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絲 第 28 節 遇狐
塗山有一惡狐,禍亂人間數萬年,天帝派我感化他。
作為一個平和高雅的鳳凰,能動口的,我絕不動手。
見到惡狐的下一秒,我抽出鳳凰翎羽刺穿他的心臟。
他本想回擊,卻在接觸到我的靈體時,瞳孔微縮。
我靠近他耳邊:「塗山楓,我那顆七巧玲瓏心,用的可順手?」
眾魔侵體的狐貍,眼眸在那一瞬間恢複清明。
他似乎想抬手撫摸我的臉,卻頓了住,臉色灰敗。
我向下看去,袖管空空。
天道好輪回。
當年那隻背信棄義的惡狐,如今竟也成了隻斷爪狐貍。
我倒要回去看看,是誰,替天行了道。
1
我與塗山楓,相識於數萬年前的一個秋天。
彼時天界戰事剛剛結束。
作為鳳凰族的遺孤,我不得已流落人間。
那年楓葉正紅,我便是在這楓樹下的葉子堆裡,撿了隻狐貍。
那野狐毛發被燒焦,蜷成一團。
我趕走欺負它的幾隻小妖,撥開它的毛發細細檢視。
想來是為了躲避人類剝皮,這野狐竟用狐火燒焦了自己的皮毛。
舊傷還沒結疤,新傷還在汩汩流血。
野狐警覺地抬起頭,喉間發出凶狠的哼聲。
瞧著它瑟瑟發抖卻動彈不得的樣子,我撫上那傷口。
金色的神力緩緩注入,傷口很快癒合。
狐貍緩緩閉上眼,陷入沉睡。
從那天起,我便多了個小跟班。
我尋了一處山頭,在塗山上,潛心修煉。
我靜坐修煉,狐貍便為我摘來野果。
我閉關,狐貍便窩在洞前守著我。
狐貍對我認主,我教導它向善。
我也算他半個師父。他的靈性很高,我說一遍便能領悟。
待我再次出關之時,人間已經過去了幾十年光景。
狐貍已成長為了一隻八尾紅狐。
傳聞每修煉二十年,狐貍便會多長出一條尾巴。
長到第八條尾巴時,便要幫人實現一個願望。
願望實現後,便會再長出一條尾巴,但舊尾巴也會脫落一條。
這是一個死迴圈,也是世間九尾靈狐罕有的原因。
為了報答我,狐貍想要幫我實現願望。
我雙手『啪』得合十:「我的願望,就是希望你長出第九條尾巴。」
狐貍愣住,隨後一聲長嘯,一眨眼,便成了一隻九尾靈狐。
周圍金光環繞,靈氣湧動,狐貍化成人形走出來。
那男子貌美非常,頸線修長,有種妖異的美。
我為他起名,楓。
我流落人間已久,涅槃之時將近。
每月中旬,我便會經曆一次神魂離體。
顧名思義,神魂離體的那一夜,我的魂魄無法待在肉身之中。
肉身本沒什麼重要。凶險之處,在於肉身中的七巧玲瓏心。
我是鳳凰族遺孤,這世間也僅剩下一枚七巧玲瓏心。
七巧玲瓏心乃世間奇寶,化百病、助飛升。
覬覦它的妖魔數不勝數,所幸知曉此事的人不多。
而且每當神魂離體之時,狐貍便會緊守在我身邊。
狐貍倒是有些擔憂,撐著手肘伏在我膝上,玩著我的翎羽。
「阿嬰,此事會不會很凶險?」
我並沒有告訴狐貍我的身份,他隻知我是哪裡來的道士,即將飛升。
我逗他:「飛升自然是會有些凶險的。」
狐貍坐起身,一臉憂慮。
我佯作思考:「聽聞那忘憂穀有一株神草,治百病漲修為。如若得到那草,便不足以擔憂了。」
狐貍跳起來往外跑:「阿嬰,你等著。」
我將他拽回來,捏捏他毛茸茸的耳朵。
「逗你的。你記住,不要擅闖忘憂穀,那裡的瘴氣,就連我也難以抵擋。」
待我再次閉關出來,塗山楓的身邊,多了一隻白狐。
那白狐名為白羽,曾在塗山楓被眾妖欺淩時,幫他出過手。
但也因此受到牽連,傷及了臟腑,落下病根,前來求助。
狐貍說,如果不是他,白羽不會失去修煉的機會。
我愛莫能助,我此時的狀況,也隻能保證涅槃時不出意外罷了。
但還是淺施靈力,先吊住白羽的命。
如若到時涅槃成功,我便幫狐貍還了這個人情。
可待我神魂離體那天,白羽告訴我,狐貍在忘憂穀出了意外。
情急之下,我咬牙將肉身留在原地,魂魄飄去了忘憂穀。
我在忘憂穀四處尋找,並沒有看到狐貍的身影。
瘴氣入體,我想要出穀,卻忽然感到心間像針刺。
我
的七巧玲瓏心,此刻正被另一個人煉化。
那人的氣息,是白羽。
忘憂穀忽的燃起熊熊火焰,我知道,是涅槃的時候到了。
我望向穀外,狐貍正站在原地,冷眼看著我的魂魄,被灼燒殆儘。
我救他於水火之中,教他向善,助他修煉。
他卻設下詭計,偷了我的七巧玲瓏心。
2
惡狐被我用翎羽刺死,眾仙尚在驚異中。
我站起身,凝了他片刻,有種奇怪的感覺漫上心頭。
他早已修成九尾靈狐,被我拿翎羽刺了一下,便死了?
