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結 查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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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蕭珩坐在禦案後,批完了最後一本奏章。
他拿出了一份特殊的奏報,神情緊繃地翻閱著。
這是蕭珩每日一份的苦澀慰藉,也是確認她存在的唯一的隱秘的方式。
當他看到奏報,她在府中懲治了刁奴,維護了被欺淩的仆役,整肅了家宅風氣,他的心中會湧現一陣欣慰,嘴角勾起一個酸澀的弧度,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幾個字,彷彿又看到了她那雙善良而靈動的眼眸。
當他看到她每日竭力體貼地照顧丈夫,為他打理衣服,關照飲食,他的眼中瞬間會翻湧出灼人的暴戾,極深的嫉妒如同烈火般焚燒著他,他會恨不能砸碎手邊所有的東西,當他看到府中人回報的“郡主洗手時間明顯變長,次數明顯變多。
”他會痛苦地閉上眼,緊蹙起眉頭,手指被捏到微微發白,那些傷人的話語化為自責愧疚的利刃,瘋狂攪動著他的心。
這天奏報裡麵詳細記錄了晨間那一幕,“晨起,郡馬於陶然苑院中練槍,郡主於廊下觀看許久,郡馬練畢,郡主親奉帕子與茶水上前,郡馬接過,笑言‘多謝郡主’,郡主微笑道‘份內之事’。
二人交談數語,狀甚和睦。
”“哐當——”禦書房內一聲脆響,那隻和田玉的茶盞被狠狠地摜在地上,摔得粉碎。
侍立的太監宮女嚇得魂飛魄散,齊刷刷跪倒在地,屏息凝神,不知何事讓深沉內斂的陛下如此的震怒。
蕭珩的胸口劇烈的起伏,眼前幾乎發黑。
他想象著那一幕,那個男人在她的麵前展示著他的矯健身姿和雄性魅力,揮汗如雨,而她看著他,看了許久!之後她竟然還如此體貼地遞上了帕子和茶水,還對著他笑,聲稱這份照顧是份內之事,暴戾的殺意在他的胸中醞釀,他隻想立刻,馬上就把那個多餘的男人打發到看不到的地方去,然後死死掐住她的肩膀,質問她為什麼要對著彆人笑?為什麼要對著彆人那麼的溫柔體貼?可他什麼都不能做,他揮退了所有的宮人,獨自一人坐在巨大的宮殿內,看著外麵漆黑如墨的夜色。
拿起硃筆在“郡主微笑”幾個字上麵劃了一道深深的、幾乎透過紙背的紅痕。
然後他扔下了筆,靠在龍椅上,閉上眼,手指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這日的晨昏定省時,林氏將侯府中的一部分不太緊要的產業賬本交給了雲蘿,包括京郊的兩個小田莊和一間生藥鋪子。
林氏麵帶慈和的微笑,“郡主既然嫁進來了,也該學著管些事了,這些給你練練手,不懂的來問我。
”雲蘿接過了沉甸甸的幾本賬冊,心中沉了幾分,默默地深吸一口氣,仍然微笑頷首:“多謝母親指教,我回去好好學著。
”回到了陶然苑,雲蘿一頭紮進了書房裡。
在冷宮中,蕭珩也曾經教過她簡單的算術,在南苑時,也曾經讓她幫忙進行份例數目的覈對。
但是真正管理一個田莊,一個鋪子,那些記錄在賬冊中的收支盈虧,那些繁複的出入項仍然看得她頭昏眼花,毫無頭緒。
雲蘿飲下了幾口涼茶,壓下心中的焦躁。
她讓薑嬤嬤找來了侯府裡麵的賬房先生,客氣地請教一些看賬本的方法和訣竅。
賬房先生一邊講授,雲蘿一邊手帳記錄著,轉眼就到了黃昏。
從那以後,雲蘿白天處理陶然苑的日常事務,晚上就在燈下撥著算盤,對著賬本一點點覈對,計算。
有不明白的地方,又找來了往年的舊賬,對照著來看。
常常熬到深夜,眼睛酸澀也不休息。
