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結 主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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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南苑寂靜無聲。
蕭珩躺在溫暖舒適的床塌上,望著陌生的賬頂,心中卻無多少喜悅而言,如今隻是邁出了第一步,後麵的路還會更加艱險和驚心,自己必須抓住讀書的機會,也要小心各方勢力對自己的考量與窺探。
蕭珩下意識的望向廂房的方向,冇有了身邊近在咫尺的雲蘿,他心中有些空落落,又生起一絲牽掛,她在新的房間是否能夠適應,一個人住會不會感到害怕。
雲蘿躺在床上也是久久不能成眠,房間是這樣的舒適溫暖,是原來北苑裡麵不敢想的日子,她真的高興,為蕭珩由衷的高興。
可離開了小屋,有些緊密的呼吸相連的感覺似乎被距離也被身份的差距拉得遠了,這讓她有些不安和悵惘。
雲蘿起身摸到桌上的小藥瓶,捧在手心裡。
撫摸著藥瓶,雲蘿心中似乎安定了幾分,臉上露出了羞澀的微笑。
接下來幾日,雲蘿跟著那位趙姑姑學規矩,趙姑姑性子沉穩,話不多,古井無波的眼神默默地觀察著雲蘿,對於雲蘿的教學嚴格卻也疏離,雲蘿很尊重這位師傅,學習的態度認真而專注,學得也很快,漸漸趙姑姑眼中也有了一絲讚許的神色。
另外兩個小丫頭,薔薇和雲蘿年紀差不多,翠煙甚至更小,開始也都隻是有些怯生生地看著雲蘿,叫著“雲蘿姐姐”,卻不敢輕易與雲蘿套近乎。
雲蘿向他們分了幾次點心,兩人對雲蘿親近了不少。
這天夜裡,蕭珩在書房裡讀書,雲蘿進來伺候。
雲蘿穿著侍女統一的青色棉裙,頭上還戴著那根小木簪子,顯得格外清雅靈秀,原本蒼白的臉色帶著幾分紅潤。
走上前站在桌邊默默地開始研墨。
蕭珩抬起頭看著如今姿容清豔,禮儀規矩逐漸嫻熟的雲蘿,心中一陣柔軟,視線忍不住盯在雲蘿的臉上。
雲蘿感知到這炙熱的目光,手下一偏,墨汁濺到了她的指尖。
“哎呀,”雲蘿忍不住懊惱出聲,隨即閉上了嘴,她知道這不合規矩。
蕭珩自然地握過她的手腕,眉頭微蹙,用指腹輕柔而緩慢地擦過雲蘿指尖的墨跡,帶著明顯的憐惜和曖昧的流連。
雲蘿臉霎時間就紅了。
“阿珩。
”她低聲呢喃,聲音小如蚊蠅,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彆動,”蕭珩握住雲蘿的手腕,視線停留在她手上的凍瘡痕跡上,仔細觀察著。
“傷口好像好一些了,藥都按時塗了嗎?”蕭珩輕輕摩挲著她手背上的裂痕。
“嗯。
”雲蘿點了點頭。
蕭珩抬眼看向雲蘿,眼神中多了幾分柔和:“這幾日還適應嗎?”剛剛搬入南苑又要準備授業讀書,他們二人需要忙碌的事情太多,現下終於有一絲隻屬於他們的空間。
雲蘿點了點頭:“嗯,這裡一切都很好。
飯菜很熱,床鋪很暖和。
”“規矩呢,趙姑姑教的可仔細?”蕭珩又問。
雲蘿抿了抿嘴唇,小聲道:“趙姑姑人話不多,但是教得很仔細,我都有認真學,隻是有些複雜的還記不牢。
”“沒關係,慢慢來。
”蕭珩語氣平穩,帶著安撫的意味。
“隻是與她和另外兩個宮女相處,需留意分寸,不必過於親近,也不要起衝突,如果他們有為難你,或者刻意打聽訊息,你回來告訴我,不必自己忍著。
”“我知道的。
”雲蘿答應著。
蕭珩手指叩了叩桌上一角放置的一摞紙張筆墨:“這是給你準備的,從前說過教你的,如今更不要荒廢了,以後無人時不用站著伺候筆墨,就在下首設案練字吧。
”雲蘿愣了一下,頓時明白了他的苦心,輕聲應道:“是,我一定好好練。
”雲蘿坐到小案前,鋪開紙張,潤筆蘸墨。
蕭珩看了一眼雲蘿專注的側臉,重新埋首在書卷中。
