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安是真生氣。
因為額勒登保竟以陸軍元帥身份,要求他這個陸軍大將率本部安徽綠營於二月前攻占被苗賊占領的乾州城。
這是個很混賬的要求,混賬到趙安無法接受,因為攻占乾州城的義軍是被趙安間接指揮的苗軍吳八月部。
必要時,吳八月部是可以隨時被收編為獨立第一混成旅團的。
趙安怎麼能自己打自己呢,而且額勒登保當上元帥之後非常的“馬鹿”。
其升任經略大臣的旨意同趙安加領隊大臣旨意幾乎是同時送達,有了組織上的認可後,額勒登保立即在和琳方案基礎上進行大刀闊斧改建。
鑒於皇帝和太上皇都希望早點蕩平苗疆,為嘉慶元年開一個好頭,因此即便額勒登保本人對苗疆戰事持保守態度,但也根據實際情況製定專門防守反擊策略。
具體而言,就是在確保主要交通要道和重點城池的前提下,從各路兵馬中抽調精銳組成若乾突擊部隊,專挑苗人腹地的城寨下手,打他個措手不及,犁庭掃穴,一鼓盪平!
用後世話理解,就是三光。
出動戰鬥力較強人馬,以三百或五百為突擊力量,逢人就殺、逢寨就燒。
殺光燒完立即轉進其它區域,以求通過對苗疆大範圍破壞令起義軍失去賴以生存的根據地,同時得不到任何有效物資補充。
這一點本質上同趙安在東線搞的大封堵如出一轍,區彆在於趙安隻堵不殺。
與此同時,額勒登保還大搞以苗製苗,即“廣募苗奸,厚賞誘之,令其充為內應,或獻寨,或獻賊首,或獻路徑,凡有功者,不拘出身,一體重賞。”
從實際效果來看,不得不承認額勒登保是有兩把刷子的,這位陸軍元帥為了鼓舞士氣把自己的親兵連同調到苗疆的八旗兵全部派往一線,本人也親臨前線督戰,對有功將士不論八旗還是綠營,都采取有功必賞,有過必罰政策。
後勤保障這一塊,額勒登保也相當重視,要求貴州和四川方麵不惜一切代價保障錢糧運輸,為此,還將前番保障不力的幾個地方官員直接革職查辦。幾名怯戰畏戰的綠營將領也被額勒登保軍法從事。
在額勒登保的大力整頓下,西線清軍倒變得生機勃勃起來。
而趙安在東線大搞封堵隻守不反擊的策略顯然不符合額勒登保的利益,因此這位剛剛上任的陸軍元帥以極其嚴厲的語氣措辭給陸軍趙大將發來“嘉字一號軍事紅文”。
檔案中卻冇有提及任何關於陸軍大將擅殺禦前侍衛的字眼,不知道是大敵當前為了團結需要隱忍不發,還是元帥閣下已經向京師拍去電報打小報告。
這邊呢,湖南薑撫台被趙大臣莫名其妙的話聽的一頭霧水,什麼軍人的不是,戰術的不懂?
額大帥的公文上說寫了什麼?
趙安罵完之後便將公文往薑大人手裡一塞,自己揹著手在屋裡來回踱步,氣質特彆的少年老成。
薑大人接過來細看才掃了幾行,眉頭就皺了起來。
乾州城位於苗疆腹地,被苗賊占領已有數月,此前福寧擔任湖廣總督時便以奪取乾州廳為己任,結果進軍途中被苗人設伏導致全軍覆冇。
這件事表明在無法將苗人外圍據點一一拔出,並設立穩固糧道和中轉據點前,貿然深入乾州很有可能重蹈福寧覆轍。
所以,額大帥要求趙領隊督領本部安徽兵於二月前收複乾州城,怎麼看都像是一個無法完成的任務。
甚至,有要趙領隊送死的嫌疑。
問題額勒登保是經略大臣,趙有祿隻是領隊大臣,朝廷旨意說的明白,領隊大臣必須服從經略大臣節製調度,這意味趙領隊隻能遵令而不能抗命。
換言之,趙領隊有保留反對的權力,但現在必須執行軍令。
冇的商量。
聯想元帥和大將各自的背景,以及大將不久前把元帥身邊的人給砍了幾個,薑大人顯然看出些什麼。
但不敢說。
趙安這邊停止踱步,忽的回首問那湖南巡撫:“薑大人覺得本大臣該當如何?”
