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結 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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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午後,秋意已深,陽光正好。
雲蘿正與小蝶對弈,她執白,正凝神思考下一步棋,纖細的指尖夾著一枚白玉棋子,遲遲未落。
陽光照在她白皙的側臉上和素淨的衣衫上,顯得她寧靜如玉。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打破了院落裡的寂靜。
雲蘿抬頭,竟然是衛崢穿著武官常服大步地走了進來。
小蝶慌忙起身行禮,雲蘿也放下棋子,起身斂衽:“郡馬今日回來得早。
”衛崢的臉上有些泛紅,似是走得有些急,胸口微微起伏。
他掃了一眼棋盤,又盯著雲蘿的臉,發現她的臉上的氣色似乎明顯變好,不再是剛剛成婚時的那種蒼白,而是多了一絲潤澤的韻致。
衛崢微微勾了勾唇角,“明日休沐,今日無事,早早便回來了。
”他的視線又落回棋盤上,“郡主可願與我下一局?”雲蘿微微一怔,“我的棋藝不精,隻怕不是對手。
”“無妨,閒來手談而已。
”衛崢在她的對麵坐下,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目光中有些殷殷的期待。
兩人對坐,開始執子佈局。
衛崢的棋風頗有行伍之人的風格,沉穩大氣,步步為營。
雲蘿則更加細膩謹慎,善於尋找細微的突破口。
一局未終,一陣涼風忽起,卷落了幾片落葉。
雲蘿下意識地攏住自己的手臂,顯然是感受了些許寒意。
衛崢抬眼,一下關注到了她這個細微的動作,又看了看她單薄的衣服。
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站起身,解下了自己的披風,穩穩地將其披在了雲蘿的肩上,動作生硬卻異常小心。
雲蘿身體不自覺地僵住,但是感知到了衛崢的小心翼翼,她冇有躲避,隻是有些愕然地抬頭看向他。
衛崢冇有看她,隻是替她攏了攏衣襟,確保披好了,就坐回自己的位置,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平淡的事情。
“天冷了,多穿些。
”隨即注意力重新投入到了棋局中。
有些厚實的披風蓋在了身上,雲蘿被一陣陌生的屬於男子又混雜著皮革以及皂角的氣息籠罩,原本的寒意瞬間被驅散,陌生的體溫也透過衣料一點點滲入她的皮膚,讓她心不由得產生了一絲細微的觸動。
雲蘿有些無措,棋局仍在繼續,她也依舊落子,可再冇有了原本的專注。
當天夜裡,衛崢仍然歇在了書房。
夜間,他卻緩步走到了雲蘿房間的窗下,駐足良久。
休沐結束,衛崢重新回到了軍營中,這一次卻是久久未歸,連著兩個休沐日都留在了軍營操練。
雲蘿仍然在陶然苑裡過著平靜無波的日子。
這日是鎮遠侯府的闔府家宴,各位宗親族老都來到了侯府,衛崢也從軍營歸來,久久未歸,他的皮膚似乎更黑更粗糙了一些,通身卻更添幾分行伍之人的挺拔利落的氣質,看向雲蘿的眼神也隱隱的炙熱了幾分。
酒過三巡,話題不知不覺地繞過瞭如今正在如火如荼地實施的新政以及當今聖上身上。
一個族中的叔父撫著鬍鬚,滿麵紅光地讚歎:“陛下真乃中興之主,此番推行的‘均田勸耕令’,遏製了豪強的兼併,又安撫流民,實在是利國利民之良策!原本朝中對於此項新政多有持疑,如今風向也有所變動。
”“正是!陛下嚴查漕運積弊,整頓吏治,罷免了多少官員,每一件皆是雷厲風行,切中要害!”“陛下夙興夜寐,極是勤政,聽說連後宮都不常去,方能在即位的幾年時間裡就有如此成就!”聽著眾人對著蕭珩不絕於耳的讚譽之聲,雲蘿垂著眼,下意識地摩挲著微涼的瓷杯,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澀意,他本就是極優秀的,她一直都知道。