塗山楓保持著被我刺死的跪姿,長長的鳳翎橫穿他胸前。
微風拂過,半邊袖管空空微動,垂著頭,像一具了無生氣的空殼。
玄武元帥義憤填膺道:「鳳嬰仙子,為何衝動行事?」
是啊,天帝說,九尾靈狐本是祥瑞之物,卻誤入歧途。
惡狐雖為禍人間,卻並非無惡不作。
另外兩位星君還想說什麼,我師父長澤真君一揮袖子。
「好了,邪祟已除,諸位早些迴天宮吧。」
眾仙拂袖而去,隻餘我與師父站在原地。
師父神色和緩了些,見我盯著狐貍的袖管,尋了個由頭到彆處去了。
我蹲下身子,捏起狐貍的臉,細細端詳。
這麼多年過去了,塗山楓依舊一襲火紅袍子。
眼尾的小痣少了早年間的靈動妖冶,透著些死寂。
我伸手去抓他的空袖管,順著往上摸。
狐貍的左臂,竟是從肩膀處連根斷裂。
我捏緊他的臉頰:「看來是有人替天行道了。」
我又靠近了些,低語道:「當初偷我心的,是這隻手嗎?」
狐貍自然不會回應我。
看著他空洞的眼神,我頗感無趣,鬆開手。
我提步向狐貍的洞府走去。
狐貍洞中放了許多藏品罐子,我隨手拿起一個。
開啟一看,入眼是兩枚環繞著妖氣的眼珠,骨碌碌的轉。
再開啟一個,竟是一顆還在跳動的妖物心臟,周圍泛著黑光。
我無語,竟不知這惡狐,在人間染上了這樣的惡習。
但我無意再看,師父還在外間等我。
預備離開時,腳底吱呀一聲,一絲詭秘的氣息從地底傳來。
我腳步一頓,捏了個術法,地下的暗門應聲而開。
在那裡,我見到了一個老熟人。
那老熟人的慘狀,倒叫我瞠目結舌。
泡在酒缸裡的是一個女子,四肢早已消失,隻剩軀乾。
雙目像是被挖已久,但麵朝著我的方向,像是在辨認我的靈力。
雖麵目全非,但我一瞬便認出了,這不是白羽麼?
震驚於她的慘狀,默了幾秒,我忍不住鼓起了掌。
掌聲雷動,響徹整個地窖,我歎道:「今日當真是個好日子。」
白羽似乎也認出了我,此刻低低笑起來。
沙啞的嗓音像是幾百年未曾講話:「你來了。」
我掏掏耳朵:「還認識我呢,小白眼狼?」
這些年我四處尋找他們,總是沒有蹤跡。
還以為躲在哪個世外桃源享福去了,竟混成這個樣子。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這些年,過得也不怎麼樣嘛。」
白羽道:「你還是不肯放過我。」
我挑眉:「我這剛找到你,不過,我確實不打算放過你。」
「鳳嬰那個賤人早就死透了,你還不明白嗎?」
我頓住,打量著白羽忽的激動的麵容。
她把我,認成了誰?
