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渡 第3章 貓鼠遊戲
許老爺下葬後，許府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更長，也更冷。
一晃五年過去。
當年??褓裡的許青藤，已經長成一個瘦骨伶仃的孩童。
父親這個詞，於他而言，隻是一個模糊的牌位，和一個永遠冰冷的稱呼。
而庇護，更是父親死後從未有過的東西。
許府的下人，眼最尖，心最冷。風往哪邊吹，他們就往哪邊倒。
從前圍著他“小少爺、心肝肉”叫個不停的嘴，如今隻會吐出“小雜種”和“掃把星”這樣的字眼。
這日午後，廚房裡飄出新出爐的桂花糕的香甜味兒，勾得人肚裡的饞蟲直叫。
許青藤躲在門後，悄悄探出半個腦袋，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灶台上的盤子。
廚子老劉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塊塊金黃的桂花糕碼好，那是給大少爺和二少爺準備的下午點心。
許青藤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餓得前胸貼後背。他嚥了口唾沫，小聲地，帶著一絲乞求：“劉叔，能……能給我一塊嗎？”
老劉聞聲，回頭斜了他一眼，嘴角一撇。
“喲，這不是我們小少爺嗎？怎麼，餓了？”
他捏起一塊桂花糕，故意在許青藤眼前晃了晃，張開雙腿，“想吃？行啊，跪下給我磕個頭，叫聲好聽的，再從我的腿下鑽過去，爺就賞你。”
許青藤小臉漲得通紅，攥緊了小拳頭，不說話，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塊糕點。
“嘿，你個小雜種，還挺有骨氣？”老劉見他不從，頓時來了火，一把將他推了個趔趄，“滾一邊去！這是大少爺和二少爺吃的東西，不是給你這種剋死親爹的掃把星準備的！滾滾滾！”
許青藤摔在地上，手肘在粗糙的石板上擦破了皮，滲出血絲。
青藤痛得眼淚溢滿眼眶，但他沒哭，他強忍住，把眼淚生生逼了回去，緊緊咬著下唇，一縷鮮紅的血液流到下巴，他用枯瘦的手臂擦了擦嘴上的血跡，倔強地瞪著老劉。
“做得不錯。”
一個慢悠悠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
許氏被張媽媽的手扶著，施施然走了過來，臉上掛著滿意的笑，看都沒看地上的許青藤一眼，反而對著老劉點了點頭。
“張媽媽，賞老劉兩個銀元。咱們許家的狗，也得知曉規矩，不能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上來搖尾巴。”
“謝夫人賞！”老劉眉開眼笑，點頭哈腰。
許氏的目光終於落在了許青藤身上，那眼神，冷得像臘月的冰。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
“娘，你這是在做什麼？”
二少爺許雲哲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剛從外頭回來，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許青藤和旁邊一臉得意的老劉。
他臉色一沉，幾步上前，將許青藤扶了起來，看到他擦破皮的手肘，眉頭皺得更緊了。
“誰乾的？”
老劉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看向許氏。
許雲哲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他猛地回頭，一腳踹在老劉的肚子上。
“啊喲！”老劉像個滾地葫蘆一樣，摔出去老遠。
“我的兒，你這是做什麼！”許氏驚叫一聲，有些心疼那廚子，“你跟一個下人置什麼氣？他也是在替我管教這個……”
“管教？”許雲哲打斷了她，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火氣，“娘！他才五歲！你管教一個五歲的孩子，就是讓他餓著肚子，被人推倒在地？”
“你懂什麼！”許氏被兒子當眾頂撞，臉上掛不住了，“他就是個禍根！你爹怎麼死的你忘了？我不看著他，由著他，將來長大了還不得翻了天，跟你和大哥搶家產？”
許雲哲氣笑了。
“搶家產？娘，你是不是魔怔了？大哥煉丹都快把家底燒光了，你不管。一個幾歲的孩子想吃塊桂花糕，你就覺得他要搶家產了？”
他隨手從盤子裡拿起兩塊桂花糕，塞到許青藤手裡，又捏了捏他瘦削的肩膀。
“大哥煉的那玩意兒，叫什麼‘青冥造化丹’？我看叫‘傾家蕩產丹’還差不多。你與其擔心青藤搶家產，不如擔心大哥哪天炸了爐，把咱們許府送上天，那才叫真正的家產清零。”