這時,一位年長的叔母唏噓道:“陛下年少之時真可謂是曆經了多少磨難,深知民間的疾苦,方能如此勵精圖治。
聽聞當年冷宮中…那日子真不是人過的,飯菜是餿的,住處也是漏風漏雨,冬日炭火不足,夏日蚊蟲肆虐。
”“可不是嘛,”一個訊息似是更加靈通的夫人介麵道,“聽說那裡的守衛最是刁鑽刻薄的,對於上頭失勢的主子也敢非打即罵的,剋扣用度那是常有的事,陛下那麼金尊玉貴的人,竟然在那樣臟汙不堪的地方煎熬了那麼多年,想想都讓人心酸。
”聽到“臟汙不堪”幾個字,雲蘿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那些被深深壓抑住的冷宮記憶又重新復甦生動起來,那些在泥沼裡掙紮卻相互依傍、彼此溫暖的歲月,那些守衛對她的傷害,那些血和暴力,以及最後蕭珩那句“不潔”的判詞都在雲蘿的腦海中瘋狂地閃現,最後隻剩下一個“臟”字,如同無形的枷鎖,讓她感到無比窒息。
她開始偷偷地不可自抑地瘋狂揉搓著自己的雙手,彷彿手上沾著無儘的血汙泥垢。
議論聲音一句高過一句,雲蘿隻感覺有萬千隻蟲子在自己的手上爬,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終於她猛地站起來,聲音細微而僵硬:“失陪一下。
”說著急促地離席,奔向最近的淨房,用水瘋狂地沖洗著自己的雙手,來壓抑心中翻湧的噁心和焦慮,直到雙手已經通紅。
過了不知多久,雲蘿重新回到了席間,婆婆林氏目光掃過了雲蘿通紅的雙手,眼中儘是冷峻的審視與不滿。
然而,當話題仍然涉及到冷宮的臟亂和守衛的惡劣時,那種強烈的生理不適再次向雲蘿襲來。
她第二次、第三次地起身離席。
散席後,雲蘿被林氏留了下來。
林氏麵色鐵青,帶著壓抑的隱隱怒意,“郡主,席間頻繁離席淨手成何體統?”雲蘿將手縮進了袖子裡麵,臉色慘白,她無法解釋,正待開口認錯。
衛崢卻走了進來,席間他便看到了雲蘿明顯的不適,也知道母親即將發難。
“母親,郡主隻是愛潔淨些罷了。
”“愛潔淨?”看到衛崢對於雲蘿的維護,林氏心中的怒火更加旺盛,徹底不再留情麵,“這哪裡是愛潔淨,分明是怪癖!彆人看了隻會覺得我們衛家的媳婦不體麵,心中有鬼纔會這麼怕臟!”聽了這番疾言厲色的話,雲蘿如同捱了一記耳光,扇得她耳中嗡嗡作響,她將指甲掐進肉裡,狠狠抑製住心中的恥辱感帶來的淚意,身體搖搖欲墜。
“母親!並非如此…郡主素來體弱…並非有意”衛崢正欲繼續開口為雲蘿辯護。
林氏深吸一口氣,直接擺了擺手,目光落回雲蘿身上,“郡主,既然體弱就該好好調養,以後切勿做出這等失了體統之事,既然嫁到衛家,一言一行都代表著我衛家的門楣。
我衛家清貴門第,容不得如此引人非議的怪癖!”林氏頓了頓,目光在雲蘿和衛崢之間來回掃視,“另外,郡主入門時間也不短了,也該為衛家開枝散葉了,既然為陛下義妹,自然通曉規矩禮儀,那麼為何我聽聞崢兒這麼久仍然獨居書房,你們至今尚未圓房,這可也是符合禮儀規矩的?!”這句話如同驚雷,猛然在房內炸響。
雲蘿猛地抬頭,臉上血色儘褪,羞恥、難堪瞬間將她淹冇,她幾乎站立不穩。
衛崢也冇有想到林氏會直接當麵捅破這層窗戶紙,他的臉頰繃緊,閃過了一絲窘迫和怒意:“母親,此事…此事是我們夫妻之事,我們自會…自會在合適的時候…”看著兩人的反應,林氏心中更加明瞭,語氣也更加不善:“你們夫妻之事我並非意欲插手。
”林氏停頓了一下,盯在雲蘿的臉上,目光冷冽如電:“隻是郡主即使身份高貴,也不要忘了婦德纔是!”雲蘿雙手冰涼緊緊攥著衣角,心頭感知著這份責難的重量,如同壓上了一塊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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