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結 病榻之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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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天氣晴好,雲蘿在廊下翻閱著一卷醫書,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眼神有些怔忪,心思早已經飄向了彆處。
外麵來人通報,說是賢妃娘娘前來探望郡主。
雖然隻有一麵之緣,雲蘿臥病期間,賢妃也曾經遣人送來了一些滋補藥材,不算是全無交情,雲蘿怔了怔,收斂心神,忙將人請到了殿內。
賢妃款步入殿,她身著素雅的淡青色衣裙,冇有過多的佩飾,頭上隻一支簡單的玉簪,如同一幅淡雅的水墨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令人舒心的淺笑,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不顯得疏離。
“郡主安好,聽聞郡主臥病多時,今日天氣晴好,特來叨擾,望冇有驚擾郡主靜養。
”雲蘿欲還禮,被賢妃輕輕摁住手腕。
“你身子弱,安心坐著便是。
”她帶來了一些精緻的滋補藥膳和一本新蒐羅來的民間遊記,語氣平和,自帶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郡主臥病,閒來無事可翻翻閒書,或許能解煩悶。
”“多謝賢妃娘娘。
”雲蘿語氣中仍帶著疏離。
看著雲蘿清減的身形和蒼白的臉色,賢妃眼底的憐憫一閃而過。
“如今春寒猶在,郡主雖然已經好轉,也要放寬心,好生靜養纔是。
““勞娘娘掛懷,已無大礙了。
”賢妃輕輕將茶盞放下,目光轉向窗外的玉蘭,似是無意般提起:“郡主這裡的玉蘭開得真好,潔淨無塵埃,說起來,如今這宮中,也如這玉蘭般清淨得很。
”雲蘿心中微微一動。
賢妃轉而看向雲蘿,眼神澄澈通透:“陛下仁厚,心繫前朝,日理萬機。
這後宮諸事,皆同虛設,倒也省了不少繁瑣。
”她淡淡一笑,笑容中帶著幾分淡然,“多年來,我們姐妹,不過是賞花習字,倒是落得自在。
”雲蘿眼睫微動,眼中閃過一絲震驚,抬眼望向賢妃。
賢妃對上她的視線,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一絲超然:“我今日前來,並非單純寬慰郡主,隻是見郡主心境似有阻滯,想起古人雲‘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好多事不過庸人自擾,郡主是通透之人,自當知道有些目光和流言,隨風而逝便是,守住心內一方清淨,方得自在。
”“陛下之心,日月可鑒,皆繫於天下,繫於…當係之處。
”她巧妙地停頓了一下,目光意有所指地掃在雲蘿的臉上,“這世間最難得的便是唯一和長久,郡主是有大福氣的人,望善自珍重,莫要…莫要辜負了這一番我們都看得分明的心意。
”隨即站起身,姿態優雅從容。
“本宮不便久留,打擾郡主休息,若是郡主身子好了,也可來我宮中坐坐,一同品茗讀書,也好打發辰光。
”送走了賢妃,雲蘿心中波濤洶湧,沉重酸澀中又帶著深深的不解和疑惑。
賢妃的話與蕭珩對於她持續的守護、執拗的關心和偏執扭曲的糾纏微妙地相互印證,可既然如此,又為何要那麼殘忍地推開自己,傷害自己,雲蘿越想心緒愈發煩亂,忍不住蹙起了眉頭,不住地搓拭著雙手。
小蝶看到雲蘿這幅樣子,連忙上前奉上了一杯熱茶;“郡主喝杯熱茶定定神吧。
”雲蘿捧過了茶杯,眼神依舊怔忪,小蝶猶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決心,用極低的聲音清晰無比地說道:“賢妃娘娘說的是實情,郡主病著這些日子,陛下不僅未曾召幸任何一位娘娘,連各宮娘孃的宮苑,都未曾踏入半步,幾個月的內廷記檔都是空白的,這是闔宮皆知的事實。
”雲蘿猛地看向小蝶,眼神中儘是震驚和茫然,她怔怔地看著小蝶的臉,好像想從她的臉上確認這話的真偽。
小蝶被看得有些無措,直接低下了頭。
一股難以言喻的震驚和困惑如同海嘯般席捲了她,本以為他對於她不過是帝王的佔有慾和男人的嫉妒在作怪,與他擁有的三宮六院毫不衝突,從未想過他可以如此痛苦而執拗地專注於她一人,這讓她原本因為怨恨和恐懼而冰封的內心產生了一道巨大的裂縫。
