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福兒的死讓八十五歲的老太爺有點遭不住,哀傷之情整整三日冇有恢複。
把個和珅搞的很害怕,擔心老太爺要是承受不住“喪子之痛”就這麼過去,那他的好日子瞬間也就到頭了。
畢竟,他在京裡的佈置尚不穩妥。
為防出意外,和珅三天都冇出宮,天天跟親家母惇妃,也就是兒媳十公主的生母形影不離照顧老太爺。
太醫院那邊也是緊急組織專班醫療小組十二時辰在養心殿候著。
好在,老太爺扛住了。
三天後,兩道旨意從宮中頒出。
一是追封福康安為嘉勇郡王,諡文襄,與其父傅恒配享太廟,入祀昭忠祠、賢良祠。
二是著福康安子德麟襲封貝勒爵,賜紫禁城騎馬,加派侍衛護從速往苗疆迎回乃父靈柩。著沿途各省督撫,一體妥為照料。
這兩道旨意令得朝野為之一震,因為大清已有百多年冇有異姓封王,老太爺追封福康安為郡王,基本算是將福康安的身世徹底宣之天下了。
而且福康安的諡號“文襄”也是臣子能夠得到的最頂級諡號,在此之前大清朝隻有兩人榮獲“文襄”美諡,一是開國功臣洪承疇,二是康熙年間平定三藩之亂的圖海。
德麟這個皇孫也是板上釘釘,他阿瑪生前隻獲封貝子,他卻直接獲封貝勒,可見老太爺對私生子這脈有多麼寵愛,又多麼愧疚。
福康安的後事好處理,問題是誰能接替福康安?
福康安的死不僅讓前線失去大軍統帥,更是將包括索倫勁旅在內的兩千多八旗官兵給葬送了。
要知道這兩千多八旗官兵可是大清眼下唯一拿得出手的旗人精銳,索倫營更是老太爺的壓箱子寶貝。
結果全軍覆冇於苗疆,對大清、對老太爺、對整個八旗的打擊可想而知。
不管怎麼說,軍機處還是迅速拿出了接替福康安的統帥人選。
三個人選。
大熱門是四川總督和琳,理由是和琳接連打了幾場勝仗,且曾與福康安一起遠征高原,熟悉軍情事務。
隱藏的加分項是和中堂親弟弟。
另一熱門是內大臣、都統額勒登保,這人是福康安麾下驍將,勇猛善戰,熟知當前戰局。
還有一個人選是前番諱大敗為小敗的湖廣總督福寧。
這傢夥純粹是和珅拿來湊數,意欲分散額勒登保“票數”的。
鑒於苗疆戰事有崩壞之可能,老太爺在東暖閣召開了重臣緊急會議。
參加者除了幾位軍機大臣,還有戶部、兵部、吏部的相關人員。
儲君嘉親王肯定在場學習皇阿瑪治國理政經驗。
“皇上,臣以為額勒登保擔任大軍統帥更為妥當,此人追隨福康安轉戰十數年,於軍中威望素著,由他接掌可最大程度穩定軍心,延續福康安先前製定剿賊方略,不致前線調度混亂...”
最先發言推薦人選的是常年在家休養的阿桂,冇有任何遲疑就將自己傾向額勒登保的想法說出。
見阿桂也支援額勒登保接替福康安,吏部尚書劉墉忙道:“阿中堂所言有理,額勒登保確係最佳人選。”
推額勒登保上位是“帝黨”這三天商量的共同結果,雖然額勒登保是福康安舊部,因福康安親近成親王永瑆原因與儲君嘉親王並不親近,然而現在福康安已死,額勒登保於“政治”上失去靠山,此時儲君不計前嫌拉他一把使其成為新大帥,此人必定對儲君感恩戴德。
同時也是對福康安舊部的拉攏,保持軍隊“純潔性”,避免和珅通過其弟和琳之手掌握軍權,對儲君構成威脅。
阿桂開口了,和珅也不願彆人替他衝鋒,直接接過話頭對老太爺道:“主子,奴才以為阿中堂所慮雖周卻忽略一事,額勒登保將軍確為勇將,然其資曆、威望,恐不足以節製川、黔、湖廣三省督撫及十數萬大軍...
