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渡 第9章 大少煉丹
丹房內外,亂成一鍋粥。
丫鬟仆婦的尖叫和哭喊混雜在一起,管家被人簇擁著,跌跌撞撞地跑來,一看到地上許雲飛那張發黑發紫、表情詭異的臉,腿肚子一軟,差點當場坐倒在地。
“這……這……這可如何是好!”管家麵如土色,嘴唇哆嗦著,一身的肥肉都在顫抖。
夫人剛去,大少爺就跟著沒了,還是以這種不祥的方式。等在外麵做生意的二少爺回來,他這個管家,怕是要被活活扒下一層皮!
混亂中,沒人注意到,許青藤提著洗刷乾淨的恭桶,就站在人群的外圍。
他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塊石頭。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驚慌失措的臉,落在許雲飛僵硬的屍身上。
蠢貨。
許青藤心裡隻有這兩個字。
他甚至連一絲快意都感覺不到,隻覺得荒謬。這就是他曾經仰望過,甚至畏懼過的嫡出大哥?一個為了虛無縹緲的長生,把自己煉成毒藥吃下去的蠢貨。
“都愣著乾什麼!還不快把大少爺抬回屋裡去!”管家終於找回了一點聲音,指著最近的幾個家丁,聲色俱厲地吼道,試圖用咆哮來掩蓋自己的恐懼。
家丁們麵麵相覷,誰也不敢上前。
大少爺這死狀太過駭人,七竅流血,麵帶詭笑,誰知道身上有沒有什麼毒氣?碰一下會不會也跟著成仙去了?
“一群廢物!”管家氣急敗壞,“許青藤!你!過來幫忙!”
他一眼就瞥見了人群邊緣的許青藤,彷彿找到了一個可以隨意使喚的出氣筒。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許青藤身上。
許青藤沒有說話,放下木桶,沉默地走了過去。
他走到屍體旁,蹲下身。
就在他準備伸手去抬許雲飛的肩膀時,他的動作忽然一頓,鼻子微微動了動。
一股極其細微,被硫磺和丹藥焦糊味掩蓋的氣味,鑽入他的鼻腔。
是“斷腸草”。
他小時候貪玩,跟著采藥的郎中在山裡跑,認得這種劇毒的植物。那郎中曾說,此草之毒,見血封喉,中毒者麵黑如墨,死狀慘烈。
可許雲飛的死狀,雖麵黑,卻帶著詭異的笑容,與斷腸草的描述不完全相符。
他的目光掃過地麵,在炸裂的丹爐碎片旁,除了漆黑的藥渣,還散落著幾片燒得半焦的、顏色奇異的菌菇。
“快動手啊!磨蹭什麼!”管家見他不動,厲聲催促。
許青藤站起身,看了一眼管家,語氣平淡地開口:“管家,大少爺死因不明,就這麼移動,萬一破壞了什麼痕跡,等二少爺回來問責,誰來擔待?”
一句話,讓整個院子都靜了下來。
管家一愣,隨即惱羞成怒:“你一個劈柴刷恭桶的,懂什麼!我讓你動,你就動!”
“我不懂。”許青藤平靜地迎著他的目光,“我隻知道,夫人剛走,大少爺就服丹暴斃。這事要是傳出去,整個許府上下,都脫不了乾係。管家您是府裡主事,這第一口鍋,怕是得您來背。”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進了在場每個人的心裡。
是啊,死了一個夫人,可以說病故。現在連嫡長子都死了,還是這種死法,事情就大了。到時候追查下來,他們這些下人,有一個算一個,都跑不掉!
管家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他看著許青藤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陣心悸。
這小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邪門了?
“那……那你說怎麼辦?”管家下意識地問出口,語氣已然弱了三分。
“封鎖丹房,任何人不得出入。派人立刻去報官,再派最快的馬,去通知二少爺。”許青藤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在此之前,我們誰都彆碰大少爺的屍體,也彆碰這裡的任何東西。官府的人來了,自有定奪。”
報官?
管家嚇了一跳。
家醜不可外揚,報官豈不是把許家的臉麵丟到地上任人踩?
“胡說八道!”狗子不知從哪鑽了出來,他看不得許青藤出風頭,指著他鼻子罵道,“你安的什麼心?想讓全城的人都來看我們許家的笑話嗎?”