她再次拿起了那些字條,看著字條上麵剋製和熟悉的字跡,第一次覺得每一個筆畫裡麵可能都浸滿了她從前不願深想的孤獨而沉重的愛意。
幾日後的一個夜晚,夜間驚夢,雲蘿起身無意中又一次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佇立在宮門口,這一次她冇有立刻躲開,而是偷偷地在窗邊觀望著那個身影,直到那個身影消失在視線中。
本以為春日回暖,誰知一場毫無預兆的倒春寒襲來,凜冽的北風捲著冷雨,敲打著窗欞。
雲蘿午後在廊下坐了一會兒,雖然披了披風,到底久病之軀元氣未複,當晚便發起了高燒。
起初隻是畏寒,繼而額頭滾燙,雙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意識逐漸模糊。
女醫診脈後,開了重劑量的退燒安神湯藥,宮女們忙忙碌碌地進進出出,殿內瀰漫著壓抑而藥草苦澀的氣息。
訊息傳到蕭珩那邊時,他正在宣政殿與幾位大臣議事,聽到了雲蘿病倒的訊息,他的心驟然揪緊,麵色如常地草草結束了議事後,他獨自一人坐在殿中,聽著外麵淒風苦雨吹打著窗欞的聲音,心中的擔憂和焦灼最終還是壓倒了所有的顧忌,他揮退了所有的宮人,獨自一人來到了漪瀾宮。
蕭珩佇立在廊下,看著雲蘿的寢殿內的通明的燭火,待到身上已經被風雨灌滿了寒意,終於鼓起勇氣推開了那扇門,邁著極輕的步子,走進了她的寢殿。
雲蘿此刻正躺在床上昏睡著、意識模糊,她額頭上放著退燒的帕子,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放在胸前,眉頭微微皺起。
蕭珩貪婪而痛惜地看著雲蘿的臉,幾個月來他的想念如同野草般瘋長,但又不敢出現,生怕驚擾了她,有時會在她前往禦花園時,遠遠地望上一眼,卻遠不及眼前這般靠近,這般真實。
他發現她的下頜似乎更尖了一點,手背上的傷疤也更加明顯。
他的心中湧起一陣愧悔心痛,眼圈微微泛紅。
他坐在腳踏上專注地望著她的臉,想起了從前冷宮中依賴他的小女孩,心中一片痠軟。
“阿蘿”蕭珩用極小極輕的聲音呼喚著她,迴應她的隻有雲蘿不時地因不適發出的呻吟、囈語和有些急促而微弱的喘息。
蕭珩揮退了其他照顧的宮人,為她絞了新的涼帕子敷在額頭上,甘之如飴地享受著久違的可以親手照顧她的感覺。
他極其輕柔地用手背試了試她額頭和手背的溫度,生怕將她吵醒,再次看到她恐懼而怨恨的眼神。
夜已經深了,看著雲蘿的呼吸逐漸平穩,似乎終於安睡。
蕭珩從懷中掏出幾本亟待批閱的奏摺,藉著昏暗的燈光,極力地平複心中的滔天的焦慮和心痛,專注地批閱起來。
殿內藥草氣息濃烈加上燈光昏暗,蕭珩很快抵抗不住疲憊與睏意,在床邊的腳踏上歪扭著身子閉上了雙眼,手中還捏著一份未批閱完的奏摺。
一夜昏睡,雲蘿從迷濛混沌中睜開了雙眼,隻感覺渾身痠痛。
一陣熟悉而陌生的氣息被雲蘿捕捉到,心尖驟然一顫。
她轉頭看向身邊,那歪倒在她床邊的腳踏上的人不是蕭珩又是誰!雲蘿身體下意識地縮了一下,隨即又慢慢地放鬆了下來。
她注意到他眼下青紫,臉上明顯的胡茬、那麼狼狽扭曲的姿勢以及他手中還捏著的那份奏摺,他眉宇間的陰鬱似乎變淡了反而增添了一絲執拗。
看著這張熟悉的臉,雲蘿皺起眉頭,極度的怨恨、委屈和不解在心中滋生,與此同時還有一絲自己都未發覺的憐憫和心疼,她驀然想到了多年前,他手持凶器睡在門口守護著她安眠時那稚嫩卻如同一尊保護神一般的背影。
時光彷彿倒流,卻物是人非。
她忍不住湊近了幾分,帶著探究的眼神俯視著這個男人,無數複雜的情緒在心中激盪著,雲蘿鼻子一酸,一滴眼淚從她的眼眶滑落,正好落在了他的臉上。
淺眠的蕭珩眼皮一顫,倏然睜開了雙眼。
四目相對。
雲蘿眼中還未來得及收回的夾雜著怨恨、疑惑以及心疼的複雜情緒被蕭珩儘收眼底,看到蕭珩睜開雙眼,雲蘿眼中閃過了一絲慌亂,她匆忙地擦掉了眼淚,決絕地轉過身,隻留下一個緊繃而疏離的背影。
蕭珩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湧起一陣失落,也有更深的瞭然與決心。
他默默地起身,步伐因為久坐帶著幾分踉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雲蘿的背影,冇有說一句話,悄無聲息退出了寢殿。
聽到了寢殿門輕輕合上的聲音,雲蘿的身體徹底鬆弛了下來,眼淚瞬間滑落。
走出了殿門,蕭珩摸了摸臉頰上那滴眼淚灼熱的觸感,心中又酸又痛,一個想法在他的心中愈發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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