語罷,白羽渾身劇烈顫抖,似乎正在承受極大的痛苦。
我上前查探,白羽竟被下了蠱。
她剛剛的話似乎觸發了某些禁忌,此刻正萬蟲鑽心。
而她的身上並沒有七巧玲瓏心的氣息。
耳邊響徹白羽沙啞的尖叫,我忍不住後退一步。
蠱蟲噬咬,白羽腦袋一歪,氣絕身亡。
我轉身出洞府,心下平靜。
死了便死了,罪有應得。
但是誰把她關在這兒?又是誰把她變成這幅模樣?
答案呼之慾出。
狐貍的屍體還在原地。
但若他們串通偷心,白羽又為何落得如此下場?
若狐貍並未參與謀劃,又為何冷眼看我被灼燒殆儘?
難不成,是狐貍想要獨霸七巧玲瓏心?
我第一次有些迷茫。
撫上狐貍的左肩,我聽見自己輕聲道:「塗山楓,你是這麼卑鄙的人嗎?」
想來是魂魄徹底消散,狐貍的屍身化成了原型。
九尾靈狐,現如今隻餘一條尾巴。
找了他這麼
些年,就這麼不明不白死了,真叫人不甘心。
3
拿出過去鏡,我決定,回到以前看看。
於是我化身鳥兒,穿越回初遇時。
我流落人間,與狐貍相遇,助他成為九尾靈狐。
神魂離體那天,他確實去了忘憂穀,我去尋他時,他已出穀。
我被瘴氣侵體無法出穀,縱身火海涅槃。
塗山楓站在穀外看著我**殆儘後,不見了行蹤。
隨後師父將半死的我撈了回去,耗儘半生修為,為我捏了顆七巧玲瓏心。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過去鏡雖隻能再現自身視角。
但重要的是,一切都和我記憶中重合
我搖搖頭,飛身欲回,卻發現不遠處的巫山黑雲繚繞。
百年來鳳凰神將的職業精神,迫使我上前查探。
沒記錯的話,此處有一鬼洞,是近百年間妖魔異獸繁盛之地。
我化了形,決定順手降魔,斬草除根。
鬼洞內魔氣彌漫,不遠處圍著蛇靈惡猙,正在蠶食著什麼。
我擊開他們。那被分食的獵物,在地上蜷縮成一團。
洞內極黑,我看不大清,順手將他扔出鬼洞,自己清理著殘餘的魔物。
待我出洞一看,屬實被嚇了一跳。
那地上的「獵物」,竟是塗山楓。
狐貍蜷起來,魔物在他肚子上開了一個大洞。
嘴裡吐息著黑氣,前爪斷裂。
我檢視了一番,有不少妖物融入他體內。
想來這就是他後來變得強大的原因。
據天帝說,那禍亂人間的惡狐,每二十年,便會來鬼洞吸納一次魔物。
吸納魔物,雖漲修為,卻會遭反噬。
待到反噬的那一天,他的身體,不過是一具宿主空殼而已。
他就這麼渴望力量嗎?
得到我的七巧玲瓏心還不夠?
狐貍不知何時醒了過來。
我幽幽開口:「你的爪子,是被鬼洞內的魔氣灼燒斷裂,無法治癒了。」
狐貍尚在虛弱中,聽到聲音似乎嚇了一跳,看著我的方向片刻,轉身就走。
我狐疑,他沒認出來我?
雖說我與當年的肉身樣貌略有異,但他卻辨認不出我的靈力?
見他要走,我急道:「吞噬妖魔必將反噬,你就這麼貪心嗎?」
狐貍的背影頓了頓,拖著殘爪慢慢離去。
「與你無關。」
的確,與我無關。
前塵散儘,他背叛了我,我也殺了他一次,我們兩清了。
我不是聖女,做不到對背叛過自己的人多加關懷。
提醒一句已是仁至義儘。
回去之前,我決定去吃一吃塗山腳下那家好包子。
用油紙裝了幾個剛出爐的包子給師父,我拿起來聞了一下,香噴噴的。
肩膀忽的被狠狠一撞,我的包子掉了一地。
正待發作,抬起頭,那撞了我的幾隻妖看到我,似乎極為驚恐,拔腿欲跑。
那是曾經欺負過塗山楓的狼妖與虎妖兄弟倆。
我揪住他們,陰森一笑:「你們倆這些年,倒是過得順風順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