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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出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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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日。

陳跡的日子突然平靜下來。

每日清晨起床先在牆上劃一筆正字,記好自己被關押在都察院監多少天。然後蹲在院子裡用小吏送來的柳條和青鹽刷牙,再倚在門框上等羊肉包子。

白龍大人每天如約而至,帶一份報紙,再贏他四十局棋就走,不多也不少。

第二十一日,陳禮尊又替小滿送來了換洗的衣裳,還有一隻漆盒,漆盒總共三層,一層點心,一層蜜餞,一層瓜子、鬆子。

第三十一日,白龍帶來訊息,三法司差遣出去的小吏已回返京城,刑部將靖王謀逆案、慶文韜謀逆案的平反捲宗呈入仁壽宮,但仁壽宮遲遲不見動靜。

第四十二日,宮中傳出聖旨,慶文韜平反,追封靖邊侯,諡武烈,於固原城外修衣冠塚,配享太廟。

禮部擬祭文,翰林院寫碑文,遣欽差去固原宣讀。

十八年前慶文韜被砍頭的時候,固原邊軍跪在固原城外跪了一天一夜。砍完之後,固原城家家戶戶門口都燒紙錢,燒了三天。

街上是白的,不是雪,是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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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原邊軍和燈火等了十八年的平反,終究遲了十八年。

第四十三日,兵部尚書王道聖遞摺子,稱慶文韜、靖王謀逆,兩案同源,同審同判,方顯朝廷公允。摺子遞進去,陛下留中三日,冇有任何動靜。

第四十五日,六科給事中聯名上書。

第四十六日,都察院十三道禦史聯名上書。

第四十七日,刑部、大理寺將平反捲宗重新呈進。

第四十八日,寧帝硃批。

宮中再傳聖旨,靖王平反,追封靖獻王,諡號單一個『獻』字,配享太廟。

如諡號『文正』一般,文正是文臣此生至高追求。而諡號單一個『獻』字,則是親王最高規格,意為絕頂聰明、品德極高、接近聖人、對國家有大功、德行完美的人。

得諡號『獻』者,多為開國親王,亦或功勳第一的宗室。

吳秀被押入內獄大牢,斬監候。

西風發配嶺南。

所有人都有了去向,惟獨陳跡除外。所有人似乎都把他忘了,誰也冇提他該如何處置。

待到夜晚,這偌大都察院監似乎隻剩下他一個人。

陳跡仰躺在冰涼的青磚上,看著被灰瓦屋簷框住的月色,不知看了多久。

巡夜的小吏提著燈籠經過門前時,隱約聽見裡麵傳來各種各樣的聲音:「峨眉峰,還他媽獨照,頗具浪漫主義氣質!」

「兩京一十三省,是在我肩上擔著,天下蒼生這四個字,還輪不到你們來說!」

「傷你媽的頭!」

「葵花點穴手!」

「元芳,你怎麼看?」

「出來混,遲早要還的。」

「對不起,我是警察。」

「阿偉已經死了,你挑的嘛偶像!」

「瘋了,武襄子爵瘋了,」小吏麵色一變,提著燈籠溜走。

……

……

嘉寧三十二年臘月初七。

第五十四日。

陳跡穿著單薄的衣裳站在水缸旁,看著水麵裡的自己,頭髮淩亂遮住了半張臉,連鬍鬚都蓄了不少。

突然間,一片片雪花落下,打亂了水麵。

水麵盪開一圈細紋,把他的臉揉碎了,又慢慢聚攏。

陳跡抬頭看去,正看見磅礴的大雪從天而降,紛紛揚揚,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本舊書。

都察院監的屋簷、牆頭、石桌、棋盤,都開始白了。先是薄薄的一層,蓋住青磚的本色,然後越來越厚,把所有的稜角都抹平了。

陳跡站在原地冇動。

雪落在肩上,落在頭髮上,落在眉毛上。

洛城的雪也是這樣的,大片大片地落,把安西街鋪成白的。那時候他和佘登科、劉曲星三個人,大早上起來掃雪,掃了半天,雪又落了一層。

門外響起腳步聲,白龍推門而入,他看見陳跡身上落了一層雪:「站在這做什麼?」

陳跡忽然說道:「多謝白龍大人。」

白龍譏笑道:「謝本座做什麼?」

陳跡咧嘴笑道:「都察院監故意將我關在最空落落的角落是打算逼瘋我,好在白龍大人每日都來,讓我不至於那麼無聊……白龍大人每天都來,也是因為這個吧?」

陳跡清楚。

當一個人被獨自監禁時,十二個時辰之後會開始煩躁、焦慮。

第三天開始睡眠混亂,時間感消失,忘記過了幾天,對聲音、光影敏感。

第七天後開始幻聽。

第十四天後開始記憶力減退,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三十天後情感麻木,失去語言**,出現不可逆的損傷。

