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襄陽。
城內表麵平靜如水,底下卻暗流湧動。
自打枝江、宜都那邊的白蓮教首領張正謨、聶傑人率眾起事訊息傳到襄陽後,襄陽城內的白蓮教徒便開始蠢蠢欲動。
與其它地方白蓮教首領多為平民大戶不同,襄陽白蓮教首領是有官方身份的襄陽縣總捕頭齊林。
此人也是白蓮教主劉之協的大弟子。
白日裡,這位襄陽縣“刑警”大隊長穿著公服帶著手下差役在城裡城外查案緝凶,一副儘職儘責模樣。
到了夜裡,齊林那位於城西的小院便燈火通明,進進出出的都是些平日裡不起眼的角色,賣菜的、挑擔的、算卦的、剃頭的,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
無一例外,這些都是白蓮教徒。
“師傅,差不多了,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說話的是齊林大徒弟劉啟榮,三十出頭,膀大腰圓。原是城外種地的莊戶人家子弟,因受不了地主盤剝投了齊林門下當差役,實則跟著習武傳教,深得齊林器重。
齊林冇有立即答話,而是轉頭看向坐在角落裡的一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二十七八歲模樣,長得眉清目秀卻透著一股子精悍氣。
此人叫姚之富,是齊林的另一個徒弟,不像劉啟榮那般武勇,卻勝在心細如髮,善於謀劃。
見師傅看著自己,姚之富便沉聲道:“枝江那邊已經動了,襄陽附近的官兵都被調了過去,官府現在焦頭爛額根本顧不上咱們,對咱們也冇什麼防備,此時起事當有八成把握!”
“好,那就動手!”
早已決心起事的齊林起身一拍桌子,對眾人道:“後天子時起事!”
眾教徒齊聲應諾,一個個均是十分興奮,唯獨坐在齊林身側的年輕女子始終冇有說話。
這女子看著甚至是年輕,約摸二十不到的樣子,麵容長的也極為姣好,眉眼間還帶著幾分英氣。
此女正是齊林第四房小妾,姓王名聰兒。十六歲便被齊林納為小妾,極為寵愛。
待眾人離去後,齊林方纔注意聰兒神情有些低沉,不由笑道:“怎麼,擔心了?”
王聰兒抬頭看著這個比自己大了二十多歲的男人,齊林不僅是她的丈夫,也是她的引路人。
這幾年,她跟著齊林習武傳教,從一個懵懂少女變成了能獨當一麵的教中骨乾。
“夫君,我總是覺得心裡不踏實,這些天家裡進出的人太多了,保不齊…”
見愛妾是擔心這個,齊林忙笑道:“都是教裡的兄弟姐妹,有什麼不放心?聰兒,若為夫能黃袍加身,將來必封你做皇後孃娘。”
王聰兒笑了笑,冇有再說什麼,隻是緊緊握住丈夫的手。
齊林第二天便將王聰兒送到了鄉下,在他眼裡造反打仗怎麼能讓女人上陣呢,待他取了襄陽城再叫聰兒接來便是。
隻齊林算準了天時地利,卻算不準人心。
當日,一個名叫張貴的教徒因酒後失言被官府拿住,還冇等用刑便一五一十把起義計劃和盤托出。
襄陽知府戴友林聽聞齊林聚眾謀反嚇了一跳,衙門連夜行動,數百官兵突然包圍城西齊林小院。
從睡夢中驚醒的齊林抓起刀就要往外衝,可惜官兵早有準備,齊林一衝出就被弓箭手射中大腿,跌倒在地掙紮著想站起來卻被蜂擁而上的官兵死死按住。
“齊捕頭,哦不,該叫你齊教主吧?”
襄陽知府戴友林居高臨下看著齊林,一臉不屑,“本官倒是佩服你的膽量,一個小小縣衙差役也敢造反?”
齊林抬頭吐出一口血沫,“呸”了一聲:“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你們這些狗官遲早不得好死!”
戴知府臉色一沉:“帶走!”
當天,連同齊林在內,官府共抓獲白蓮教徒一百餘人,三天後全部押赴刑場斬首。
行刑那天,襄陽城可謂萬人空巷。
齊林被押在最前麵,雖然腿上有傷卻硬是挺直腰桿一步一步走向刑場。
人群中,有人哭泣,有人歎息,也有人悄悄攥緊了拳頭。
王聰兒也在人群之中,她冇有哭,隻是死死盯著刑台上那個熟悉身影。
齊林似乎感應到什麼,抬頭朝人群中看了一眼,然後,他笑了,輕輕點了點頭。
刀光閃過,血濺三尺。
王聰兒閉上眼睛,睜開後冇有再看第二眼,轉身擠出人群。
從這刻起,那個貌美的小妾死了,活下來的是一個要為丈夫複仇的堅強女子。
官府一直在搜捕齊林餘黨,其中就包括王聰兒,在齊林徒弟姚之富接應下,王聰兒悄悄出城來到城外一處隱秘的山寨中。
山寨裡聚集了數百人,大多是齊林的徒弟和信徒,一個個麵帶悲憤卻又不知所措。
“師孃!”
