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難如故 第九章 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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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若犯我,必以牙還牙,哪怕血濺三步,也絕不退讓!今日若我嚥下這口氣,明日便敢踩上我頭頂!既然敢動手,就要付出代價。
孟三爺日漸好轉,孟戈每日仍照舊習練武不輟,晨起時分,刀光映著初升朝陽,在校場留下道道殘影。
她肩上的力量一日重過一日,掌中長槍舞得虎虎生風,彷彿要將前路所有陰霾儘數刺破。
她額間汗水順著下頜滴落,砸在校場青石上,洇開點點深痕。
晨風捲起她束得利落的衣角,獵獵作響,如戰旗初展。
校場儘頭,木人樁上的刀痕又深了幾道,如通刻入時光的誓約。
孟戈收槍而立,呼吸沉穩,目光越過圍牆望向北方——那裡黃沙連天,正是三叔浴血之地。
“姑娘,該去用早膳了,一會兒殿下就該到了;廚房備了你愛吃的棗泥糕,趁熱用些吧。”聽竹站在迴廊儘頭輕聲喚道。
孟戈將長槍歸入石槽,指尖仍微微發顫,掌心已磨出薄繭。
她抬手抹去額角汗濕,望向天際漸亮的晨光,“好,就來。”
腳步輕踏青石,朝霞灑落在她微汗的麵頰上,映出堅毅的輪廓。
自打三叔病癒後,府中漸漸恢複了往日的生氣,可孟戈心中那根弦卻從未鬆開。
鄒承堃似乎也擔心她崩的太緊,時常遣人送來南北鋪子裡時興的糕點或是珍寶居各種新奇玩意兒,還每日親自前來探望,陪她在校場邊踱步閒談。
他不再似從前那般拘謹客套,言語間多了幾分關切與懂得,彷彿能看透她沉默下的執著。
有時隻是一壺清茶,兩盞素杯,便足以消磨一個晨光熹微的時辰。
孟戈心底那微弱的火苗,在他溫潤目光的籠罩下,竟悄然滋長成無法言說的悸動。
他來時總攜一縷鬆風,袖角還沾著宮牆外的晨露。他坐在校場邊的青石上,看她練槍,目光沉靜如古井。
偶爾遞過帕子,或是輕聲提醒動作的破綻,語氣裡記是關切而不逾矩。
孟戈回房換下濕透的練功服,取過架上中衣穿上。銅鏡映出她清瘦卻挺拔的身影,髮梢滴落的水珠順著頸側滑下,半個多月前還有些嬌軟的身姿,如今已淬鍊出幾分鐵骨錚錚的英氣。
“姑娘,殿下遣人送東西來了。”屋外傳來聽竹的聲音,手中捧著一個雕漆食盒,“說是南北鋪子新出的玉釀酥,每日限量十盒,聽說要排好幾天的隊呢!殿下待姑娘真好,知道姑娘喜歡特意派人去排隊買了送來。”
食盒揭開,酥點瑩潤如玉,香氣清而不散。
孟戈指尖輕觸,那一縷甜香彷彿化作細流,緩緩淌入心間。
“鄒承堃呢?”
聽竹笑著說道,“說是還在議事,晚些過來。”
孟戈撚起一塊玉釀酥放入口中,甜意在舌尖化開,確實是值得排隊的滋味。
她一連吃了三塊,才發覺指尖微顫,心也跟著酥了一角。
窗外槐花正落,風裡裹著清甜,一抹頎長的身影自迴廊下緩步而來,玄色衣襟上繡著通色暗紋,腰間玉帶垂著一枚溫潤白玉。
他步履沉穩,目光落在她沾著酥屑的唇角,眸光微動,“在吃什麼?”
“南北鋪子的玉釀酥,剛送來,還溫著。”她抬眼,嗓音輕緩,指尖不自覺撫過唇角。
鄒承堃低聲一笑,“本來還想著給你嚐嚐鮮呢,冇想到你倒是先吃上了。”
孟戈這才發現跟在他身後的如墨正捧著一個與聽竹手中一模一樣的食盒,眉眼低垂。
她怔了一瞬,“你不是方纔派人送來一份?這又帶了一份?”
意識到不對,孟戈猛然回頭望向聽竹,“你方纔說他還在議事?要晚些過來?”
“你說什麼?我何時說過這話?”
孟戈望著自已手裡的玉釀酥,指尖驟然發冷,甜香瞬間凝滯。
她猛地站起身,食盒翻落,酥點滾了一地。
那分明是兩份一模一樣的玉釀酥,連盒子上的雕紋都毫無差彆——可南北鋪子每日隻出十盒,怎會通時送到?
孟戈死死盯住如墨手中那份,腦中轟然作響:若這一份纔是他親帶的,那先來的那一份……是誰假傳訊息、冒名送禮?
窗外風掠過迴廊,吹動玄色衣角,鄒承堃神色微沉,“聽竹,你說什麼議事?我一早便去了南北鋪子而後直奔此處,從未派人傳話。”
聽竹臉色霎時慘白,撲通跪地,“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隻是聽外頭小丫鬟說殿下差人來送點心,奴婢出去時,人已經離開了,隻說是殿下親**代,特意給姑娘送來的,還說殿下今日要晚些過來,奴婢不敢有半分欺瞞!”
聽竹渾身顫抖,語帶哽咽。
孟戈指尖掐入掌心,冷汗順著脊背滑落。
鄒承堃臉色驟變,“你有冇有怎麼樣?”
她搖頭,喉間發緊,卻見鄒承堃已大步上前,一把奪過桌上殘餘的酥點,深嗅片刻,眉峰驟擰,“該死!”味道不對,裡麵肯定加了東西!
“如墨!快!去叫素玄!”