許青藤瞥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不報官,難道等二少爺回來,說大少爺是自己吃丹藥吃死的?你信,你說二少爺信不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的下人,聲音提高了一分:“還是說,在場的哪位,想被當成謀害主子的凶手,屈打成招?”
最後幾個字,讓所有下人齊齊打了個寒顫。
他們怕的不是許雲飛死了,而是怕自己被當成替罪羊。
“青藤少爺說得對!”一個膽子大的家丁忽然開口,“這事太大,我們擔不起!必須報官!”
“對!報官!”
“聽青藤少爺的!”
一時間,群情響應。下人們看向許青藤的眼神,已經從看一個落魄少爺,變成了看一個能帶他們活命的主心骨。
管家和狗子被這陣勢嚇懵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們發現,自己已經被孤立了。
狗子還想說什麼,卻被管家一把拉住,低聲吼道:“閉嘴!”
管家擦了擦額頭的汗,他知道,大勢已去。現在再跟許青藤對著乾,隻會把自己推到所有人的對立麵。
他咬了咬牙,對著許青藤,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就按你說的辦!”
許青藤點了點頭,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轉身,重新提起那個空了的恭桶,在眾人敬畏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回後院。
混亂的局麵,被他三言兩語,就這麼定了下來。
夜裡,柴房。
許青藤靠在柴堆上,閉著眼睛。
白天的喧囂已經遠去,整個許府都籠罩在一片死寂的恐慌之中。
他沒有為自己今天短暫的“勝利”而感到高興。他很清楚,這隻是開始。他利用了下人們的恐懼,暫時壓製了管家,但這遠遠不夠。
隻要二哥一回來,他今天所做的一切,都可能成為彆人攻擊他的把柄。
他必須找到更有力的籌碼。
胸口處,忽然傳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許青藤一怔,猛地低下頭,從懷裡掏出那枚玉佩。
玉佩依舊溫潤,但在柴房破洞漏下的慘白月光中,他似乎看到,玉佩的表麵,有一道極其複雜的紋路,如龍似篆,一閃而過。
他以為是眼花了,用力眨了眨眼,再看時,玉佩光潔如初,什麼都沒有。
錯覺嗎?
他將玉佩緊緊握在手心,那股暖意似乎順著掌心,緩緩流入四肢百骸,驅散了柴房的陰冷,也讓他紛亂的思緒,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嫡母的病,大哥的死……這背後,真的隻是巧合嗎?
他想起秦婆子臨終前的話:“你娘是被夫人賣了。”
他又想起嫡母病倒前,張媽媽和人竊竊私語,說夫人最近胃口不好,隻喜歡吃後廚新來的一個廚娘做的點心。
還有大哥許雲飛煉丹的那些材料,許多都是由管家經手采買的。
一條條線索,在他腦中飛速串聯。
一個大膽到讓他自己都心驚的念頭,浮上心頭。
這許府之中,除了他,或許還藏著另一隻……或者另幾隻複仇的惡鬼。
就在他沉思之際,府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許府大門前。
緊接著,是家丁惶恐的通報聲,劃破了夜的寧靜。
“開門!快開門!”
“是二少爺!二少爺回來了!”
許青藤猛地睜開眼,握著玉佩的手驟然收緊。
許雲哲。
他那個常年在外經商,府裡唯一對他好的二哥。
他回來的,比預想中快太多了。
許青藤站起身,走到柴房門口,透過門縫,望向燈火通明的前院。
大門被轟然開啟,一個身穿玄色錦袍、身形挺拔的年輕男子,在一眾家仆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麵容俊朗,卻眉宇深鎖,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掃過院中每一個人,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他沒有去靈堂,也沒有去丹房,而是直接站在了院子中央,聲音冰冷如鐵。
“管家何在?”
管家連滾帶爬地跑了過去,跪倒在地:“二……二少爺,您可回來了!”
許雲哲看都沒看他一眼,目光緩緩掃過整個院落,最後,彷彿感應到了什麼,猛地轉向柴房的方向。
兩道目光,隔著遙遠的距離,在黑暗中無聲地碰撞。
許青藤的心,猛地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