“你……你這個不孝子！”許氏被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許雲哲說不出話來。
許雲哲懶得再跟她爭辯，拉起許青藤的手：“走，去我院裡，二哥那兒還有更好吃的。”
他牽著那個小小的身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廚房。
許青藤小手裡攥著溫熱的桂花糕，抬頭看著前麵這個高大的背影，這是四年來，第一次有人為他出頭，第一次有人把他當成“弟弟”。
他小口小口地啃著桂花糕，甜糯的滋味在嘴裡化開，眼眶卻莫名其妙地熱了。
許氏站在原地，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保養得宜的臉上，那抹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
許氏站在原地，廚房門口的風吹動她華貴的衣角，方纔還掛在臉上的那抹笑意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一片寒霜。
滾倒在地的廚子老劉抱著肚子，哼哼唧唧地爬過來，想要求個安慰：“夫人，您看這……二少爺他……”
許氏眼皮都未曾撩動一下，目光依舊盯著許雲哲和許青藤消失的院牆拐角，聲音裡聽不出喜怒：“能挨二少爺一腳，是你的福氣。”
老劉的呻吟卡在了喉嚨裡，一臉錯愕。
“怎麼，還想躺著過年？”許氏終於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礙眼的垃圾。
“不……不敢……”老劉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站了起來，捂著肚子不敢再出聲。
“張媽媽。”
“老奴在。”張媽媽連忙上前一步。
許氏從袖中摸出一塊成色十足的銀錠，隨手拋給張媽媽：“賞他去看郎中，彆死在廚房裡，晦氣。”
張媽媽將銀錠丟給老劉，老劉點頭哈腰地接了，連聲道謝，一瘸一拐地溜了。
偌大的廚房院子，瞬間隻剩下主仆二人。
秋風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許氏的腳邊。
她緩緩轉過頭，對身邊的張媽媽低聲道：“看來，是二少爺的日子過得太舒坦了。”
這話輕飄飄的，卻比剛才踹人的許雲哲還讓人心頭發冷。
張媽媽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揣摩著主子的心思：“夫人，二少爺這是讀書讀傻了，被書院裡的酸儒教壞了，滿腦子的仁義道德，分不清好賴人。那小雜種……”
“急什麼。”許氏冷笑一聲，伸手撚起一片飄落的黃葉，在指間緩緩揉搓成碎片，“貓捉老鼠，上來就一口咬死，那還有什麼意思？”
她鬆開手，任由那點點碎屑隨風而去。
“把他送走？或者讓他病死？太便宜他了。”許氏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在分享一個有趣的秘密，“我要他活著，活在這許府裡。我要他每天看著他兩個哥哥錦衣玉食，自己卻隻能啃冷饅頭。我要他聞著滿廚房的肉香，肚子卻餓得咕咕叫。”
張媽媽聽得後背發涼，大氣都不敢喘。
“我就是要讓雲哲看看，誰讓他讓為了這個小雜種一次次地跟我頂撞，跟我離心。”許氏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快意，“等他護不住了，等他自己都覺得煩了、累了，那纔好玩。”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雲哲不是心疼他大哥煉丹燒錢嗎？不是覺得家裡艱難嗎？他這麼懂事，做孃的，總得成全他。”
張媽媽眼珠一轉，立刻會意：“夫人的意思是……”
“去賬房傳我的話。”許氏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涼薄的弧度，“就說二少爺體恤家族，自願削減一半的月錢，用以貼補家用，支援他大哥的煉丹大業。”
張媽媽一聽，眼睛都亮了：“夫人英明！這麼一來，二少爺自己都手頭拮據，看他還拿什麼去接濟那個小野種！”
“這隻是個開始。”許氏理了理衣袖，轉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聲音悠悠傳來，“慢慢來，這盤棋，才剛剛開局呢。”
張媽媽望著許氏的背影，隻覺得這位平日裡念經拜佛的夫人，手段比那寒冬臘月的冰刀子還要鋒利。
看來，這許家的秋天，是真的要冷得徹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