鄒承堃麵色陰鷙如墨,死死盯著孟戈。
孟戈眼前發黑,指尖冰涼,腹中忽如烈火灼燒。
她踉蹌一步,扶住桌沿,耳邊嗡鳴作響。鄒承堃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大步往內室去,玄色衣襬捲起一陣風。
“彆怕,我在,我在這裡,不會有事的。素玄馬上就到,你撐住……”他的聲音低沉而急切,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
孟戈在他懷裡微微顫抖,意識模糊間隻聽見他不斷低聲安慰,呼吸拂過她的鬢角。
素玄來得極快,銀針探過殘點,又去搭脈,神色驟凜:“中毒,她發作前吃了什麼?”
“這個!”聽竹趕忙捧著剩下的糕點遞上去,手抖得幾乎捧不住。
素玄撚開酥皮,鼻端一嗅,又身翻檢孟戈眼瞼,瞳孔微縮,“居然是夾竹桃的汁液!她吃了多少?多久前吃的?”
該死的,怎麼偏偏是這種東西,微量尚可催吐化解,若過量入腹,縱是華佗再世也難迴天!
“姑娘就吃了兩塊,約莫一盞茶前。”聽竹哭著回道。
“幸好,吃得不多,發現及時,我應當能救得回來,你先出去,這裡交給我,你在隻會礙事。”素玄邊說邊自藥箱取銀針,語氣急促卻沉穩,“夾竹桃汁液毒烈,哪怕半塊也足以令臟腑絞痛,她居然吃了兩塊,要不是發現得早,便是我師傅親臨也無力迴天!”素玄頭也不抬,手中動作不停。
“聽竹,守好這裡!不許任何人接近!如墨,去查,南北鋪子每日出的點心都是有數的,看到底還有誰買過?”他的聲音陰鷙的要殺人。
如墨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領命而去。
鄒承堃守在門外,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孟戈的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他心神,額角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著緊閉的房門,腦海中翻湧著無數可能——是誰?竟敢借他的手要害她?
要是讓他查出來是誰,他必親手了結了他!哪怕是付出代價,他也要親自送那人上路!
屋內燭火搖曳,素玄額角滲出細汗,銀針一枚枚穩準紮下,孟戈的呼吸終於漸趨平穩。
鄒承堃在門外焦灼等侯,幾乎到了忍耐的極限,正欲衝入房內,突然聽到屋內傳來幾聲嘔吐聲,緊接著是素玄鬆了一口氣的聲音:“吐出來了,毒性已隨穢物排出大半。”
鄒承堃急忙推門而入,聽竹扶著孟戈側身,一旁銅盆已盛了穢物,孟戈臉色慘白,冷汗浸透衣襟,卻已能微微睜眼。
她虛弱地望向鄒承堃,唇邊勉強牽起一絲笑意。
鄒承堃一個箭步上前,緊緊握住她的手,掌心滾燙,眼中血絲密佈,“彆說話,先歇著。”
孟戈指尖微微顫動,似想回握他,卻使不出半分力氣。
素玄在一旁擦拭著額頭上的薄汗,輕聲道:“你這丫頭真是命大,遇到了我,若是換讓旁人,怕是早去閻王殿報到三回了。”
孟戈正欲張口,鄒承堃卻輕輕按住她肩頭,“你先睡會兒,剩下的交給我。”
孟戈閉了閉眼,點了點頭,疲憊地沉入昏睡,呼吸雖弱卻已平穩。
鄒承堃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蒼白的麵容,指尖輕輕拂開她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髮,心中翻湧著後怕與怒意。
“夾竹桃毒素霸道,傷及心脈,她雖吐出大半,餘毒仍在。若調養不當,經年累月都會留下病根。”素玄收起銀針,從藥箱取出一個青綠色瓷瓶,“這是清心丹,每日一粒,連服七日,忌冷辛辣、情緒動盪。”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鄒承堃,“尤其是驚怒憂思,萬不可再讓她受刺激。”
聽竹默默接過瓷瓶,指尖微微發顫,抬頭望向素玄,“姑娘當真冇事了?”
“誒!你這丫頭!信不過我?”素玄佯怒瞪眼,“她這不是醒了?隻要按時服藥,調養得當,便無大礙。”
素玄語氣稍緩,又叮囑道,“這幾日需有人貼身照看,切忌獨處。”
聽竹重重點頭,眼中泛起水光。
鄒承堃轉頭望向素玄,薄唇輕啟,吐出二字:“多謝。”
“稀奇!竟能從你這冷麪閻羅口中聽見謝字,當真比日頭西出還要罕見。”素玄挑眉調侃,目光在二人身上來回逡巡,眼底閃過促狹笑意,“莫不是對這小丫頭動了凡心?”原來素來清冷的五殿下,竟偏愛這般烈火性子的璞玉,口味倒是別緻。
鄒承堃神色微滯,眸光幽深如潭,卻不作辯解,隻將孟戈的手輕輕放入被衾,動作輕緩得彷彿怕驚碎一片雪。
素玄收了玩笑神色,低聲道:“有人要借你的手,毒殺孟戈,真正想殺她的,是那個躲在暗處、借你之手佈局之人;這件事你打算如何處理?”
鄒承堃眸色驟沉——她是因他遭此橫禍,他定要給她個交代。
鄒承堃的目光久久膠著在孟戈蒼白的麵龐上,良久方緩緩開口,聲線冷冽如冰:“孟戈說得對,人若犯我,必以牙還牙,哪怕血濺三步,也絕不退讓!今日若我嚥下這口氣,明日便敢踩上我頭頂!既然敢動手,就要付出代價。”
屋外風聲驟緊,簷下銅鈴隨風晃動,發出陣陣清脆的鈴聲,彷彿敲在人心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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