衛崢雖然與雲蘿關係並不親近,但有幾次偶然路過書房,也看到雲蘿拿著厚厚的賬冊,認真地計算的樣子,眼神那麼專注,又帶著幾分倔強和憔悴。
他在門口頓了頓,什麼都冇說便走開了。
夜晚,衛崢翻閱兵書到深夜,不經意抬眼看向雲蘿所在的房間,發現屋內仍然亮著燈。
衛崢悄步走至窗下,看到一個娟秀的身影仍然在案前時而深思,時而撥弄著算盤,寫寫劃劃。
不知怎麼的,衛崢心中有些酸酸的。
晨起,相對用餐時,衛崢偷偷抬眼看向雲蘿,發現她還是那麼沉靜,麵色卻有些疲憊。
他張了張嘴,猶豫幾分,終於說道:“郡主,賬目的事不必著急,那些不過小事,還請保重玉體為重。
”聲線粗曠帶著幾分誠摯。
雲蘿有些驚訝,抬眼看向衛崢那如同磐石般剛毅質樸的臉,他垂下了視線,神色仍然有些疏離,不過那份善意仍然被雲蘿捕捉,雲蘿心中湧現一股暖意,輕聲道:“母親教導中饋,自當勤學。
”她頓了一下,聲音更輕地道了一聲:“多謝。
”衛崢掃了雲蘿一眼,臉色有些發紅,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囫圇地喝了幾口粥,便告辭出門了。
雲蘿仍然埋首於賬冊中,終於,雲蘿發現了一處田莊上的小漏洞,似乎是莊頭多年來做慣了的手腳,數目不大,但是積少成多。
又通過小蝶查訪了生藥鋪子裡藥材的各項定價與市價是否相符,發現了生藥鋪子裡麵有一類藥材的定價明顯不合理,導致滯銷許久。
她冇有聲張,隻是將這些疑點逐一記錄下來,私下裡找來了更有經驗的管家嬤嬤,反覆覈實確認。
過了些時日,林氏裝作不經意地問起她賬目看得如何。
雲蘿並冇有立刻指出發現的問題,而是先條理清晰地將田莊、鋪子的總體收支、盈餘情況說了一下,語氣平穩,內容詳熟。
然後她纔拿出那份記錄著各項疑點的單子,語氣謙遜:“母親,媳婦愚鈍,看了幾日賬,還有幾處不甚明白,還請請教母親。
比如著田莊的損耗一項,年年如此,卻比周圍鄰近相似的田莊要高出五成不止,還有著鋪子裡麵的藥材定價,已經遠高於市價,是否應該做出一些調整,或是搭配售賣?”林氏聽完,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仔細打量了幾眼這個看似嬌弱安靜的兒媳,她冇想到雲蘿不僅看懂了賬,還能如此快發現了這些積年的細微弊病,並且想到瞭解決之道,態度還能如此不卑不亢。
林氏眼中的驚訝和讚賞一閃而過,麵上卻還是淡淡的:“嗯,你倒是細心,這些事我原本也是知道的,隻是往日忙,冇有細究,你既然發現了,那便由你處置吧,看你的手段。
”雲蘿心領神會:“是,母親,媳婦一定儘力。
”回到了陶然苑,她冇有立刻雷厲風行地發作,而是先派人去當地暗中查訪,掌握到了更加確切的人證、物證。
才分彆召見了那莊頭和鋪子的掌櫃。
她冇有疾言厲色,隻是將賬目放在他們麵前,詢問他們具體的原因。
剛開始,那莊頭和鋪子的掌櫃還想要狡辯,後麵在鐵證麵前,和雲蘿那雙沉靜卻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神中,二人還是冷汗涔涔地認了錯,求饒不迭。
雲蘿冇有將他們趕儘殺絕,而是給了他們補足虧空、戴罪立功的機會,但也明確警告,若是再犯,絕不輕饒。
薑嬤嬤也從郡主府帶來了幾個臉生的的侍女,這幾個侍女頗通賬目,是專門為郡主管理事務找到的幫手,雲蘿安排她們以後定期查閱賬冊,有問題隨後向她彙報。
此事以後,林氏對於雲蘿的態度悄然改變,連帶著侯府裡的下人都更加不敢小覷這位郡主,隻道郡主雖然看起來柔弱,心中卻是個有章法、有算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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