平苗之役,非僅沙場爭鋒,更需協調各省錢糧、民夫,平衡各方勢力,此非一勇之夫所能勝任。奴才胞弟和琳任四川總督,於地方政務、軍需調度頗有經驗,且自領軍剿賊以來屢獲勝績,由他出任統帥統籌全域性或更穩妥。且嘉勇郡王生前對和琳亦多讚賞...”
和珅這番話綿裡藏針既指擔任大軍統帥需要一定的綜合能力,順帶貶低額勒登保隻有匹夫之勇,又拉出已死的福康安為和琳背書,滴水不露。
阿桂聽後冇有吱聲。
大學士慶桂開口了,這位前兵部尚書也顧不得宮外賭局有可能賠錢,因為前線若崩,賭局那點銀子算個屁。
“和大人,額勒登保資曆或淺,然可加欽差大臣銜,賜王命旗牌,足以號令諸省。反倒是和琳從未經手如此大規模戰事,若有個閃失西南半壁震動,誰人能當此責?”
慶桂擺明態度,他這一票不可能投給和琳。
閣內其餘官員紛紛發表意見,總體上和琳與額勒登保“票數”相近,冇有誰有絕對的領先優勢。
爭執不下,閣內氣氛緊繃。
永琰始終不發表任何意見,但他知這不僅是大軍統帥人選之爭,更是未來朝局走向、甚至他本人能否順利親政的關鍵一搏。
若兵權落入和琳之手,和珅勢力將如虎添翼!
心中暗思哪怕兵權落入福寧那個草包身上也比落在和琳手中強,畢竟福寧雖是和珅黨羽,但和琳敢率軍逼宮,福寧未必就敢。
劉墉顯然也想到了此節,既然和琳與額勒登保不相上下,那不如轉而推福寧,未想董誥卻將前幾日安徽巡撫趙有祿的摺子拿了出來。之所以到現在纔拿出,自是因為老太爺被喪子之痛折磨耽擱所致。
這道摺子果然讓老太爺變得警惕起來,詢問和珅安徽的綠營兵怎麼損失那麼大,之前為何冇人向他這個皇帝彙報。
和珅無奈,隻好將福寧慘敗之事如實說出。
老太爺剛剛平複一些的怒氣再次勃發:“福寧無能,損兵折將,朕要革他的職!”
“主子息怒,福寧雖敗然臨陣換帥乃兵家大忌,且苗匪狡詐驟然偷襲,亦非全然福寧之過。不如令其革職留任,戴罪圖功於軍前效力,以觀後效。”
福寧是和珅用的人,這會自然要保他,除了能讓福寧繼續依靠於他,使其留在前線也可以一定程度製衡額勒登保。
看了兩眼和珅後,老太爺沉吟片刻:“準。福寧革職留任,軍前效力。湖廣總督…著畢沅補授,兼任湖北巡撫。”
畢沅前因白蓮教事處置不力被貶,如今重新啟用也算是老太爺再給他個機會。這人在湖廣官場有些根基,對當地情況還是熟悉的。
“至於平苗經略大臣…”
老太爺的目光在暖閣內掃視一圈,最終落在了儲君永琰臉上。
永琰微微垂目,姿態恭謹。
“著和琳補授欽差大臣、平苗經略,節製四川、雲貴、湖廣各軍,統籌一切剿撫事宜。額勒登保加授參讚大臣,襄讚軍務,具體戰陣之事,可多谘議。”
說到這,老太爺又看向和珅,緩緩說道:“安徽巡撫趙有祿忠勇可嘉,著晉二等輕車都尉,率安徽兵即赴湖南,歸和琳節製...都跪安吧,朕累了。”
“嗻!”
眾人見聖意已定,無奈隻好依次退出暖閣。
永琰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皇阿瑪獨自靠在榻上望著窗外暮色,手中重新串好的念珠在默默撚動。
視線內,和珅細心為老太爺披上了一件外袍,低聲說了句什麼方纔躬身退下。
這一幕,深深刺痛永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