這本是現代戰爭中審訊最常用的手段,齊家或許原本就想用這法子無聲無息地毀了他,偏偏遇到個每天都來的白龍。

白龍淡然道:「不必無端揣測,本座隻是好不容易找到個每日輸棋四十局都不會氣急敗壞的人。」

陳跡從對方手中接過羊肉包子:「宮裡有訊息了麼?我什麼時候能出去?」

白龍用手掃了掃石凳上的積雪,坐了下來:「明日就是你與齊家的婚約了。」

陳跡有些恍惚。

原來明天就是臘月初八了,自己在都察院監裡關押了這麼久。

白龍繼續說道:「齊家近來一直在坊間散播訊息,一是往你身上潑臟水,傳你負心薄倖,惹得齊三小姐終日以淚洗麵。二是傳揚我朝律法裡悔婚的那一卷,想來是打算在你毀婚後,將你發配嶺南。」

陳跡咬了一口包子:「這些與我出不出去有何乾係?」

白龍抬頭看他:「陳禮尊和張拙一直想為你遞摺子,但不是現在,他們都知道你不會去娶齊三小姐,未免你被流放嶺南,乾脆讓你關在都察院監熬過婚約。兩人商量好了,熬過明天,再一起進宮為你說情。」

陳跡笑了笑:「原來如此,倒是個好辦法。」

白龍話鋒一轉:「但此事冇那麼簡單。聽說今日一早就有禮部官員候在午門外遞摺子,說你劫獄情有可原,望陛下從輕發落。」

「禮部?」陳跡摸了摸自己的胡茬:「齊家人?」

白龍嗯了一聲,淡然道:「禮部官員去了不少人,想來是打算讓陛下今日就將你放出去履行婚約。你得早做打算,若是恰巧今日將你放出去,明日該怎麼辦。」

陳跡低頭吃著包子:「這麼多天都冇人為我求情,有這麼好的孤臣當刀子,陛下不會放我走的。我不信齊家能用一紙婚約,把我送去嶺南。」

白龍斜睨他:「你心裡當真連半分齊三小姐都冇有?要本座說,齊三小姐一往情深,其實你和她成親也無妨。」

陳跡搖頭,剛要說什麼,卻聽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院門被人豁然推開,積雪被穿入的風捲著飛到半空。

長繡領著四名解煩衛走入小院,他看見白龍,故作驚訝道:「原來白龍大人也在。」

白龍微微點頭。

陳跡目光落在長繡手中的赭黃色捲軸上,聖旨到了。

長繡笑眯眯道:「武襄子爵接旨!」

陳跡披散著長髮,伏於雪地上:「臣,陳跡,接旨。」

長繡展開捲軸,聲音清亮,一字一句地念下去:「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武襄子爵陳跡,以勛貴之身,目無法紀,擅闖內獄,劫奪重犯。此等行徑,實乃藐視國法,罪不容誅。然念其昔日於固原浴血救駕,忠勇可嘉;於羽林軍中,練兵整紀,頗有成效;於京城之中,創報便民,亦見用心。功過相較,不忍加誅。」

「特此,奪武襄子爵爵位。望爾此後洗心革麵,恪守法度,勿負朝廷寬宥之恩。著即出獄。」

「故茲削奪,告示中外,鹹使聞知。」

奪爵。

陳跡從此又成了布衣之身。

長繡低頭看向陳跡,笑著說道:「陳大人,謝恩吧。」

陳跡朗聲道:「草民陳跡,伏乞聖恩。」

長繡將聖旨卷好遞給身後的解煩衛,他在風雪裡嗅了嗅味道:「羊肉包子?」

陳跡緩緩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長繡大人好鼻子。」

長繡笑著說道:「行了,陳大人趕緊回家去吧,在這都察院監待了快兩個月,想必歸心似箭,卑職就不耽誤大人時間了。」

陳跡隨口道:「我現在一介布衣,不是什麼陳大人了。」

長繡擺了擺手:「不礙事不礙事,以陳大人的本事,起復是遲早的事,省得卑職改來改去了。」

陳跡轉頭看向白龍,白龍揮了揮衣袖:「回家去吧。」

他點點頭,正要回屋收拾東西,白龍卻忽然說道:「這裡的東西都別帶回去了,冇甚值錢的,隻當都留在過去了。」

陳跡一怔,而後展顏笑道:「也是,諸位,告辭。」

說罷,他大步走出小院,踏著積雪穿過長長的甬道。兩邊的牆很高,雪把牆頭蓋成白的,襯著灰濛濛的天,像一條走不到頭的巷子。

陳跡的腳步很快,靴子踩在新雪上,咯吱咯吱地響。走到甬道儘頭,那道黑漆大門敞著。

他在門檻前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甬道很深,大雪漫天,看不出他從哪間院子出來的,也看不出他走了多遠。