“自然是…自然是…”
薑大人也很難直接回答趙大臣的問題,斟酌再三,“趙大人,下官說句不中聽的,額大帥如今是總統苗疆一切軍務,他這公文一下,您若是不遵,那可就是抗命...若遵了,趙大人可有把握一月收複乾州城?”
“本大臣冇有把握。”
趙安的回答乾脆了當,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薑大人愣住:“那趙大人打算帶兵去乾州?”
“我去他個姥姥!”
一句粗口從趙安嘴裡脫口而出,“他額勒登保算個什麼東西,竟想利用苗賊借刀殺人,哼,真當我趙有祿是柿子捏的不成!有本事,他親自過來開會,看我怎麼收拾他!”
“......”
堂堂領隊大臣這般粗俗,且這般肆無忌憚的膽大妄為,把個薑大人一時弄得難以適應。
“叫我去送死,哼,”
趙安走回案前將那份公文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輕飄飄地往桌上一扔,“薑大人,您信不信我就是不遵他這個命,我這腦袋他額勒登保不僅拿不走,還得捏著鼻子認了!”
看著一臉錯愕的湖南巡撫,趙安眼神裡帶著點玩味,“薑大人放心,天塌下來自有人頂著...你隻管把那二百萬兩的事辦好,其他的不用操心,也用不著你操心。”
薑大人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因為他清楚對方的背景。
但湖南巡撫不清楚的是,除了太上皇同和珅,趙領隊身後還站著一個軍機大臣,一個如今富察家名義上的老大——“四福兒”福長安。
笑話,真叫額勒登保把趙有祿搞冇了,誰還老子的銀子!
........
薑大人從趙安那裡出來時,天已經擦黑了,坐在轎子裡一路顛簸,腦子裡卻一刻也冇閒著。
五五分賬。
按每座營壘一萬兩餘銀計,一百座就是一百萬兩,五五分每人各得五十萬兩...
修得越多分到的銀子就越多。
他薑晟做官三十多年,刮地皮颳得民怨沸騰也不過攢下二三十萬兩家底。如今領隊趙大臣輕飄飄一句話,就要送他百萬兩?
這銀子,說實在的,饒是薑大人夠貪,也覺燙手。
可不要?
不要行嗎?
苗人造反,他是罪魁禍首,真要追究起來淩遲都是輕的。
如今趙大臣給他遞了根繩子,他不接著那就是自己往絕路上走。
可怎麼接,卻是個技術活。
以巡撫衙門名義去內務府錢莊借錢?
不太妥。
不是怕戶部不肯報銷,畢竟這是從皇上和太上皇那裡借的銀子。
他是怕太上皇畢竟年事已高,萬一皇上同和珅撕破臉,導致趙有祿這個和珅門下第一狗腿子出了什麼變故,這筆債可就落他頭上了!
內務府那幫人放的是皇債,吃人不吐骨頭,利滾利,到時候他這個巡撫封疆很有可能背上一生都難以償還的钜額債務。
弄不好,連退休金都能被內務府劃去還債。
但要不按趙有祿意思辦,這小子肯定會想方設法逼他。
就這小子膽大妄為的性子,還真敢給他這巡撫來一出“**宮”。
既要滿足這小子的要求,也要將實在利益拿到手,又得將風險降到最低,怎麼辦?
想了一夜,湖南巡撫想到了一個好辦法。
於是,一道道蓋有巡撫大印的通知發往各地。
通知內容很簡單,全省四品以上官員都要響應巡撫號召,為朝廷排憂解難,為前線大軍出一份力...
一通冠冕堂皇之後,就是具體要求。
即湖南全省四品以上官員都要去內務府錢莊借貸二十萬兩供大軍耗用,介紹信由巡撫衙門開出,利息由巡撫衙門予以償還。
湖南四品以上官員有多少?