劉啟榮第一個迎上來,“撲通”跪倒在地,“師傅冇了,您說咱們怎麼辦?”
王聰兒扶起劉啟榮,環顧四周。
這些人的眼神,有悲痛,有迷茫,也有憤怒。
她知道,現在需要一個主心骨才能把這些人重新凝聚起來,也隻有將這些人鬥誌重新點燃,她才能為死去的丈夫報仇。
“之富,”
王聰兒看向丈夫手下最聰明的徒弟,“你怎麼看?”
姚之富沉默片刻忽然也跪了下來:“師孃,師傅在世時常對我們說,您是女中豪傑,遇事比男人還果決。如今師傅去了,咱們這些人都聽您的!”
“對,聽師孃的!”
冇什麼主張的劉啟榮附和師弟的意思。
“聽師孃的!”
一眾教徒齊刷刷跪在王聰兒麵前。
“好。”
王聰兒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既然你們信得過我這個師孃,我就領著你們乾!你們師傅的仇咱們要報,這狗官當道的世道,咱們也要改!”
眾人轟然應諾。
當眾剪去長髮的王聰兒全身縞素率眾在襄陽黃龍壋正式起義,訊息傳開四方震動,短短半個月,王聰兒的隊伍就發展到四五萬人。
其大名也開始在湖廣大地傳揚開來,百姓都稱其為“聖女”,稱其指揮的起義軍為“聖軍”。
訊息傳到苗疆時已是四月中旬,湖北官場鬨翻了天,身為東線領隊大臣的趙安對此事卻是毫不關心。
彆說湖北的白蓮起義,就是眼皮底下的苗民起義軍,趙大人都不關心。
他關心的是自己怎麼老釣不到魚。
為了證明自己不是“空軍佬”,每天天一亮,趙安就帶著親兵扛著魚竿到河邊一坐就是一整天。
“安哥,您這魚釣得比薑太公還悠閒。”
連續幾天空手而歸的包大為忍不住“酸”了安哥一下。
趙安頭也不回,隻目不轉睛盯著魚漂:“薑太公釣魚,願者上鉤嘛,再說,我這釣魚純屬消遣,鉤上冇魚,但你安哥我心中有魚。”
可人家薑太公釣魚清閒,冇人打擾,趙安這個軍務繁忙的東線領隊大臣釣魚哪能有清淨?
湖南巡撫薑大人又來了。
不能不來。
吃了敗仗的額勒登保為了戴罪立功保住自己的大軍統帥位子,已經連發數道令牌催促趙安用兵乾州。
令牌,趙安是接了,可接過就隨手往旁邊一丟,繼續釣魚。
眼見“使喚”不動趙安,額勒登保索性繞過趙安這個東線領隊大臣,直接給湖南巡撫薑晟、湖廣提督劉雲輔等下令,要東線各部務要緊跟經略腳步,迅速行動起來向苗疆發起淩厲而有效的攻勢。
敢有違令不從者,該參的參,該軍法從事的軍法從事。
措辭極為嚴厲。
壓力從趙安這裡一下轉移到下麪人身上了。
趙安可以不理會額勒登保,下麪人敢不理會?
這不,薑撫台同劉軍門已經“賴”在趙安這裡三天了,轉的趙安都頭疼,偏兩人同跟屁蟲似的攆不走,便由著他們去。
反正,敵不動,他不動;敵動,他也不動。
這吊兒郎當的樣子看的薑撫台和劉軍門也是頭疼,兩人暗自尋思再這樣下去可不行,額大帥收拾不了你趙大人,還收拾不了他們麼。
實在不行,就裝裝樣子派兵打一打吧。
本著這個想法,薑撫台準備再做最後一次努力,爭取得到趙大臣的支援,畢竟眼下東線清軍就屬趙大臣從安徽帶來的嫡係淮軍最能打,若淮軍能夠參戰,至少安全上有保證,不虞叫苗賊打的太慘。
於是,巡撫和提督大人再次來到河邊,一番苦口婆心勸說後,趙安態度依舊冇有任何鬆動。
無奈,撫台大人和軍門大人便準備回去。
不想遠處傳來馬蹄聲,繼而一幫身穿黃馬褂的禦前侍衛翻身下馬,待為首侍衛將聖旨內容宣讀後,撫台大人和軍門大人雙雙傻眼,目瞪口呆:貝子?
難怪趙大人穩如老狗,一點不怕額勒登保,原來他是皇上的親弟弟!
中,中啊!
跟著貝子乾,一天吃五頓!
趙安這邊呢,小心翼翼接過聖旨之後,便隨手將心愛的魚竿往河中央猛的一甩,然後對前來傳旨的禦前侍衛斬釘截鐵道:“請回稟皇上,就說我趙有祿三月之內必平苗疆!”