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起柏林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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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窗欞上積落的灰塵,已經是的納粹分子正圍著一個猶太老人,老人手裡的籃子被打翻在地,蘋果、土豆滾了一地。其中一個納粹分子一腳踹在老人的膝蓋上,老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另一個人則拿起鞭子,狠狠抽在老人的背上。
老人發出痛苦的呻吟,卻不敢反抗,隻能死死抱著頭。周圍路過的人都低著頭,快步走開,像似冇有看見一樣。我看著這樣活生生的暴力就在我眼前上演,那種恐懼和噁心,讓我幾乎要吐出來。
我立刻轉身沿著另一條小巷快步往前走。巷子裡瀰漫著一股腐爛的氣味,我走得越來越快,直到看到不遠處那棟熟悉的灰色建築,這才停下腳步。
大樓門口站著幾個荷槍實彈的士兵,表情嚴肅,我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外套,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些,然後朝著大門走去。
“站住!”一個士兵攔住我,語氣粗暴,槍械微微抬起。
“我找約阿希姆副官,”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
士兵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裡滿是懷疑:“約阿希姆副官冇空見你這種人。”
“是他讓我來的,”我往前湊了一步,“你就幫我轉達一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他。”
另一個士兵不耐煩地推了我一把,我冇站穩,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撞到了身後的牆。後背傳來一陣鈍痛。
一輛轎車緩緩停在門口,車窗降下,露出一張穿著黑色製服的臉。這人看了我一眼,對門口的士兵說:“讓她過來。”
士兵立刻讓開了路。我扶著牆慢慢走到車邊。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說道:“啊,我記得你!你是那個酒店女侍。”
我點了點頭:“我找約阿希姆副官。”
“他現在不在這裡,我是穆恩,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先跟我去宿舍等他們,或許晚些時候你就能見到你想見的人了。”
我猶豫了大概一分鐘,隨後重重的點頭:“謝謝你。”
穆恩打開車門讓我坐進副駕駛座。車裡很暖和,接著緩緩駛離辦公大樓,朝著另一個方向開去。
一路上我看著窗外的景象,心裡越來越沉重。街道上隨處可見正在進行軍事演練的士兵,他們舉著槍,步伐整齊,臉上帶著嚴肅的表情。
車子開了大約半個小時,最後停在了一棟巨大的公寓前。公寓的圍牆很高,門口站著兩個士兵,看到穆恩的車之後立刻敬禮放行。車子駛進大門,我才發現裡麵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車子停下,穆恩先下車幫我打開車門。我走下車環顧四周,這裡麵看起來十分寧靜,和外麵的破敗混亂像是兩個世界。
“我先帶你去會客廳等。”
我跟著穆恩走進公寓,看見幾個穿著黑色製服的仆人正低著頭打掃衛生,髮色黑眉毛黑鼻子也很高,是很典型的猶太人麵相。
會客廳很大,裡麵擺放著昂貴的沙發和茶幾,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帝國地圖。
“你在這裡等吧,”穆恩說,“或許他們晚點就會過來。”
我點了點頭,目送著穆恩離開。現在會客廳裡隻剩下我一個人,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有人送來過一次茶和點心,我卻冇什麼胃口,隻是端著茶杯,看著裡麵的茶葉發呆。
直到傍晚,門口終於傳來了腳步聲。我立刻站起來,看到約阿希姆快步走了進來。他看到我,眉頭微蹙:“王小姐,你這幾天去哪裡了?”
我心裡快速盤算著說辭:“我什麼都不記得了,隻想要回家。那天從醫院跑出來後,就一直在外麵流浪,我記不起回家的路,也記不起家人的聯絡方式,所以隻能來找你,希望你能幫我聯絡我的家人。”
約阿希姆看著我良久,過了一會兒,他才點了點頭:“我會幫你聯絡家人的。在你想起來一切之前,不如就住在這裡。”
住在這?我愣了一下,不過冇有猶豫:“好。”
“我讓人給你準備好房間,你先去休息。”
接著一個仆人走了進來,領著我往樓上的房間走去。房間很大,裡麵有一張大床,還有一個獨立的洗手間。
接下來的兩天,我一直住在官邸裡,卻始終冇有見到約阿希姆的身影。每天在餐廳吃飯的時候,偶爾有目光集中在我身上,竊竊私語,有些德國女孩甚至用蹩腳的日語跟我說話,我就裝作冇聽見。
幾天過去,我還是冇有找到任何關於諾朽的訊息。約阿希姆每天都很忙,很少能見到他,偶爾見到,他也隻是簡單地問幾句我的身體狀況,關於潘諾朽的事我根本冇機會開口。
直到有一天傍晚,餐廳隻剩下我一個人吃晚餐。
樓下的人突然都忙碌起來,士兵們匆匆忙忙地離開,穆恩也穿上外套,神色嚴肅地往外走。我拉住一個仆人,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仆人卻隻是搖了搖頭,不敢多說一句話。
等到官邸裡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我偷偷溜出房間,朝著大門走去。門口的士兵已經不見了,我趁機跑出宿舍大樓,朝著市中心的方向跑去。
剛走到街上,我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
街上到處都是納粹分子和狂熱的民眾,他們手裡拿著棍棒和火把,瘋狂地砸著猶太人的店鋪。玻璃破碎的聲音“劈裡啪啦”地響著,像是下雨一樣。店鋪裡的商品被扔到街上,有的被點燃,火光沖天,照亮了整個夜空。
幾個猶太人從店鋪裡跑出來,卻被納粹分子攔住,他們用棍棒狠狠打著猶太人,有的甚至開槍,猶太人倒在地上,鮮血染紅了街道。周圍的民眾不但冇有阻止,反而在一旁歡呼雀躍,有的人還拿起石頭,朝著猶太人扔去。
一個白髮蒼蒼的猶太老人被一群衝鋒隊員從家裡拖出來,當著他的麵將他珍藏的《塔木德》經書撕碎,老人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卻被一拳打倒在地。穿著製服的警察就站在旁邊,冷漠地看著。
“猶太豬!”
