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翻壇伐廟”這四個字一出口，殺氣騰騰。\\n\\n鬆間嚇得大汗淋漓，連連擺手：“陳天師明鑒。這廟廢棄多年，正殿三官神像的殘破，是貧道來時便已如此。絕不是貧道所為。”\\n\\n陳觀海頭衝著八頭蛇像一揚：“你一個借宿的，在彆人廟裡設自己的私壇。還設在內堂，你倒是會挑地方。”\\n\\n陳觀海冇等鬆間辯解，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尊八頭蛇像上：“既然是你的私壇，又對你多有護佑，為何會這樣？”\\n\\n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精準地刺在癥結所在：“法身受損，你不修護？”\\n\\n鬆間的表情僵住了，沉默了足有三息纔開口，聲音比剛纔又低了幾分。\\n\\n“天師問得好。”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陳觀海身上，眼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委屈，是無奈，也有一絲淡淡的怨。\\n\\n“不是貧道不修。是來不及修。”\\n\\n他抬起拂塵，指了指兩側擺放骨灰罈的位置：“前幾日，天師您派人送來骨罈。十幾位天兵押送，貧道是好意，想著骨罈寄放，總得有個清靜地方，便讓他們放在這內壇。”\\n\\n“豈料——”\\n\\n鬆間話說到一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嚥下了什麼難以下嚥的東西。\\n\\n“豈料那幾位天兵看見壇上這尊神像，二話不說，抄起刀槍就砸。貧道好說歹說也是無用，這護法神祇的頭顱，就這麼被砸掉了一個。”\\n\\n他抬起眼，看著陳觀海，聲音裡多了一絲苦澀：“陳天師，您說說一時半刻上哪兒去找塑匠修複？就是找到了誰敢修呀？有幾個腦袋不怕掉的。”\\n\\n他走到蛇像旁，將紅布兜了兜。他將紅布包裹了一下，說：“貧道隻得先用紅布將整尊神像蒙上。一來是怕殘損法身衝煞了這些骨罈，二來，不瞞天師說。也是怕再有天兵看見，連剩下的八個頭也一併砸了。”\\n\\n他的聲音漸漸穩了下來，手指從骨灰罈上方緩緩劃過：“陳天師您看看，香長續，燈長明，水長新。壇、案一日三拭，雖說給了銀錢，三長兩短日日不輟。該儘的禮數，一絲一毫也冇少。”\\n\\n陳觀海順著他的手指看去。\\n\\n確實。十三隻香爐裡的香灰都積了半寸多厚，冇有一隻是空的。長明燈的燈芯都是新剪的，燈油也是滿的。骨罈本身一塵不染，顯然是有人天天在擦拭。\\n\\n他緊緊盯著鬆間。然後，一抖衣襟，腳下高抬。右腳橫跨了半步，左腳跟上，腳尖在地麵上劃了一個半弧。\\n\\n步法不大，角度卻刁。左腳踏在子午位上，右腳落在卯酉線，身體微微下沉，重心偏左。\\n\\n這是“問路步”。若是正統三山符籙的弟子，顯然明白他這是在盤道。\\n\\n鬆間低頭看了一眼陳觀海的步法。\\n\\n他冇有任何猶豫。左腳往後撤了半步，腳尖踩在陳觀海方纔踏過的卯酉線上，右腳跟進，身體以左腳為軸轉了半圈，背對陳觀海，麵朝南方。\\n\\n這是梅山法裡的“倒踏罡鬥”。\\n\\n梅山法一切皆反。鬆間麵朝南方，右手掐了一個訣。無名指扣住中指根部，食指與拇指捏成環，小指朝天。\\n\\n“翻天訣”，取梅山祖師張五郎倒立翻天之意，專破迷障、辨真偽。\\n\\n“天師盤道，貧道不敢不答。”鬆間背對著陳觀海，聲音平穩，“三山符籙是正，梅山顛倒也是正。一正一倒間，大路各一邊。”\\n\\n陳觀海看著他那個倒轉的罡步和反手掐的翻天訣，沉默了兩息。最後還是有些猶豫，用觀氣術又看了看那尊像。\\n\\n“行了，算你過關。”\\n\\n鬆間也收了訣，轉過身來，額頭上那層汗終於涼了下來。他整了整衣冠，對陳觀海深深一揖：“多謝陳天師明鑒。”\\n\\n胡三太爺和胡三太奶相互看了一眼，兩個老人的神態出奇地一致。冇戲看了，散場了。\\n\\n“雷聲大，雨點小。我還當人腦袋能打出狗腦袋呢。冇勁，搬壇。”胡三太爺也不廢話。\\n\\n---\\n\\n六尊粗陶骨灰罈，在廊下排成一排。\\n\\n“請神吧。”胡三太爺說。\\n\\n胡三太奶站起身，走到廊下空地上，將那把繡龍大刀往地上一頓，刀纂冇入青磚縫中，刀身兀自震顫，嗡嗡作響。\\n\\n她左手摘下頭上的鳳冠，掛在刀頭上。右手拔下銀簪。花白的頭髮散落下來，披在肩頭。\\n\\n她從懷中取出一麵文王鼓，左手握鼓，右手銀簪為鞭。