他跨出門檻。

風迎麵撲來,夾著雪花打在臉上。他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冷,但乾淨。

他站在門口,讓那口冷氣在肺裡待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來。白霧在麵前散開,融進雪裡。

陳跡起初慢慢地走,然後越走越快。

風灌進領口,他也冇縮脖子,頭髮散了,被風吹到臉上,他用手撥開。

拐上長安大街。

街更寬了,雪是橫著飛的,打在臉上生疼。

長安大街兩邊的鋪子都關了,酒旗凍成硬邦邦的布片子,懸在屋簷下一動不動。一個挑著擔子的小販縮在牆角,擔子上蓋著油布,雪已經把油布壓白了。

經過午門。

午門是紅的,在雪地裡紅得紮眼。

城樓上的琉璃瓦白了,隻有屋簷邊上還露著一線黃。

幾名守門的解煩衛站在門洞裡避風,看見他跑過來,愣了一下。陳跡也冇看他們,從午門前跑過去。

待陳跡站在燒酒衚衕裡,大口大口地喘氣,白霧一團一團地從嘴裡冒出來,在麵前散開。

他揉了揉臉頰,這才推門而入:「我回來了。」

院子裡,小滿正坐在正屋門前的石階上發呆,小和尚在一旁低頭唸經,袍哥悶悶不樂地抽著煙鍋,二刀蹲在灶房門口剝著蒜。

聽到陳跡的聲音,小滿猛然抬頭,一個箭步衝到陳跡麵前:「公子……公子您終於出來啦!」

隻是,小滿原本還滿心歡喜,可看到陳跡淩亂的頭髮和鬍鬚,還有瘦削的身形,頓時又紅了眼眶。

她側過身用手背抹了抹臉頰:「他們怎麼把你關這麼久啊!」

陳跡笑著說道:「冇事,這不是出來了嗎?隻是奪了爵位,有驚無險。」

小滿轉身衝進灶房:「你先進屋暖和暖和,我給你燒水。」

剛進灶房,灶房裡便傳來小滿哇哇大哭聲,小滿一邊哭一邊添柴。

袍哥起身上下打量陳跡,片刻後咧嘴笑道:「出來就行,我去打兩壺好酒,中午好好喝一頓。」

此時,小滿又衝出灶房,吸著鼻涕從腰帶裡摳出兩枚銀錠:「兩壺不夠,袍哥多買些,要便宜坊最好的石凍春。再切兩斤驢肉,割半斤豬耳朵、豬尾巴,還有六必居的糖蒜……反正下酒的小菜你看著買,別省銀子。」

袍哥哈哈一笑:「難得小滿大方一次,今天必須一醉方休。」

說罷,他在腳底磕了磕煙鍋,冒著風雪領二刀出了門。

灶房裡的水燒開,小滿拖來一張椅子,將陳跡按在屋簷下,幫他用熱水打濕的帕子敷了敷下巴:「公子鬍子都這麼長了,我幫你捯飭捯飭。」

陳跡安心坐在椅子上被一塊床單裹住全身,任由小滿拿著一把剃刀,幫他一刀刀刮掉鬍鬚。

刮鬍子的時候,小滿碎碎念著:「家裡一切都好,阿夏姐姐來了好幾次,送了不少東西來。但能看出來她挺生你氣的,公子既然出來了,尋個機會向她賠個不是……」

「大老爺也來過兩次,留了五百兩銀子,還說有事可去都察院衙門尋他……」

「那個叫長繡的小太監也來過,但他就來看了一眼,什麼都冇說……」

「金豬大人也來過,留了八百兩銀子……」

「皎兔和雲羊也來過,雲羊站在門外等著不肯進來,皎兔大人給了五百兩銀子,人還挺好的。不過這個女人很冇分寸,老是捏我的臉……」

陳跡坐在屋簷下一動不動。

靜靜地看著屋簷外鵝毛大雪落下,隻覺得世界無比安寧。

待一切妥當,小滿捧著一麵鏡子站在他對麵:「看,乾不乾淨?」

陳跡稱讚道:「小滿好手藝……袍哥和二刀怎麼還冇回來?」

就在此時,一支巴掌長的透骨釘從院外飛來,直直釘在正屋門樑上,透骨釘上還纏著一封信。

陳跡冇去看信,第一時間便扯開圍在身上的床單往外衝去,動身前高聲道:「小滿,鯨刀。」

小滿將牆根靠著的鯨刀拋給陳跡,陳跡在半空中抽刀出鞘,刀刃出鞘時將飄落的雪花一枚枚切成兩半。

可當陳跡提刀衝出院子時,燒酒衚衕裡早已空空如也。

陳跡回頭看向小滿:「信上寫的什麼?」

小滿拔下透骨釘展開信紙,麵色難看起來:「公子,信上讓你明日去齊家迎親,不然就殺了袍哥和二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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