起,嘴唇乾裂爆皮了,機械的吞嚥了幾口,就吃不下了。站起來發現腿沒知覺,緩半天,才邁開步子,丟到垃圾桶,往回走的時候,看到謝宇和劉誌剛,從走廊另一邊走過來,幾人沒有話說,都默默地坐下來,過了半個小時,機器又一次報警,劉逸東反應最快,跑到玻璃窗前,看到裡麵醫生忙碌的身影。這樣的畫麵在這兩天,每隔幾個小時,就會出現。不斷的報警,不斷地搶救,病危通知書,已經下四次。衛祁銘坐在椅子上沒動,不能看,受不了,劉逸陽身上的管子,比插在他身上還疼。
劉逸陽整整昏迷十天,才睜開眼睛,緩慢的眨了一下眼睛,喉嚨堵著,全身都動不了,他看到好多麵孔,想笑一下,但做不到,能睜開眼,就用儘力氣,短暫的睜眼之後,又陷入黑暗,這樣斷斷續續又過十天,才迎來真正的清醒。拔掉鼻管,他舒服不少,聽到說話聲,知道衛祁銘來了,忙把眼睛閉上。這段時間除了剛剛清醒的時候,衛祁銘過來他都裝睡。
衛祁銘把東西放在一邊,站在床邊看著眼瞼抖動的人,忍不住鼻子發酸,把頭扭到一邊,又生氣又委屈,劉逸東抿著嘴也不知道說什麼,他們都知道劉逸陽在裝睡,但能說什麼呢。衛祁銘滿是依戀的,摸了摸劉逸陽的臉蛋:“我先走了,明天再來。”
他捨不得走,但在這裡怕劉逸陽一直憋著難受,出病房門口,東子跟出來想說什麼,還沒開口,就見被衛祁銘擺擺手,然後手指著下麵,劉逸東點點頭,這段時間一直這樣,他哪裡也沒去,就坐在樓下花園長椅,等劉逸陽真的睡著,東子會發訊息,他再上去守在一邊。劉逸陽醒了,他再走。
坐在醫院樓下的長椅上,看著步履匆匆的人們,其中有些他都熟悉了,固定的時間都會出現,還有打掃衛生的大姐,每次等待他就這麼坐著,不用手機甚至都不思考,因為滿心滿腦子都是劉逸陽,一遍一遍反反複複的,把兩人一起的時光,從新翻出來,細細的讀一遍,那個還梳著丸子頭,紅透的耳朵尖的劉逸陽,那個傻乎乎記錯他微信的劉逸陽,還有咋咋呼呼,提著箱子搶貨的劉逸陽,等等,等等,所有的劉逸陽都在他腦子裡。手機叮的一聲,不用看起身就上樓,他把手機換了,裡麵隻有幾個人,這個訊息是劉逸東的。
進到病房裡,劉逸東手放嘴邊噓一聲,拉著他到走廊裡:“剛剛睡,不太安穩,等會兒看著點尿袋。輸液不用看,這袋蛋白得掛到後半夜。我下去吃個飯就上來。”
衛祁銘點頭,小聲問:“早上醫生說讓憋尿?”
劉逸東搖頭:“沒感覺,早上我時刻看著,醫生來看,說不用試了。”衛祁銘點點頭,想一會兒又說:“現在陽陽醒的時候多,我不在,醫生說什麼,你就給我電話,或者去樓下找我,不能什麼辦法都隨便試,明天下午,我又請了幾個權威過來會診,到時候你把醫生跟陽陽的對話,都錄音給我聽,我到時候在走廊這等著,等會診結果。”
劉逸東聽的認真,伸手拍一下他胳膊:“放心,明天我就站醫生旁邊。”衛祁銘點下頭,轉身進到病房。
衛祁銘慢慢的走到床邊,伸手向摸摸又怕人醒,就隔空摸摸。輕輕的坐在一邊的椅子上,靜靜的看著床上憔悴的人,現在的劉逸陽和漂亮一點不貼邊,頭發都剃了,一個多月都主要靠著營養液,臉頰瘦的都塌了。看著人不人,鬼不鬼的。
但這就是他的陽陽,不管變成什麼樣,他看著都那麼喜歡。可陽陽變了,小狐貍現在都不看他,其實劉逸陽想什麼,挺好猜的。除了劉逸東連謝宇,對他態度上都在冷淡。沒關係他不會放棄的,除了生死沒有能分開兩人的,慢慢磨就好。他不要這些人自以為的對他好,他隻要陽陽。東子吃飯不到二十分鐘就上來,兩個人坐在床邊陪著,重症病房護士站就在門口,平時也有小護士在隔間守著。劉逸陽眼皮動的一下,衛祁銘就站起來,輕輕的退到門口。劉逸東上前趴在床邊,等著人眼睛睜開,小心的問著怎麼了。劉逸陽慢慢搖搖頭,然後又閉上眼睛。
第二天會診的醫生過來,看著所有檢查單。最後的結論還是需要觀察,現在是脊柱受傷導致下身癱瘓,但到現在病人胸部以下不能動,還要繼續觀察,麻煩的還有腺體破損,導致的資訊素紊亂。病人恢複的情況不是很好,隻說回去研究一個可行方案。衛祁銘很平靜的感謝幾位醫生,然後親自把人送下去。回來病房看到門口的劉逸東走過去:“怎麼樣?”
