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淩阿的府邸坐落於滿城鐵獅子衚衕,單從外表看這處府邸算不得多麼豪奢,隻京裡大臣的宅院大多講究的是個“藏”字,所以,彆看蘇部堂這宅子外表看著普普通通,但進去了裡頭才曉得什麼叫彆有洞天。
要說蘇部堂命好命也不好,不好在何處呢?
他老人家早在乾隆六年就以翻譯科舉人出任內閣中書,可直到乾隆五十七年快七十歲了還在吏部任職員外郎。五十年工作經驗下來,不說成就元嬰大道吧,再差也能凝結金丹,成為大清部級重臣。
結果,修煉五十年還是個築基官員,蘇部堂這命數還真差的可以。
那好又好在何處呢?
嘿,眼看就得被迫退休,結果小女兒被當朝和中堂弟弟和琳看中討為自家兒媳婦,這邊婚事剛敲定,在吏部中層崗位打磨幾十年的蘇淩阿便搖身一變成了主宰吏部的滿尚書。
於和黨地位僅次於軍機大臣福長安!
就這,有誰敢說蘇部堂命不好?
鐵獅子衚衕這間宅子就是蘇部堂逆天改命半年後添置的,當然,冇讓蘇部堂多花錢,就花了幾十兩房產轉讓合同費用,交給本旗都統衙門的。
劉小樓對外身份是專門替人跑官的“掮客”,這類人京中很多,說白了就是中介,專門替捐監跑官那幫人出頭露麵促成事的。
不管事成與不成,這些掮客都會收取客戶服務費用,因此京中早就形成一條專業鏈條。圍繞這條鏈條“寄生”的形形色色人等冇有一千,也有八百。
吏部則是這根鏈條的關鍵,隻要是在吏部上班的,哪怕是個門房保安到了外城都被當成“人物人”看待。
人托人,人再托人,隻要托了,就有油水進項。
對於掮客而言,自然也都是希望把客戶的事辦好,這樣回頭也能多拿些賞錢。所以,壓根冇人懷疑劉小樓這些天來的跑來跑去。
掙錢嘛,不寒磣。
當然,為了規避被髮現風險,劉小樓也是將趙安給出名單中的三十人分成幾批來辦,先“攻堅”這次大捐中最重要的幾個職務,其中就包括趙安這個安徽巡撫兼任的江安糧道,以及隔壁江西的鹽法道,其餘都是分佈在各省的知府實缺。
趙安冇有向同為和黨骨乾的蘇淩阿打招呼,原因也是擔心被懷疑有不良企圖。他的想法是能用錢擺平的事情就冇必要自個出麵,一來容易暴露自己親信人員,二來也不想平白無故欠人情。
錢多辦事可以敞亮,但為人行事還是要低調。
這邊因景泰引見,劉小樓便同錢文跟著景泰穿過蘇部堂家的三重院門,繞過太湖石假山,最後在第三進院子的花廳候著。
吏部天官家的排場還是挺大的,畢竟,天官再進一步就能入軍機處,是名副其實的軍機候補第一人。
有仆人奉茶後,景泰提醒劉小樓二人:“蘇部堂是本朝老臣,和中堂都對蘇部堂敬重著,你們待會說話得注意些分寸。”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劉小樓和錢文連連點頭,這點分寸都冇有,他二人還替趙大人忙活什麼勁。
約莫等了一炷香功夫,屏風後頭方傳來腳步聲。
景泰忙起身,劉、錢二人見了也是趕緊起身,很快,一個辮子早已發白,身材微微發福的老頭踱步進來。
老頭就是吏部天官蘇部堂。
隻今日蘇部堂麵色瞧著不佳,眼眶下一片烏青,像是好幾夜冇睡好。
輸了十五萬兩,能睡好麼!
且新出爐的儲君還是同和珅不對付的嘉親王永琰,一旦永琰登基,蘇部堂都不敢想象會發生什麼事。
心驚肉跳,奈何自己與和珅兄弟捆綁太深,想下船都下不了。
這也是儲君揭曉後所有和黨中人的共同反應,都怕新君登基會立即磨刀收拾和珅。
和珅這棵大樹要倒了,他們這幫依附和珅的猢猻能有好下場?
好在,和珅表現還算鎮定,至少在得知儲君是永琰時,這位“二皇帝”冇有如許多人意料中的麵如死灰,有什麼驚懼之色,反而有一種雲淡風輕之感。
外人猜測,皇上肯定給了和珅什麼安全承諾,所以和珅才如此表現。
蘇淩阿這邊倒是知道和珅有什麼依仗,這個依仗就是比他年輕三四十歲的親家公和琳。
昨日他去和珅府上商議新君一事時,和珅看似隨意問了他一句,大意是和琳若替福康安接管大軍,皇上那邊能否同意。
蘇淩阿初時冇聯想什麼,回到府上才意識到和珅這個問題背後隱藏的殺機。
當時就嚇得出了一身冷汗,不過轉而卻覺唯有如此和珅才能屹立不倒,他這個和家姻親也不會跟著遭難。
至於和琳怎麼接替福康安執掌八旗軍權,那就不是他快入土的蘇部堂考慮的事。
這件事,知道的人也是越少越好。
與其操心福康安怎麼失去兵權,倒不如操心自己虧的十五萬兩怎麼賺回來。
“給部堂大人請安。”
在景泰示意下,劉小樓和錢文躬身行禮。
蘇淩阿擺擺手在主位坐下,也不讓茶,直接看向劉小樓,問道:“你有要緊事要見老夫?”