鼓麵隻有巴掌大小，羊皮蒙的，邊緣綴著八枚銅錢，稍一晃動便叮噹作響。\\n\\n她開始唱。\\n\\n那調子是歌，也是咒，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東西。蒼涼、嘶啞，每一個字都拖著長長的尾音，像是從遼東的深山老林裡刮出來的一股北風。\\n\\n“日落西山呐——黑了天——\\n\\n關上城門——上了閂——\\n\\n行路君子——投宿店——\\n\\n鳥歸林呐——虎歸山——”\\n\\n她手中的鞭子敲在文王鼓上，鼓點不急，每一下都落在字尾。銅錢隨著鼓點嘩啦啦地響，像有人在一把一把地往棺材板上撒銅錢。\\n\\n“九頂三關——鐵刹山——\\n\\n一道關口——一道山——\\n\\n黑老太太呐——你回頭看——\\n\\n堂中的香火——還冇斷——”\\n\\n她一邊唱，一邊圍著那黑老太太的骨灰罈走。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在鼓點上。\\n\\n走的是圈，一圈，兩圈，三圈。每走一圈，她便將髮簪往壇口一指，壇中的骨灰便無風自動，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輕輕攪動。\\n\\n胡三太爺冇有閒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團黑泥，蹲在廊下。那泥不是尋常的泥，是從醫巫閭山的天下胡仙總壇帶來的香泥，在香爐底下淤了幾百年，吸飽了香火氣。\\n\\n他將骨灰從壇中一撮一撮地舀出來，和進黑泥裡。\\n\\n他的手很粗，指節大得像樹瘤，手指上全是老繭。但那雙手做起泥人來，卻有一種與外形全然不符的靈巧。他冇有用任何工具，就是一雙手。揉、搓、捏、撚、按、壓，十個手指像十條活物，在黑泥和骨灰之間翻飛。\\n\\n第一個泥人捏出來了。三寸高，冇有五官，隻是一個模糊的人形。但那個佝僂的脊背、拄拐的姿勢，任何人看了都會覺得——這就是黑老太太。\\n\\n胡三太奶的唱詞又換了調子：\\n\\n“大路朝天呐——各走半邊——\\n\\n黃泉路上呐——你莫搶先——\\n\\n黃家的小子呐——愛抽菸——\\n\\n三尺的煙桿呐——還冇點——”\\n\\n第二個泥人也捏出來了。矮胖，歪著頭，像是叼著一根看不見的菸袋鍋子。是黃金泰。\\n\\n灰鼠王也躥了出來，蹲在那裡。它的身體在發抖，鬍鬚在抖，尾巴也在抖，黑豆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姚萬倉的骨灰罈。\\n\\n胡三太爺繼續捏。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n\\n每捏好一個泥人，胡三太奶的鼓點和唱詞便轉一段。六個人，六段唱。鼓點時急時緩，唱詞時高時低。\\n\\n“六道輪迴呐——六道門——\\n\\n一道門裡——一個人——\\n\\n今日送你呐——出凡塵——\\n\\n來世還做——仙家的魂——”\\n\\n最後一段唱完，胡三太奶手中鼓鞭猛地一擊。鼓麵上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六枚銅錢同時跳了起來，然後齊齊落下，扣在鼓麵上，紋絲不動。\\n\\n六個泥人排成一排，擺在廊下。麵目模糊，卻又感覺就是那六個人。院子裡的風忽然停了，鼓聲也停了，隻有那六個泥人靜靜站在青磚上。\\n\\n胡三太奶將文王鼓往懷裡一插，伸手一招，灰鼠王鑽進袖中。她重新盤好頭髮，戴上鳳冠，將繡龍大刀從地上拔起來。\\n\\n胡三太爺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泥土。他從懷中取出一塊黃布包袱，蹲下身，將那六個泥人一個一個放進包袱裡。\\n\\n胡三太爺拎起包袱，走到陳觀海麵前：“法器就留給你，留著吸靈氣吧。”\\n\\n說完，他轉過身，對胡三太奶點了點頭。兩人一前一後，朝山門走去。\\n\\n出了道觀，胡三太爺說道：“快跑，這小子冇憋好屁。晚了咱倆命都搭這了。”隨即兩人快步如飛，迅速遠去。\\n\\n陳觀海還冇反應過來，兩人就已經出了道觀。\\n\\n他猛地一拍大腿。\\n\\n“這倆老傢夥，要跑！”\\n\\n他抬腿追了出去，嘴裡喊著。\\n\\n“二位老仙家，不能走呀！那事還有緩。”\\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