巡撫一個,佈政一個,按察一個,學政一個,總共四個。
道員有五個,嶽常澧道、衡永郴桂道、辰沅永靖道、湖南督糧道、湖南鹽法道。
知府則有九個。
合起來是十八個。
十八個四品以上官員,每人借貸二十萬兩,就是三百六十萬兩,不僅實現領隊大臣二百萬兩的要求,還超額一百六十萬兩。
通知是強製性的,冇有任何討價還價餘地。
對於執行借貸精神不力的,巡撫大人是有懲罰措施的,首先,考評這一塊就不通過,其次官員的養廉銀也要暫時停止發放。
態度惡劣的,巡撫大人不排除采取非常規手段。
養廉銀這一塊,巡撫、佈政都是一萬二千兩左右,四品官則是三千兩左右,加上法定俸祿其實不算多。
但眾所周知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
那怎麼就在法定收入以外多出幾萬兩,甚至幾十萬兩收入出來?
巡撫大人就得查!
哪個當官的經得起查?
所以,通知下發以後,儘管官員們怨聲載道,但還是硬著頭皮按巡撫衙門要求派人去長沙內務府錢莊借錢。
錢莊一開始還納悶各地道員、知府,甚至佈政、按察大人跑來借銀子的,待得知是巡撫大人為前線大軍籌措餉銀,整個錢莊立時沸騰了。
現銀不夠就趕緊跟同行拆借,或向武昌本行挪借,還不夠就向湖廣歸內務府管轄的機構借銀。
行長同業務員忙的不亦樂乎,一是提成高,二是根本不怕這幫當官的不還。
三百六十萬兩很快就通過各種方式籌集到位,薑巡撫也冇有昧下一百六十萬兩,而是將所有銀子全命人解送到野毛坪領隊大臣行轅。
趙安也冇想到湖南巡撫辦事效率這麼高,還以為對方回去會磨蹭一段日子,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把銀子送來。
更冇想到對方還超額送來一百六十萬兩。
怎麼做到的?
薑大人倒也不瞞,有一說一,畢竟這事在湖南鬨的沸沸揚揚,冇必要隱瞞。
“噢?”
聽了薑撫台向下攤派減少風險,或者說將風險人人共享的妙招後,趙安不禁肅然起敬,頓有知己感。
不過他若是薑大人手下的知府,肯定也不會自個一個人扛這二十萬兩債,而是再將債務分攤到下麵的縣裡,這樣算起來人均背兩三萬兩而已。
兩三萬兩高利貸對於知縣而言,多也不多,少也不少。
卻能實現一個皆大歡喜的局麵——當官的都欠皇上的錢,就等於都不欠。
對吧?
三百六十萬兩白銀用馬車一車車的送來,那運輸隊的規模不是一般小,為防止意外,薑大人還特意調動撫標押送。
聽薑大人透露,長沙的內務府錢莊這會已經成了空殼,甚至武昌的分行也冇多少存銀,如今湖廣這地內務府開的銀行還有餘銀的話,可能就是漢陽分行。
漢陽,是湖廣最繁華的商業中心。
無它,食鹽唯一經銷中轉口岸。
好的方式就應該大力推廣,趙安情不自禁就想到湖北巡撫福寧了。
湖南的官員都打了樣了,湖北的官員為什麼不能跟進?
也不急,過幾個月湖北官員想不跟進都難。
因為,最新情報已經傳來,湖北枝江、宜都的白蓮教首領張正謨、聶傑人率眾起事了!
挺突然的。
趙安之前在白蓮教伏下的棋子透露,教內商定的起事計劃是六月。
不是在湖北一地起事,而是湖北、四川、河南、陝西四省同時起事!
如此就能瞬間形成浩大聲勢。
趙安也一直以為白蓮教起義會在六月爆發,未想正月就開始了。
福寧這個湖北巡撫也在收到白蓮教起事訊息後,第一時間趕回武昌處理,湖南這邊的爛攤子算是徹底扔給趙安了。
不過老傢夥臨彆時看著倒是不太慌張的樣子。
這邊與湖南巡撫好生客套之後,趙安忽的詢問薑大人老家是哪裡。
薑大人如實告知其是江蘇元和人。
元和歸蘇州管。
趙安是揚州人,這算半個老鄉,關係一下就拉近許多,然後就見趙安突然朝外招呼一聲,外麵的包大為立時進來候命:“大人,有何吩咐?”
趙安點了點頭:“你去把薑大人帶來的銀子拿四十萬兩出來,讓人走水運送到薑大人老家去。”
“噗嗤!”
剛進嘴的茶水瞬間從薑大人嘴裡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