寒冷的冬夜,溫暖昏黃的小書房裡隻有一片寂靜,隻有偶然書頁的翻動聲和毛筆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蕭珩來到南苑安頓下來後,翰林張師傅按照皇帝的指派來給蕭珩進行每日的授課,這是一位不苟言笑的老師傅,對於蕭珩禮節周全、態度恭敬,為人謹守規矩,卻是透露著公事公辦的疏離,隻談論書本,從不涉及外界的時局。
蕭珩十分珍惜這次可以讀書的機會,對於這位師傅十分尊敬,課業上更是極儘勤勉,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課上,蕭珩提問的時候不多,但每個問題都是切中要害,顯而易見是經過了深度專注的思考,是下了一番苦功的。
張師傅剛開始也隻是按部就班,漸漸地,也會被這位皇子的刻苦與聰慧而觸動,從而多多引申幾句,目光也有原來讀書人的審慎變成了真切的讚賞。
每日,雲蘿都會早早起身,將書房與寢殿打掃乾淨,並在書案備好潤喉茶和蜂蜜水,將屋內的炭火撥得更旺些。
授課時,雲蘿作為貼身侍女,需要侍立一側,為蕭珩打理筆墨書卷、佈置茶點之餘,也會努力地思索和理解著課上張師傅講授的內容,儘管有些如同天書一般,已經遠遠超過了她所能理解的範圍。
聽著複雜而深奧的之乎者也,看著蕭珩可以應答自如的樣子,雲蘿心中既驕傲又有一種微妙的自卑,他的世界對於自己是如此的複雜和陌生。
但張師傅所講授的關於治國、修身,關於古人的智慧,曆史的典故,還是如同溪流一般滋潤了她的心田。
她站立在一旁,經常露出時而深思、時而困惑的表情。
每當課後,張師傅走後,蕭珩也會合上書卷,查問雲蘿一些課上提到的問題。
“今日師傅講的‘鄭伯克段於鄢’,你明白了幾分?”雲蘿努力地回憶著,用自己理解到的語言複述著:“好像是說,哥哥打敗了弟弟,弟弟貪心不足,哥哥給了一次又一次機會,但是他還不知足,最後被哥哥打敗也是自找的。
”蕭珩眼底掠過一絲笑意,“你看的倒是準,貪慾日盛,最終是自取滅亡。
這是其一,但是鄭伯作為兄長和君王,縱容弟弟,看似是仁慈,實際上更是一種推波助瀾,待其惡貫滿盈一舉除之,這也是欲擒故縱。
”聽到這,雲蘿瞪圓了眼睛,顯然有些不能理解:“你是說國君早就知道弟弟是壞人,卻默許他作惡,那為什麼不早點阻止他,那樣是不是不會打起來,好多人也不會死了呀?”蕭珩微微一怔,他習慣於從權謀、忍辱、製衡的角度去理解這個故事,去讚歎鄭莊公老謀深算,卻從未想過雲蘿的角度,關於百姓,關於預防。
他看著她清澈的眼睛,沉吟片刻,決定更深入一層:“你說的對,但是,在國君的角度,隻有當弟弟的錯誤犯的足夠大的時候,大到天下人都看清他的不臣之心,他這時候出手剿滅才顯得名正言順,師出有名,才能夠真正的永絕後患,也是顯得自己仁至義儘,這是一種權術。
“權術”雲蘿輕聲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語,眉頭皺得更緊了。
“可是放任了壞人,等他害了很多人以後再去收拾他,那之前被害的人呢,豈不是白白地受苦,這不公平。
”雲蘿頓了頓,聲音更小了:“就好像蘭貴妃娘娘,她之前害了很多人,大家都知道一些,可是…可是陛下也冇有真正阻止,是不是也是一種權術?”蕭珩心中猛地一震。
他驚訝地看著雲蘿,她的話語刺破了權力鬥爭最本質殘酷的本質,就是成就大業過程中小民的犧牲被視為必要的代價。
他看向雲蘿的目光更多了幾分欣賞和讚許,欣賞她的靈氣聰慧,更欣賞她那經受苦難,卻仍然保持的純粹的善良和對於公平的嚮往。
“阿蘿,你說的很對,這確實不公平。
史書會稱讚鄭莊公的智慧,卻很少記在那些因為這場兄弟爭鬥、兵連禍結導致流離失所、家破人亡的尋常百姓。
權術能贏得江山,卻無法真正讓自己心安。
”他看著她,語氣認真:“上位者的決策背後是無數人的悲歡離合,將來若有可能,我們應當以此為戒。
”雲蘿點了點頭,隻覺得自己的想法得到了蕭珩的尊重,學習的興趣更加濃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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