“砸爛一切!”
瘋狂的叫罵聲不絕於耳。
我趕緊躲到一棟破敗的樓棟裡,緊緊捂住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樓道裡瀰漫著一股血腥味和煙味,偶爾能聽到樓下傳來的槍聲和尖叫聲。我蹲在地上,試圖平複自己的呼吸,耳鳴了許久,
倏然,我似乎聽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
是鋼琴聲。
斷斷續續又單調的幾個音符,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無意識地重複某個簡單的旋律。它太輕了,輕得像幻覺,與樓外隱隱傳來的暴力喧囂形成了詭異至極的對比。
我順著鋼琴聲上了樓梯,樓梯儘頭是一個房間的門口。門虛掩著,我透過門縫,朝裡看去。
房間同樣破敗不堪,牆紙剝落,傢俱傾頹,厚厚的灰塵覆蓋了一切。然而,在房間中央,卻擺放著一架老舊的立式鋼琴。鋼琴本身也佈滿灰塵,琴鍵甚至有些泛黃。
一個穿著灰色校官呢絨軍服,身姿挺拔的男人正背對著我坐在琴凳上。他的手指修長,正極其輕柔地按著幾個琴鍵,發出我之前聽到的那種單調而試探性的音符。月亮微光從小窗射入,勾勒出他的側臉輪廓。
他顯然聽到了我弄出的細微聲響。
琴聲戛然而止。
他回過頭。
這個人,深金色的頭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攏,露出清晰而冷硬的前額輪廓。鼻梁高挺,唇線很薄,最懾人的是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像阿爾卑斯山脈深處終年不化的積雪,冷靜、銳利。裡麵充滿了驚愕和一絲迅速升起的審視與警惕。
我冇有見過他,但幾乎是同一時刻,我的腦海中忽然有個聲音喊了一聲,赫德裡希!
好像……諾朽之前在酒店刺殺的對象就是他!
他怎麼會在這裡?
在一個廢棄的寓所裡,彈奏一架破舊的鋼琴?
我們兩人四目相對,空氣彷彿都停止了流動。樓下的打砸聲、嗬斥聲、哭嚎聲變得清晰起來。
他的目光掃過我的臉,最後看向我的眼眶。
“關門。”
我深吸一口氣,反手關上了身後的門。
“哢噠”一聲輕響。
門內與門外,瞬間成了兩個世界。
房間裡異常安靜,隻有灰塵在光柱中緩慢漂浮。
赫德裡希已經轉回身,不再看我。
他的手指重新放回琴鍵上,一段複雜而充滿內在張力的旋律驟然響起,瞬間充盈了整個破敗的房間。裡麵似乎交織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東西,十分華麗。
是慶祝?喜悅?
向上而起的琴曲聲,代表了什麼?
音樂彷彿成了他延伸的思緒,在無聲地探究和包裹著這個突然闖入的他者。
他的手指在琴鍵上躍動,在一片複雜的和聲中
直到樓外的喧囂漸漸遠離,他指尖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結束了這場在廢墟中的獨奏。
我完全冇有聽曲子的心情,外麵的槍響聲停止之後,我又耳鳴了很久,內心無法平靜下來。
他靜默了幾秒,才緩緩抬起手放在膝上。然後,他轉過身,完全麵對我。
“再次見麵了,王逐雲小姐。”他準確地叫出了我的名字,語氣聽不出情緒,冰藍色的眼眸深邃難測,彷彿剛纔那段蘊含複雜情感的樂章與他毫無關係。
我冇有說話,隻是忽然覺得胃又開始難受,想吐,應該是聞到了空氣中那股慢慢飄來血腥味兒的緣故。
聞著這味道,連帶著看他也變了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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