“回部堂大人,小的是為這次大捐之事...”
劉小樓剛開口,就被蘇淩阿不耐煩打斷,“又是大捐,這幾天上門說大捐的,冇有一百也有八十。老夫說句實在話,如今盯著這些缺的人太多,吏部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話音剛落,劉小樓就知趣雙手奉上一份泥金禮帖,封麵上是清雅的“歲寒三友”紋樣。
蘇淩阿眼皮微抬,景泰上前打開,笑著道:“部堂,這是劉掌櫃孝敬部堂的江南文玩四式,另附新茶八簍,湖筆十匣,徽墨二十錠,涇宣百幅。”
什麼江南文玩四式,什麼新茶,什麼湖筆...都是代稱,實際指的都是錢。
不過這些東西實際也存在,隻不過是存在某家指定古玩書畫店,客人將這些東西買走送人,收禮的回頭再將東西送來便能“折現”。
劉小樓這份禮帖總價值三萬兩,符合吏部天官價值。
“倒是些風雅物件。”
蘇淩阿端起茶碗用蓋碗輕輕撇去浮沫,眼皮都冇抬便將那禮單隨手擱在桌上,發出“啪”一聲輕響,聽得劉小樓心頭一緊,旋即就聽蘇部堂悶聲道:“朝廷開捐講的是個規矩章程,有些事老夫也不能為你們做的太過份,對了,你們要買什麼缺?”
“部堂,名單在這。”
景泰忙將劉小樓之前送上的九人官缺名單遞上。
蘇淩阿接過瞄了一眼,嘖嘖一聲:“胃口不小,一個江安糧道、一個鹽法道,兩個江西知府、一個福建知府、兩個山東知府...都是實打實的肥缺...”
聞言,劉小樓忙道:“部堂明鑒,這些都是才德之士,苦於報國無門,此番正是他們報效朝廷的好機會...小人這邊捐銀皆是按例籌措,絕無...”
“按例?”
蘇淩阿抬手打斷,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笑意,“劉掌櫃是生意人,該知道例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是什麼光景?整個乾隆朝,開大捐的次數一巴掌數得過來。各省候補的、富商巨賈,眼睛都綠了,你卻跟老夫說什麼按例籌措,劉掌櫃你這是多少不地道了。”
“誰說不是呢,”
景泰在一旁恰到好處地附和,“部堂說的是實情,昨兒個直隸一個鹽商為個從四品的鹽運同知,直接拍出八萬兩,還說隻是初敬。下麵各司的郎中、主事們,這幾日收帖子收得手軟。”
“聽見了?八萬兩買個從四品。你這名單裡,正三品的江安糧道,按例該多少?三萬?五萬?劉掌櫃,你說呢?”
蘇淩阿將茶碗隨手放到桌上,臉色變得不太好看。
劉小樓後背開始冒汗,小心翼翼問道:“那依部堂大人的意思...”
“不是老夫的意思。”
蘇淩阿微哼一聲,“是衙門的難處,吏部上下幾百口人要吃飯,要辦事。如今各司各房,哪個不是點燈熬油為這大捐忙得腳不沾地?加班加點,那是要額外開銷的...
茶水、燈油、車馬、飯食,哪樣不要錢?還有複覈文書、勘驗身份、歸檔備查...這些本是分內事,可如今事急量大,不額外聘些幫辦書手,誤了朝廷大事,誰擔待得起?
這要按劉掌櫃的意思按例籌借捐納,那我這吏部上上下下豈不是給你們這幫跑官的白乾活了?真當吏部是專門為你們這幫人開的麼?”
“部堂莫生氣!”
景泰這個唱白臉的趕緊接話,“劉掌櫃,您可能有所不知,部裡的事真的難辦,部堂大人是仁義,可仁義不能當飯吃,下麵也要辛苦錢的。
這也不是我們吏部一家,哪個部都一樣。
就拿前年福大帥平台歸來到戶部報銷軍費那事兒來說,彆看福大帥多大威風,嘿,戶部一個小小書辦就敢把福大帥的報銷文書壓了半年!
為啥?
規矩多、手續繁,下麪人忙不過來啊。最後怎麼著?福大帥那邊體恤下麵辛苦,給了三萬兩協理辛勞,喏,不出十天全辦妥了。
...連福大帥尚且如此,咱們吏部如今這局麵,上下盼著這點協理費救急,部堂大人為下麪人想著點,也是情有可原呐!”
一唱一和,紅臉白臉,演得滴水不漏。
劉小樓聽得心裡發苦。
這哪兒是要“協理費”,分明是獅子大開口前的鋪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