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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藤渡 第28章 紅梅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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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寂。

時間彷彿在王捕頭膝蓋觸地的那一聲悶響中,被徹底凍結。

三樓之內,落針可聞。

所有衙役都僵在原地,臉上的凶橫變成了茫然,茫然又迅速轉為驚恐。他們看著自己頭兒那劇烈顫抖的背影,彷彿看到了什麼世間最恐怖的景象。

吳德海張大了嘴,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腦子裡一片空白。他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有這一種。

這……這是唱的哪一齣?

“王捕頭!你瘋了不成!”最先打破死寂的,是李教諭。他無法接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臉色漲成了豬肝色,指著王捕頭的鼻子尖聲叫道,“你跪他作甚?一個來曆不明的流犯!你……你莫不是被他收買了?!”

王捕頭置若罔聞,依舊以一種屈辱而恐懼的姿態跪伏在地,額頭上冷汗如瀑。

收買?

他倒是想!可眼前這位,是能用錢收買的主嗎?

李教諭見他不動,氣急敗壞,轉向許青藤,色厲內荏地吼道:“你到底使了什麼妖法!我告訴你,清河縣是有王法的!光天化日之下,你……”

他的聲音再次戛然而止。

因為許青藤,終於動了。

他沒有看李教諭,甚至沒有看跪在地上的王捕頭。他的目光,始終落在身前那個身體微微發顫,卻依舊固執地擋著他的吳娟身上。

然後,他緩緩抬起手,伸進了自己的衣襟。

這個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慢。但在場所有人的心,都隨著他這個動作提到了嗓子眼。

在所有目光的注視下,他從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玉佩。

一塊通體溫潤,在窗外透進的微光下,泛著淡淡血色光暈的龍紋玉佩。

他沒有將玉佩高高舉起,昭告天下。他隻是隨意地拿在指尖,那雕刻著猙獰龍首的玉佩,在他蒼白修長的手指間,彷彿活了過來,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嚴。

王捕頭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那抹血色龍紋,整個身體如同被重錘狠狠砸中,猛地一震!

那深入骨髓的恐懼,瞬間衝垮了他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咚!”

他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上身重重向前拜倒,額頭結結實實地磕在了堅硬的木質地板上。

“卑職有眼無珠!罪該萬死!”

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再無半分嘶啞,隻剩下純粹的、毫無雜質的顫栗。

這兩個字,像兩道天雷,劈在李教諭和吳德海的天靈蓋上。

李教諭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他再蠢,也知道自己這次一腳踢在了怎樣一塊鐵板上。

而吳德海,則是從極致的震驚,化為了極致的狂喜與敬畏!

寶!我吳家這是請回來一尊真神啊!

許青藤終於收回了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地上磕頭如搗蒜的王捕頭,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太吵了。”

簡單的三個字。

王捕頭卻如蒙大赦,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他瞬間明白了“大人”的意思。

“來人!”他翻身而起,對著身後那群早已嚇傻的衙役厲聲咆哮,“把這個衝撞貴人、構陷忠良的亂命之徒,給我就地拿下!”

命令一下,衙役們如夢初醒,如狼似虎地撲向了早已麵無人色的李教諭。

“你們乾什麼!放開我!我是縣學教諭!王捕頭,你敢!”李教諭瘋狂地掙紮著,尖叫著。

然而,沒有人在意他的身份,沒有人在乎他的叫喊。

兩名衙役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他的胳膊,另一人更是毫不客氣地用一塊破布堵住了他的嘴。

“嗚……嗚嗚……”

曾經在清河縣自詡風流,指點江山的李教諭,此刻像一條被捆住的死狗,被衙役們拖著,狼狽不堪地拽下了樓。

王捕頭不敢停留,對著許青藤再次深深一躬,然後像逃避瘟疫一般,連滾帶爬地追了出去。

臨走前,他還極有眼色地反手將三樓的門,輕輕地帶上。

“吱呀”一聲輕響,門合上了。

外麵所有的喧囂與騷動,彷彿都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樓內,重歸寂靜。

吳德海激動得渾身肥肉都在顫抖,他搓著手,剛想上前說幾句表忠心的話,卻對上了許青藤看過來的眼神。

那眼神很平靜,卻讓他瞬間冷靜下來。

“員外,我要的名單。”許青藤淡淡地說道。

“是!是!公子放心!老朽……不,卑職這就去辦!就算是掘地三尺,三天之內,也一定給您辦妥!”吳德海連忙躬身,連稱呼都變了。

許青藤不置可否。

吳德海不敢再多言,行了個大禮,便滿臉紅光、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那背影,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乾勁。

轉眼間,三樓便隻剩下許青藤和吳娟兩人。

吳娟看著他,那雙美麗的眼睛裡,有震驚,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揮之不去的擔憂。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塊依舊泛著血光的龍紋玉佩上。

“這……是什麼?”她輕聲問道。

許青藤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玉佩,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是麻煩。”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也是……過去。”

說完,他將玉佩重新收回懷中,彷彿那驚天的權勢,不過是一件累贅的舊物。

他的目光,落在了書案上。

那裡,他之前吐血染紅的書頁,血跡已經乾涸,變成了一片刺眼的暗紅,如同一塊醜陋的傷疤。

吳娟也注意到了,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許青藤卻一言不發,走到書案前,提起筆架上的一支狼毫,飽蘸濃墨。

吳娟以為他要繼續看書,卻見他手腕一轉,筆鋒落在了那片血跡之上。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筆走龍蛇。

以那片暗紅的血跡為基,寥寥數筆,勾勒枝乾;再以濃墨點染,墨分五色,化為花萼。

不過片刻功夫,那片原本刺目猙獰的血汙,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株在紙上傲然綻放的紅梅。

那梅,枝乾虯勁,花瓣殷紅如血,彷彿帶著一股不屈的生命力,在肅殺的冬日裡淩寒而開。

血,化作了花。

殺機,變成了畫意。

吳娟徹底看呆了。她怔怔地看著那幅畫,又看看眼前這個男人冷峻的側臉,一顆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

許青藤放下筆,看著自己的傑作,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轉過頭,看著吳娟那癡癡的模樣,嘴角那抹萬年不化的冰霜,似乎也融解了一絲。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畫上那朵最豔的梅花,聲音低沉,彷彿在對畫說,又彷彿在對她說。

“紅梅覆雪,血債難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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