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渡 第41章 能言善辯
“吳望，抬起頭來！”張承厲聲喝道，“當著文武百官，還有陳公公、裴學士、周統領的麵，把你當年所知，一五一十，說個清楚！”
那名叫吳望的老者顫抖著抬起頭，露出一張蠟黃而布滿恐懼的臉。他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雍王，又飛快地瞥了一眼人群中的許青藤，眼中閃過一絲掙紮，但最終還是化為了絕望。
他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喊道：“諸位大人明鑒！十年前的沙盤案，從頭到尾，都是一個騙局！”
轟！
一語既出，滿座皆驚！
“是……是許正清！是他逼我的！”吳望涕淚橫流，狀若瘋癲，“是他給了我一份偽造的圖紙，讓我暗中在沙盤山體中做了手腳，製造出‘內藏機巧、一碰即塌’的假象！他……他嫉妒王爺功高，想要以此構陷王爺！”
“我……我當時鬼迷心竅，犯下大錯！事後，我幡然醒悟，想要向王爺請罪，卻被許正清察覺，他……他派人追殺我，我九死一生，隱姓埋名至今！”
“王爺仁德，不計前嫌，找到了我，給了我一個贖罪的機會！罪臣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願受千刀萬剮！”
說完，他重重一個頭磕在地上，額頭瞬間血肉模糊。
死寂。
廣場之上，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樣，齊刷刷地刺向了許青藤。
人證！
一個本該死去多年的“核心同謀”，活生生地站出來反水！
這比任何物證都更具衝擊力！這一下，直接將許正清從一個蒙冤的忠臣，打成了一個構陷親王、心腸歹毒的卑鄙小人！
許家的名聲，在這一刻，徹底爛了！
“哈哈哈……”雍王趙桀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快意與冰冷，“許青藤，現在，你可聽清楚了？你父親為何被貶官回到清河縣，這，就是本王送你的第一份回禮！”
“你父親的罪證，本王替你找到了。你，可還滿意？”
所有人都看著許青藤，等著看他如何崩潰，如何辯駁，如何歇斯底裡。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許青藤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驚慌，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彷彿在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他抬起手，用雪白的絲帕，輕輕捂住嘴，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蒼白的臉上，那抹病態的潮紅，愈發顯得妖異。
“咳咳……王爺這份禮，確實……彆出心裁。”
他緩過氣，抬起眼，看向那個跪在地上的吳望，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隻是，王爺好像找錯人了。”
“找錯人了？”
雍王趙桀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身後的長史張承，更是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鴨子，滿臉的難以置信。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沒有半分氣急敗壞，卻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雍王府所有人的臉上。
滿場文武百官的竊竊私語，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在那個彷彿隨時會被風吹倒的青年身上，想看他如何在這鐵證如山麵前，垂死掙紮。
“哈哈哈……”雍王趙桀怒極反笑，雄渾的聲音在廣場上回蕩，“好一個伶牙俐齒的許家子！人證在此，你竟還敢狡辯？”
他一指跪在地上的吳望，聲色俱厲：“吳望！你再告訴他，你是誰！”
那名叫吳望的老者渾身一哆嗦，額頭上的血混著汗往下流，他強忍著恐懼，嘶聲喊道：“罪臣吳望！原工部虞衡司主事！十年前，正是罪臣，奉了許正清的命令，在沙盤中動了手腳！”
“聽到了嗎？”雍王目光如刀，剜向許青藤。
許青藤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個跪伏在地的“吳望”身上，眼神裡沒有恨，隻有一種醫生看待標本般的平靜與審視。
“咳咳……”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胡泰連忙上前扶住他。許青藤擺了擺手，示意無礙，他緩過氣，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吳主事，
“聽說，你曾是我父親最得力的臂助，為人最是細心。當年工部營造皇陵，圖紙上一個墨點大小的誤差，都被你找了出來，避免了一場大禍。陛下還因此賞了你一匹蜀錦。”許青藤緩緩道來，像是在追憶往事。
“吳望”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連忙磕頭道：“許大人……許大人謬讚了！罪臣……罪臣愧不敢當！”
他以為許青藤這是在套近乎，想要動之以情。
然而，許青藤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如墜冰窟。
“父親還說，吳主事有個與眾不同的習慣。”許青藤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因為那次圖紙事件，你對雙手格外愛惜，認為那是匠人的根本。所以，你從不蓄甲，每隔三日，必將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一絲不苟。”
他話音一頓，目光陡然變得銳利，直刺那“吳望”的雙眼。
“可你的手，”他伸出蒼白的手指，遙遙一指，“指甲縫裡，全是黑泥。那老繭的位置，也不像常年握筆畫圖之人，倒像是……常年握鋤頭的。”
轟！
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那“吳望”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就把雙手往袖子裡縮！
雍王趙桀的瞳孔，猛地一縮！
“巧合罷了！”張承立刻站出來厲聲嗬斥，“他隱姓埋名多年，做些粗活求生，有何奇怪！”
“是嗎？”許青藤輕笑一聲，那笑聲讓張承背脊發涼。
“那我再問你。”許青藤的目光轉向“吳望”，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我父親生前最愛喝的，是何種茶？”
這是一個送分題。
神京城誰人不知，翰林學士許正清，清高孤傲，唯愛西湖龍井。
“是……是西湖龍井！”“吳望”不假思索地答道，彷彿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錯。”
許青藤輕輕吐出一個字。
全場皆靜。
就連裴文遠都皺起了眉，他和許正清相交莫逆，自然知道他酷愛龍井。這小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我父親明麵上愛喝龍井，那是待客之道。”許青藤的聲音幽幽響起，“但他有胃寒的舊疾，私下裡，隻喝發酵過的武夷岩茶。此事，隻有他身邊最親近的幾人知曉。吳主事，你跟了我父親五年，竟不知此事嗎？”
“我……”“吳望”的嘴開開始哆嗦，汗珠滾滾而下，“我……我……”
他“我”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完了！
張承的心，沉到了穀底。
雍王趙桀握著扶手的手，青筋暴起！他沒想到，許青藤竟如此難纏，僅憑三言兩語，就讓他精心準備的人證，漏洞百出！
“夠了！”雍王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喝道，“些許細枝末節，豈能推翻構陷親王的大罪！許青藤，你休要在此混淆視聽！”
他要用權勢，強行壓下所有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