劉逸東正拿著手機給他發檔案:“沒問太多,還是幾個老問題,陽陽的回答和以前一樣。”其實他都覺得事情,應該就是這樣了。謝宇從病房出來,看見衛祁銘笑笑:“我下樓去買點東西,一起下去吧。”
衛祁銘應了,跟在謝宇身邊,他知道這是有話要跟他說,兩個人直接就走到花園,衛祁銘常坐的那張椅子。坐下後謝宇醞釀半晌才開口:“祁銘,回燕京待兩天吧,給陽陽一些空間和時間,他現在的這幅樣子,最不想你看到的。你每一次來,都會給他造成壓力。”這話說的直白,又真實,戳的衛祁銘心口疼,他不想走,也不知道怎麼說,就沉默的坐著。
謝宇不是第一次和衛祁銘談話,但沒有哪一次讓他這麼難以開口,衛祁銘的傷心和深情他都看在眼裡,那有什麼用呢,從劉逸陽出事的那一刻起,這份姻緣的結果似乎就被註定,陽陽從清醒之後,沒有和任何人說過什麼,但對衛祁銘的躲避,卻十分明顯。自己的孩子他最瞭解,劉逸陽不想和衛祁銘繼續了。
衛祁銘靠著椅背上過許久才開口:“陽陽不想見我,每天他醒了,我就坐在這個長椅上等。他清醒的時間越久,我坐在這裡的時間就越長,但我喜歡坐在這,隻要離他近一點我就安心。陽陽的想法我知道,您的想法我也明白,我不會分手的。還沒開始就給我判刑,不就認為陽陽現在這樣,我遲早會拋棄他跑了嗎?或者覺得為我好,不能拖累我什麼的,憑什麼這麼想我呢?您覺得這公平嗎?”衛祁銘說完側著身子,盯著謝宇,眼中波瀾起伏,他委屈還憋屈。
謝宇低著頭,重重的歎口氣:“是,不公平,對你不公平,那什麼是公平呢。非要等到從你眼裡,透漏著對陽陽的厭煩,然後轉身離開才公平嗎?那陽陽呢?到時候他怎麼接受。”
衛祁銘聽到這話又想笑,又想哭,聲音都高了幾分:“為什麼我要離開!就因為他截癱,可是我有錢,我可以很好的照顧他,我們不會貧賤夫妻百事哀。”他現在就想把心剖出來,給所有人看看,看看他的心,就是為著劉逸陽跳動的,彆總是把他想成背信棄義的人,連個機會都不給他。
謝宇把眼淚往肚子裡吞,側著頭看向衛祁銘:“你知道他截癱,他不是簡單的幾個字,不是你請一千個,一萬人照顧就解決問題,祁銘,你永遠不能擁抱你的愛人,沒有孩子,沒有其樂融融的家庭,陽陽連上廁所都要人幫忙。你能堅持一天兩天,一年兩年。你能堅持十年二十年嗎?”話音一落,眼淚就滾下來:“祁銘,就算你能堅持,可我們又怎麼忍心,把你綁在陽陽身上,孩子,你可以擁有自己的幸福。叔叔也不忍心把你一輩子都塔上啊。叔叔多希望你能一直陪著陽陽,可這是造孽。”
衛祁銘眼淚下來:“我不需要,不需要你們為我好,我是他愛人,是和他血肉相容的人,沒有任何理由放棄,我不會放棄的,這世界上相濡以沫,共患難的夫妻比比皆是,我和陽陽也可以。”
謝宇抹把臉:“祁銘,你想想陽陽的心情,他不願意你看到,這麼糟糕的一麵,他有多愛你,現在心裡就有多痛,現在他麵臨的人生難題,不隻是與你的愛情。陽陽。”說著再次哽嚥住,張力幾次嘴才繼續:“陽陽,永遠都站不起來了,他現在都沒辦法麵對自己啊!叔叔求你。給他點時間好嗎。讓他緩一緩,我現在不是反對你們一起,但先讓陽陽緩一緩。”說完帶著祈求的目光看著衛祁銘。
衛祁銘實在受不了,扭頭看向一邊,他從來沒有這麼無力過,從小到大,哪怕萬米高空之上,飛行出現任何情況,他都能遊刃有餘的解決,而現在他真的絕望,不是因為謝宇是否同意,而是那一句,陽陽無法麵對自己。出事之後他一直都信心百倍,源自於他對自己的信心,源自於他對陽陽的愛,他有底氣現在就跟謝宇承諾,二十年、五十年不變。但是他忽略了陽陽,要怎麼麵對自己。擡手遮住眼睛,哽咽著喉結上下顫抖滑動,謝宇默默地坐在一邊,這個下午,兩人一直坐到夕陽西下天黑透。衛祁銘才緩緩的啞著嗓子開口:“小爸,我答應你,給陽陽點時間,但我不會放棄,您彆拒我於千裡,沒有時光機器,能讓您看到以後,那我就請您,多信任我一分。”
謝宇上樓之後,衛祁銘還在樓下坐許久,夜晚醫院的走廊,也依然有些吵鬨,衛祁銘走到房門前輕輕推開,看到劉誌剛坐在床邊,應該是在和劉逸陽說話,聽見開門聲,看到他就招呼一聲。衛祁銘走過來的時候,看到劉逸陽果然閉上了眼睛。他走過去:“叔,我想單獨陪一會兒,行嗎?”
劉誌剛誒了一聲就出去了。在門口碰到謝宇把人拉住。兩個人就在走廊裡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